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疯庶女她剑指山河 > 34. 千机密谈(4)
    甘伊缓缓走到步尘微面前。

    她的眼眶早已蓄满了泪,此刻终于再也盛不住——一滴,又一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落进无光的夜。

    步尘微望着她,忽然想起初见时那个明媚如春日的公主。可越相处,她越觉得,那些明媚不过是甘伊为自己量身定制的壳。壳再硬,也挡不住里头不断渗透而出的忧伤。

    似是心有灵犀,步尘微松开了手。

    甘伊双手颤巍巍地伸来,将她从步尘微怀中接过。可那具身体太轻了,轻得像一截枯枝,轻得像她再也承受不住的重。她的膝下一软,整个人蹲在了地上,双臂却仍紧紧抱着,不肯松开分毫。

    尔荼的衣摆被她拢得平整,分毫未曾沾染泥泞。

    而后,她终似再也无法抑制情绪,将脸埋在她身上冰凉的绸缎裙中,泣不成声。没有嘶喊,没有哭号,只有肩胛和脊背剧烈地抖动着。

    四野沉静,唯有飞鸟盘旋尖鸣,声声凄切,宛若为逝者悲鸣。

    月光仍旧淡淡地挥洒着清辉。甘伊强撑着站起了身子,满面泪迹未干。她抱着尔荼,一步步向乌罗王走去。每走一步,圆月便淡去一分,夜色便消退一片。

    待立在乌罗王面前时,旭日已破云而出,天色重归大白。

    “父王,这就是你说的使命吗?”

    甘伊的眸中掺杂了太多情绪——悲恸、愤怒、失望、决绝。她的双眉皱得像冬日里的松枝,嘴角蒙着寒霜,细细地抖动着。

    乌罗王眸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心虚,须臾便被骨子里的淡漠与傲然取代:“尔荼身为圣女,祭月殉国是她的宿命,为乌罗而死,本就是她的荣光!”

    甘伊刹那间彻骨清明。

    尔荼从未选择这条路,她自始至终,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为国?”甘伊后退半步,眸中只剩悲愤,“你所说的为国,便是让她去送死,来换千机阁的鼎力相助?”

    “父王,在你眼中,我们的命是否都轻如草芥,任你践踏弃掷,毫无价值?”

    “也对,你的眼里,从来只有那所谓的宏图霸业。”

    她背过身去,是终于对这身血脉失望透顶。

    “来人,将公主带回寝宫!”乌罗王怒声喝令。

    甘伊闭目伫立,纹丝不动。四周侍卫竟无一人动身。

    乌罗王环顾四周,目光顿在离他最近的统领身上,咬牙切齿:“我说,动手!你没听见吗?”

    那统领身高八尺,腰间悬着玄铁大刀,闻言朝甘伊的方向轻轻一瞥,随即在乌罗王面前跪地垂首,长刀却始终未出鞘分毫。

    “父王,你到现在也未曾察觉吗?”她的声音似乎再没了什么波澜,“大统领为何每日午时都不见踪影?”

    “不是所有人都会心甘情愿地按你设想中的路一直走,我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心愿,也有自己的野心。”

    “从前我敬你是父王,是这世上我最后的血脉相连之人,所以我事事听你的,即使再不愿也从未反抗。”

    “我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明知道许多事是错的,却什么也没做。”

    “或许那年你把尔荼送走的时候,我就该开始反抗了。即使最后仍是徒劳无功,可你至少不会这样变本加厉,把我珍视的一切毫不留情地毁掉。”

    “我至少要让你知道,我会不满、会不甘、会愤恨,会为在意的人和事寸步不让。我至少要让尔荼知道,纵使天命难违,我也会为她争上一争。”

    乌罗王怒目圆睁,瞪着甘伊的背影,难以置信:“牧统领是你的人?”

