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麾将军唤作崔俊,姓与你相同,名则是‘俊俏’的‘俊’。”申杳道。
便见崔静月愣怔一瞬,眸中微光霎时晦暗。
过了片刻,她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下两字:“当真不是这两个字么?”
她写的是“崔浚”。
申杳摇头,在一旁写下“崔俊”。
崔静月裙上茶水已转温凉,“杳杳,你可否帮我约见那位云麾将军?”
她抬眼,望着对面的申杳,有些难为情:“我知你对他无意,更不想在逃婚后还去私下见他,也知我这要求实在唐突,但我……”
“自然可以。”申杳爽快道:“此等小事,你做什么如此放在心上?咱们不是至交好友么?”
“不过一个多月前他奉命去了北境,护送北师国使团入京,想来要等四月中旬才能回来。待他回来,我立时替你牵线。”
崔静月盼着这一日早些到来。
**
待到四月,已是满城浓绿,十四这日又是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日光暖而不烈,风中更有阵阵槐香。
既已入夏,便再无暮春残留,旁人已换夏裳,但崔静月素来畏寒,如今才堪堪穿上春衫。
今日北师国战败来朝,大翎众人对这景象喜闻乐见,酒楼茶馆的雅间数日前便已售空。
崔静月三人未能订到位置,便扯了帷帽,与众多百姓挤在一处观望,反而另有一番趣味。
北师国使臣骑马于长街行进,个个皆着锦袍,身后跟随杂役数千,或牵汗血宝马,或抬送贡箱。
其间夹杂着一辆宝马香车,周旁仆从皆为女侍,以轻纱掩面,四名明显有品级的将军随护马车左右,个个英武非凡。
百姓立即窃窃私语起来。
“那车上是何人,怎得如此重视?”
“是北师国送来和亲的公主!因使团才入边境便遭遇袭击,公主险些遇害,自那之后便派了重兵守护,生怕有个好歹。”
崔静月目光从那雍容马车上掠过,只踮脚望向一众身着甲胄的将军,她扯一扯身边申杳的衣袖,问:“杳杳,哪个是云麾将军?”
其实申杳只见过云麾将军一面,还是被族中长辈诓骗着去的,待得知是要给她说亲,她当即便跑了。
不过好在她记性好,目力也极佳,很快寻到了人。
“那些走来的官员里,那个朱衣郎君身旁、腰间佩了把宝刀的便是。”
朱衣郎君身旁……
崔静月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正见一群身着官服之人自皇城方向骑马而来。
为首的那个一身朱衣惹眼,面如冷玉,眉目端肃又疏离,他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脊背挺直,身姿卓然,而那淡漠的目光却在对上她视线时有过一瞬的停顿。
是裴钰。
崔静月率先挪开眼神,不再踮脚,只让自己淹没在重重人流中。
**
“在看什么?”李石川骑马跟在裴钰一侧,察觉到他异常,正要顺着他的目光去看,便见身旁的人已侧身将他挡住。
“无事。”裴钰道。
然而李石川好奇心重,还是错开身子朝人群里扫了一眼。
只一眼,便瞧见了三个正在争着看热闹的小女郎。
被护在中间的那个,面如琼花、行若细柳,一身杏粉色的齐胸襦裙并不高调,可单凭她一张皎若芙蕖的脸,在这层层叠叠的人群中还是眨扎眼得很。
他怔怔望着那女郎,片刻,目光忽又被人挡住。
裴钰策马上前,声音极淡,似是透着不豫:“你我该去会见使团。”
然而就在裴钰等人下马与使臣寒暄时,忽有一阵凉风拂过。
申杳耳尖微动,立即拉着崔静月与苏寻茵退至墙角僻静处。
同时,那些将军与金吾卫兵士也纷纷按住了腰间横刀。
下一瞬,数道寒光袭来。
一群黑衣人蒙面飞身,手中刀刃直指裴钰。
众人即刻抽刀来挡。
动乱中,裴钰并不出手,只冷眼看着,自有亲卫将他护在身后。
这群人训练有素,一现身便直奔此处,手上尽是杀招,刀刀见血,似乎是为他而来。
因围观百姓本就极多,如今骤然遭逢变故,还见了刀光鲜血,众人登时乱作一团,两旁肃立的金吾卫一时间难以管控,场面立即混乱起来。
崔静月三人躲在不见兵戈的墙边。
她呛了风,一面咳嗽,一面扫过那架公主所在的马车。
只见几名带了面纱的侍婢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将手伸至腰间,似攥住了什么。
“杳杳,快去救那公主!”
申杳得令,动作极快,眨眼间已飞身到了那马车旁。
果见几名侍婢抽出腰间软剑,直往车内刺去。
裴钰很快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一个眼神,扮成寻常百姓混在人群中的侍从立即会意,一半现身助金吾卫维持秩序,一半已手持兵刃飞身至马车旁协助申杳。
“杳杳,车底!”
