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被清冷大伯哥缠上后 > 22. 有好处
    三月十八,裴氏家庙大开。

    供奉祖宗牌位的奉先院内,厚重朱扉由两名老仆缓缓推开。

    此时已至晌午,但堂内光线很淡,只从两侧高窗漏进几缕天光,沉沉落在裴氏历代祖先的黑漆牌位上。

    裴钰一身素色衣袍垂首而入,墨发披散,并未戴冠,只撩袍跪于祖宗牌位前,先恭敬叩首三下。

    负责执掌裴氏家庙的,是裴芝的父亲、裴钰的九叔裴杉,亦是裴氏如今仅存的一位叔伯长辈。

    当年外敌之乱,裴氏子弟大多丧命,唯有他在长兄襄助下求得一线生机。

    只是裴杉身子不好,亦无心政事,便只揽起了掌管家庙一事,并未与子侄争权。

    家庙平时并不开启,除却四时正祭、娶妻添新,便只有族中子弟受封赏或有大过时才会打开。

    裴钰争气,自十六岁出孝后便将裴氏打理得井井有条、蒸蒸日上,他官运亨通,连带着族中许多子弟都沾了光,这家庙多次为他打开,大多都是封赏。

    可今日显然是个例外。

    裴氏老夫人,他的母亲,在向祖先上香叩首后便立于裴钰身前,垂眸望一眼长孙。

    “照裴氏族规,未娶正妻而私通侍婢,当众辱没裴氏门风,当受鞭责三十。你身为家主罪加一等,再加二十,加上其余罪过,共一百鞭,可有异议?”

    裴钰垂目,淡声道:“并无。”

    裴杉大惊:“母亲,荆条不比板子,五十下都是会死人的,清珩是犯了什么大错要遭此重刑?还请母亲三思啊!”

    “叔父,动手罢。”裴钰跪拜排位,跪姿依旧挺直,“此事是我有错,祖母并未叫人来观刑已是仁慈。”

    “一个不入流的侍婢,究竟有什么好!”裴杉万没想到,素来洁身自好的侄儿,满城名门贵女都未能入得了他的眼,可最后,竟会栽倒在一个侍婢的身上。

    昨日他已让裴芝料理了那侍婢,如今人想必已被送至京城之外,这辈子都不会再与裴钰相见。

    可这事已经发生了,不仅发生,且还被众人瞧见,如今早在大街小巷传遍了。

    老夫人态度强硬,裴钰又一副并无改过之心的模样,无奈之下,裴杉动手执掌刑罚。

    与年前腊月责罚裴锦时不同,这一回,裴杉手上便明显收着力道。

    可三十鞭下去,裴钰背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就连面色也惨白如纸,额上布满汗珠。

    但他依旧跪得挺拔。

    裴杉见他胸前渗出血迹,忙上前扯了他的衣襟一看,同老夫人求道:“母亲,清珩此行受了伤!再打下去,人便要废了!”

    老夫人手中流珠轻捻,只问长孙:“你可知错?”

    裴钰垂目:“孙儿,知错。”

    老夫人又问:“知错可能改?”

    裴钰抬眸,望着他的祖母,竟是薄唇微勾。

    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那笑容虚弱,苍白,如同清晨山间游荡的云雾,可老夫人瞧着,其中好似带了几分释然。

    “不改。”

    他近乎誓言般地开口。

    “打!”

    不论他有多荒唐,有多喜欢那个侍婢,裴杉只知,这是胞兄亲子,是这世上最不可替代之人。

    他心中惶惶,余光瞥一眼母亲,她显然不愿见此惨烈局面,已闭眸念起道经来。

    他便偷偷减轻了责打的力道。

    老夫人见他耍滑,索性夺了荆条亲自掌刑,结结实实的十几鞭下去,裴钰口吐鲜血,再跪不住,扑倒在祖宗排位前。

    裴杉立即跪在地上苦求:“母亲!不能再打了!长兄只清珩这……”

    他顿住,改口道:“裴氏不能没了清珩!”

    提及长子,老夫人眼前不由恍惚起来,仿佛此刻倒在地上的并非长孙,而是她那已逝的长子。

    二十八年前,他亦是跪在此处受罚,奄奄一息时只求父母一事:他要娶一位女郎,此生只要娶她。

    可为了裴氏的昌盛,她与夫君皆未允,于是后来,他素来稳重的长子,便给他们裴氏蒙上了最大的羞辱。

    当真是子承父业。

    老夫人丢了手中荆条,任由裴杉带人给裴钰处理伤势,她自己则在身边嬷嬷的搀扶下缓步离去,行进暖阁休憩。

    “去查,此事是谁做的。”

    给清珩与他的弟妇下这般虎狼之药,这样肮脏的手段,分明是打着要清珩、要整个裴氏名声扫地的主意。

    若非清珩素来理智,那崔氏女又恪守本分不曾妄想,裴氏所面临的流言定比“家主未婚而私通侍婢”要重。

    她还健在,整个裴氏有谁会有此胆量与手段?

    半个时辰后,贴身嬷嬷掀帘而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混账!她怎么敢?!”老夫人落掌于小几,手中细绳断裂,流珠四下坠落,噼里啪啦落了满地。

    这已是这两日摔碎的第三串流珠。

    她闭了闭眸,命人将杨淑唤至奉先院中。

    院内并无侍从,她也并未让人将家庙打开,只命她跪在院中,道:“此事,是你所为。”

    杨淑虽跪着,可腰板却直。

    面对婆母,她眼中并无畏惧,只直直盯着她:“是。”

    老夫人手中已另换了一串流珠,她声音沉缓道:“清珩的父亲死前留了话,让我莫要为难于你。你如今犯下大错,我看在他的面子上,不能重罚,便罚你闭门思过三月,你可有异议?”