    “不。”甘伊未曾转身,“他忠心于你,但他不会允许你伤害我。”

    牧统领跪地抬眸,再一次望向甘伊的身影。

    他的思绪忽然飘回许多年前。

    初见时正是暮春,百花盛放,万紫千红。

    那时他还是一个小小侍卫,时常在后院巡逻。公主们总是成群结队,赏花嬉戏,笑声能飘出整条宫道。只有甘伊,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不吵不闹,像一株开在悬崖边的花——不争不抢,却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正式与她有了交集,是有一次一位公主刁难责罚他。烈日骄阳下,他拎着两桶水跪在门口,膝下的石板烫得像火。

    他永远记得那一日——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模糊了视线。然后,一方帕子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他抬头,看见甘伊。她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替他擦去满脸的汗。

    “公主......”

    他怕脏了她的帕子。

    可她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打断他的话:“给你了。不必还。”

    她起身进门,与那位刁蛮的公主说了些什么。再出来时,便听她道:“起来吧。姐姐原谅你了。”

    “我那缺人,姐姐已经同意了。往后你便去我那儿吧。”

    后来,他在月下练刀时,总能看到甘伊的身影。有时倚在门前,有时坐在亭中。待他练完,她还会鼓起掌来,用那双盛着繁星的眸子笑眯眯地看着他:“牧哥,终有一日你会当上大统领的!”

    待他真的登顶大统领之位,二人却渐渐疏远,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始终刻在他心底。

    再见时,甘伊依旧笑着道贺:“牧统领,我所言非虚吧。”

    他再度沦陷,明知身份悬殊,只敢默默守护,向月神起誓,此生护她周全。

    直至此刻他才明白,甘伊眸中的星光,从来为心中明月而亮,明月沉落,星光便彻底熄灭。

    但,他知道得太晚了。

    他发过的誓、动过的心不会就此掩埋。即便那片星辰不过是她刻意造出的海市蜃楼,他竟也甘之如饴。

    甘伊似是侧眸轻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漫天星光落尽,徒留冥冥长夜。

    “你......你何时勾引的牧统领!”乌罗王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试图找出过往的蛛丝马迹。

    “勾引?”甘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苦涩,也带着讽刺,“倒也没错。”

    她缓步挡在卫鞍与步尘微身前,静静回望乌罗王,目光坚定如石。

    牧统领微一颔首,麾下侍卫齐齐转身,掷兵卸甲,甲胄铿锵之声压过一切纷争。

    他们分立两旁,让出一条长道。围在外头的影卫长驱直入,形式骤然逆转。

    “甘伊,你当真要为了两个外人对付自己的父王,背叛乌罗?”乌罗王脸上竟露出几分慈爱来,好似一个宽容孩子错误的父亲。

    可此时的甘伊却再也没办法被亲情动摇,她字字坚决:“父王,我没有背叛乌罗。”

    “我在带乌罗重回那条正确的道路。”

    彭长老眼见局势大变,心知无法脱身,急声道:“大王,你乃乌罗真主,只要有兵符,他们……”

    甘伊的右手高高举起,手中攥着一枚月白色的玉符。

    “彭长老,你当真认为我会把所有筹码都放在男人的恋慕上?”

    “人心易变,兵符却不会。唯有兵权在握,方能护我想护之人,守我想守之国。”

    乌罗王怒视着牧统领,无声地讨伐着他的袖手旁观。

    “父王,你还是小瞧了牧统领的忠心。”甘伊的语气像是在为牧统领鸣不平一般,“他只是说过会保护我,但他没有背叛过你。”

    “那你又是如何绕过的那些守卫!”

    那些守卫都是乌罗王的亲信,他自然不信若无牧统领的暗中相助,甘伊能够畅通无阻地拿到兵符。

    “大王,我卫鞍不打无准备之仗。”

    卫鞍一招手,黑影齐刷刷逼近,乌罗王这才想起,甘伊来时身后也跟着这样一个黑影。

    “我召他们前来不是为了以卵击石,而是为了通风报信。”

    五日前,驿馆外。

    卫鞍将步尘微送回房后,甘伊仍坐在月光下。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篝火旁,循着她的视线望着那轮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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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公主殿下,有个问题我一直很好奇。”

    甘伊一言不发,如同未曾察觉他的到来一般。

    卫鞍也未曾在意,如同自说自话一般,继续问道:“乌罗王有三子六女,听闻殿下的三位兄弟却不是体弱多病就是不学无术,这偌大一个乌罗王庭,竟是找不到可以托付的人。”

    甘伊的视线这才从月光转向了卫鞍,冷声道:“你想说什么?”