申杳从敌人手中夺了尖刀,矮身一看,车底钻入一个刺客,此刻已掳了公主在手。
她立即与其扭打起来。
崔静月与苏寻茵才要松一口气,又见人群中另有两个黑衣人朝她们而来。
很是杀气腾腾。
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攥紧了对方的手一路后退,直至薄背挨上墙面,方知已经退无可退。
崔静月紧紧闭上眼。
“噗嗤”一声刀刃没入血肉——
她并未感觉到疼,只感到有几点温热洒在自己面上,带着热腾腾的腥。
一睁眼,便见有人手起刀落,两个黑衣人眨眼间已被捅出两个血窟窿,先后倒在她面前。
而他们身后,裴钰着朱衣、持长刀,面色冷峻,双眸狠厉,宛如地狱的修罗。
那锋利长刀上,粘稠血液仍在滴滴坠落。
头一回见此血腥之景,崔静月白了脸,与苏寻茵尖叫一声,重新抱在一处。
“动手!”裴钰冷声下令,心中愈加烦闷。
拥挤人群中,茶楼酒馆的窗口内,又或是暗巷角落里,纷纷蹿起无数个手执利刃的百姓。
不过片刻,便已将街上的黑衣人肃清。
一切很快归于宁静。
“不是说要引出幕后黑手,所以莫要一击毙命么?你这又是在作甚?”李石川提刀而来,有些不满,待看清那两个抱在一处颤抖的小娘子时,又不由失神。
其中一个正是他方才在人群里一眼看到的那个女郎。
他怔怔看着那小娘子,一时竟又失神。
后来她终于睁开了紧闭的眼,抬眸看了看他,又忽而惊叫一声,吓得重新闭上了眼。
李石川摸了摸眼窝,方知自己方才打斗的时候大意,丢了脸上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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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失去一只眼,后来那半张脸又印上了可怖伤疤,平日便都用面具遮着,免得吓着旁人。
如今骤然露出来,也难怪小娘子见了害怕。
可见她这样怕她,恍如他是什么洪水猛兽,李石川心里也不大高兴,更不想再待在此处。
“崔俊,你来,护好这两位小娘子。”
他扬手招来一人。
崔静月身子仍在颤抖,甚至还带了些微微的喘,但她很快又睁开了眼睛,望向那个得令后便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年轻将军。
来者身长八尺,阔面重颐,一双浓眉大眼目光炯炯,肤色不似京中郎君白皙,反而带着见过大漠风霜后的沉敛。
崔静月怔怔望着,好似看到了多年前的长兄。
年纪不大却故作深沉的少年,先是板着脸过来,但等见到她双眼通红扭着手帕时,便叹一声气,无奈道:“说罢,又给我惹什么祸了?爹娘不舍罚你,但可是要打死我的。”
其实今日之前,崔静月曾试着动笔,想描绘出长兄的画像。
可她执笔良久,水墨已洇湿了不知多少张纸,却始终未能成画。
她其实已经不大记得长兄的模样了。
桃夭抱着她安抚,说她那时候才七八岁,后来又落了水,经历了那么多事,不记得也是寻常,毕竟就连她也不记得大郎君的模样了。
不过好在她们还有陶嬷嬷,陶嬷嬷定然是能认出长兄的。
今时今日,即便没有陶嬷嬷在此拍板,崔静月心中也已认定,他便是自己的长兄无疑。
因为见到他后,长兄在自己脑中的相貌便立刻清晰起来。
对面的人显然也察觉到了自己这奇怪的、略带了几分委屈与探究的目光,他看着她,同样怔住。
片刻,锁了眉,张唇想要说些什么,但到底只字未言。
此处人多眼杂,并非是认亲的好地方。
崔静月定了定神,收了异样的神色,只执手行礼:“多谢将军相救。”
“救你们的并非是我。”崔俊轻咳一声,余光瞥了瞥已立在使臣身侧的朱衣郎君,道:“方才,是裴侍郎救了诸位。”
崔静月也不多说,只再次行礼,笑吟吟地道:“那也多谢将军留在此处护着我们。”
她本就有副好相貌,不笑时似夜幕中的一轮寒月,清清冷冷,但她又素来爱笑,一笑起便又似日光下被微风拂过时、枝叶微颤的玉蕊琼花。
让人移不开眼。
可裴钰仍在与使臣交谈。
待动乱彻底肃清,路况恢复正常后,崔静月等人便在崔俊的护送下回了落脚的酒楼。
陶嬷嬷被三人身上的血迹吓了一跳。
崔静月却说并无大碍,只立即兴致冲冲同她讲起自己见了云麾将军一事。
其实在陶嬷嬷心中,是不大相信这位云麾将军便是他们大郎君的。
虽说大郎君年少时亦曾有过上阵杀敌的愿望,但若他真是大郎君,从前便不说了,如今回了京,为何不来看她们娘子?
便是不知她们娘子嫁了裴氏,那崔氏如今也已重新在京中站稳了脚,怎也未听说他去拜访?
更何况听今日娘子所言,那云麾将军分明是不认识她们娘子的。
这便更不可能是她们大郎君了。
“也有可能是‘失魂症’呀。”
听完陶嬷嬷的顾虑,苏寻茵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