    杨淑唇角缓缓勾起,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无。”

    老夫人今日已耗尽了心力,并未多言,只欲扶着嬷嬷的手离去。

    行至半路,又忽而转身,望着杨淑仍挺直跪于庭中的背影,“裴氏的家业,只留给裴氏子孙。”

    “你往后若再敢起什么旁的心思,若再敢伤任何一个裴氏中人,便莫怪老身不顾长子叮嘱,对你、以及你的儿子动手。”

    可杨淑只是冷笑。

    **

    老夫人寿辰的第二日,裴氏上下便皆笼在一层阴云中。

    裴钰因婚前私通侍婢而受责罚,正在卧床养伤;主母亦因未能操持好寿宴而禁足三月,族中事务皆由老夫人打理。

    族中便起了些风声。

    老夫人年事已高,又不问尘世已久,倒不如放权给小辈,让长房的另一嫡子裴锦接手裴氏。

    只这风声才传出不到几个时辰,便被压住。

    对于此事,一直窝在自己院内的裴锦一无所知,他只静静守在寝屋床前。

    夜空已亮星斗时,崔静月才缓缓睁开眼。

    裴锦料想她嗓子必然哑得厉害,便立即给她倒了几杯水润喉,而后才问:“如何,身上可还难受?”

    崔静月身上自然是酸痛的,如同被车一寸寸地碾过,连动动手指都是费力。

    不过好在她如今已睡了一觉,心力也恢复了些,只觉一身清爽,并无半分粘腻。

    裴锦道:“折腾得太厉害,那已肿了,方才给你上了药,待过一会儿,再上一回。”

    成婚三载,他从前也不是未做过这事,崔静月并未羞赧。

    她只觉得荒唐。

    分明已起了同他和离的心思,可偏在这时候,夫妻之间亲密纠缠一场。

    那胸脯贴着胸脯、足腕勾着腰身时所说出的表白之语,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任是从前有天大的矛盾,也早在唇齿相依中散了个大半。

    崔静月心里很乱,一时竟做不出抉择。

    不过好在,还有一桩正事能为她解围。

    “出事前,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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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曾非要给我一杯酒喝,我未喝,但还是中了招。”她将半张脸掩在枕中,轻声说。

    裴锦心疼地吻了吻她额头,“此事,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崔静月唇角微牵,应了声“好”。

    翌日,裴锦下值,暗卫便禀报道:“寿宴上的酒水并无问题,席间女郎所用皆是此酒。真正有问题的,是泼在娘子身上的那杯酒,竟用了依兰花汁水,嗅的时间久了,自然便会中招。”

    依兰花有动情之效,在大翎并无种植,听闻只北师国有。

    “那侍婢如今身在何处?”

    暗卫答道:“侍婢是主母院中的人,如今已经……”

    他言尽于此。

    裴锦心神不由一震。

    酒水是裴四娘递的,并未成功,或许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筏子。

    而那身怀异香的侍婢竟是……

    不,不可能。

    他的母亲怎会用如此恶毒的手段陷害她的儿媳?

    定然是裴四娘,是裴四娘买通了母亲院中的侍婢,想要借刀杀人。

    他命暗卫将裴四娘带回裴府,暗中软禁起来,他寻机会去审审这位四姐。

    谁知暗卫跑了一趟,却道:“四娘子今早便秘密回了府,已被圈禁起来,听闻…是大郎君的意思。”

    裴锦闻言,眸色微暗。

    长兄么?

    与此同时,裴钰房内。

    他高热稍退,终于转醒。

    裴杉自责昨日下手太重,已守在他床侧几个时辰,见他终于睁了眼,忍不住抹了抹泪,自去给老夫人报消息。

    待人走后,守砚方道:“郎君,四娘子已‘请’回来,现下正被锁在她院子里。”

    裴钰昨日遭了一顿打,当时便已不省人事,起了彻夜的高热,就连宋太医都束手无策,道一切只能看天意。

    守砚与拾墨急得团团转,甚至已做好最坏的打算,谁知今日一早,郎君竟迷迷糊糊醒了。

    然而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让他们去拿了四娘子。

    而现如今,裴钰额上仍旧布满冷汗。

    他素来很会忍耐,即便是战场重伤,也能提刀先将敌人斩于马下。

    便只平静道:“将人提来。”

    守砚与拾墨对视一眼,纷纷看向宋太医,期望着这位太医能出言劝劝郎君,让他莫要不顾自己的身子。

    可宋太医躬着腰,将头埋得极低,只当没看见,就是不说话。

    这种时候,他可不敢多言半句。

    裴钰眼神一冷,守砚兄弟俩忙去提了人来。

    两刻钟后,裴四娘被按在次间跪下。

    隔着一扇屏风,裴钰问她究竟受何人指使。

    裴四娘虽畏惧长兄,但她答应了决不能说,便闭口不言,只求长兄看在血脉相连的份上饶她一命。

    然裴钰随口诈了几下,三句话的功夫,便已探明真相。

    室内一时寂静。

    “押下去,留住性命。”

    待人走后,想起方才诈出来的结果,裴钰耳边几声嗡鸣,忽而想起很多。

    母亲素来更疼爱六郎。

    而父亲与祖母则更看重他。

    他从前以为,这是因为自己是长子长孙,而六郎又一直养在母亲膝下的缘故。

    如今想来,或许并非如此。

    一个母亲,即便再偏心,也绝不会给自己的长子与其弟妇下药苟合。

    除非,她恨极了她的长子。

    她为何恨透了他?

    ——因他并非是她的血脉。

    裴钰背上的伤极疼,胸口处的旧伤也忽而泛起灼灼的热。

    可他却在唇角缓缓扬起一个笑。

    这个真相。

    也并非全无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