    卫鞍笑了笑,“殿下别多想,我不是来你面前挑衅的。”

    “我只是觉得,比起这些人来,公主殿下似乎是成为王储的更适合的人选。”

    甘伊环顾四周,确认了旁若无人才敢继续说道:“侯爷说笑了,我一介女流,如何当得了王储?”

    可卫鞍却收起了笑,问道:“殿下,我只问你,你当真未曾想过?”

    甘伊沉默了。

    “来之前我大概查过,乌罗的诸多事务,大王都交给了他的三个儿子,可惜,这三个儿子没一个中用的,每一件都办砸了。”

    “再后来,一些事务就慢慢交给了殿下你来处理,尽管只是些琐事,但殿下治理得井然有序、有条不紊。”

    “所以殿下,我不信你未曾想过。”

    “你只是不敢想。”

    卫鞍一针见血。

    “父王不会选我的。”甘伊的语气中有些无奈,更多的却是不甘。

    “公主殿下,与其等着被选择,不如主动争取。”卫鞍说出了他真正想说的话,“我此行带了一队精锐,他们无处不在,但毫无踪影。殿下,若真有那一天,他们会鼎力相助。”

    “这是我的筹码,亦是殿下的。”

    甘伊却似乎极为清醒,反问道:“侯爷想让我做什么?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卫鞍望着甘伊眸中倒映出的篝火,“殿下只要能保证我们的安危即可。”

    “至于我想从殿下这里得到什么——”他拖长了尾音,最后只是轻描淡写地丢出一句:“至少殿下在位期间,天阙与乌罗不会再起兵戈。此行的唯一目的,仅此而已。”

    “对殿下而言,这应当是桩稳赚不赔的生意。”见甘伊似有犹豫,卫鞍又从旁悄声提醒道。

    两刻钟前,粟涓急急忙忙来寻她,后头还跟着一名黑衣男子。

    她大概猜到,这便是卫鞍所说的筹码。

    粟涓话中带着哭腔,告诉她卫鞍和步尘微出了事。

    出于承诺,她于情于理都该出手相助。可真到了这一刻,她还是犹豫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若真走了这一步,便再没了挽回的余地。

    不是顶峰便是深渊。

    似是看到了她的犹豫,粟涓身后那位黑衣男子忽而补充道:“步姑娘还在墓室内找到了圣女的遗体。”

    她脑中瞬霎时轰鸣,身体却先一步替她做了决定。

    她知道兵符放在哪里。

    她跟踪过牧统领很多次,那条路她烂熟于心。

    甘伊径直往上弦宫去,据说上弦宫中常有哭声传出,阴气极重,因此鲜少有人出没。也是那次跟着牧统领才知道,原来那里是有重兵把守的。

    “公主,您怎会出现在此?”门口值守的人问道。

    “我来找牧统领。”甘伊无暇与他周旋,侧头朝粟涓身旁的黑衣男子看了一眼。

    “牧统领今日不当值——”话音未落,黑衣男子便心领神会地动手了。

    值守的侍卫十余人,竟在黑衣男子的缠斗下脱不开身。甘伊趁乱入内,却见密室正中,刻着一幅巨大太极八卦图。

    “阴阳相生,八卦向兑。”

    她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甘伊将八卦盘中“兑”位拨向东南。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玉符从阵眼缓缓浮出。

    她顺利拿到了兵符。

    那兵符下还放着一封信。

    信上沾着墨香,似是落笔不久。

    那笔迹是尔荼的,她一眼便认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