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暮春韶光正盛。
府内草木历经几场春雨,早已浓绿成荫,期间夹杂几点花色,海棠荼蘼,牡丹盛放,馥郁浓香飘散满园。
池边杨柳垂绦,遮下一片浓荫。池面浮萍点点,下有锦鲤穿梭,金鳞耀目、赤鳞明艳,一派生机勃勃之像。
是日正逢裴氏老夫人六十大寿,阖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长街内,裴府的朱红大门早已大开,自晨起时便已车马填巷,华盖云集,不论是朝中勋贵或是四方姻亲,加之世交旧友,纷纷遣人来贺。一时间府内宾客盈门,好不热闹。
正厅内寿帐高挂,老夫人高坐堂上,慈爱目光一一落在给自己拜寿的晚辈身上。
这种时候,即便崔静月同裴锦嫌隙未消,也得并立一处,恭恭敬敬向祖母道一声“长寿安康”。
老夫人眉目慈祥,连连道“好”,可殷切目光还是忍不住瞥向门口。
长孙离京已近乎一月,虽前几日便写信说会如期归来,但老夫人翘首以盼许久,也仍旧没见他踪迹。
想是赶不上了。
正要暗叹一声,便闻侍从来报:“大郎君回来了,要给老夫人献寿礼呢!”
老夫人即刻亮了双眼,虽嘴里嗔他何必因私废公,但面上早已笑开了花,忙让人将他唤进来。
便见裴钰缓步而来,长身玉立。
他眉眼素来冷沉,不笑时,就连主母杨淑都要惴惴。
然而今日却穿一身石青色锦袍,领口袖边镶绛红色如意云暗纹,腰间束朱红玉带,色彩亮眼,更衬得其眉目多添几分温润。
加之又是祖母寿宴,他面色微缓,不再疏冷,就如堂外春风般温暖和煦。
一旁随母亲来赴宴的卢蕊看着,悄悄红了脸。
若无意外,这便是她日后的郎君了。
在客席对面,裴锦手指微颤,下意识望向身侧的娘子。
却见她正好也看了过来,眸间含着嘲弄。
那目光仿佛在说:我并未看他,如何,你满意了么?
裴锦顿觉羞愧。
而裴钰已撩袍而跪,向祖母叩首祝寿:“愿祖母松鹤长春,福禄绵延。”
语毕,便命人将寿礼呈上。
众人见了那寿礼,皆是咋舌。
半人高的和田羊脂玉,温润凝脂,色泽匀净,并无一丝杂质。
这般大的玉料本就少见,更被手巧的匠人依形雕成南山之势,层峦叠嶂,山势雄浑巍峨,栩栩如生。
老夫人当即扶着身边嬷嬷的手起身,她轻抚寿山,便觉触手温润,显然是极好的玉料。
未防长孙张扬倨傲,她并未对这寿礼多加赞赏,反而斥了他几句铺张浪费。
她很快让众人退下:“好了,各自去玩罢,不必都陪着我。”
她看眼一手培养起的长孙,真是越看越满意;再望一眼已双颊微红,难掩小女儿情态的卢蕊,亦是心中欢喜,便道:“清珩与蕊娘陪着我便好。”
众人一一散去。
崔静月并未走远,就在附近的游廊转悠,立在一眼便能瞧见厅中情况的地方。
裴锦一声不响立在她身侧。
崔静月瞥他一眼,倚着亭下的美人靠,没忍住哂笑道:“怎么,就要这般紧盯着我,生怕我多看‘旁人’几眼?”
方才那下,是他下意识的举动,但确实不妥。
裴锦自知有错,便矮身蹲下来,牵住她略显冰凉的手,温声道:“你今日身边不曾带人,我留在这服侍你。至于旁的,我们夜里回房再说。”
崔静月将目光平静移向湖面。
天光柔和,湖水清浅碧绿,因才三月,便只浮起几片铜钱似的嫩绿荷叶。
微风拂过时,零星荷叶便微微晃动。
一如她正起涟漪的心境。
自那日嬷嬷劝阻,崔静月也曾想过要得过且过,就这么同裴锦过下去算了。
她已冷了裴锦多日,想来他也应当有所悔悟。
可今日看来,分明不是这样的。
他根本就是死性不改,她与裴钰清清白白,可他偏要胡乱揣测。
他疑心这样重,日子又怎么能过下去?
未等她思量清楚,便有侍婢款款而来,行礼道:“六郎君,主母寻您过去一同说话。”
裴锦应了一声,转头同崔静月道:“皎皎,同我一道去罢。”
崔静月思忖片刻,正要起身,便听那侍婢道:“主母只唤了六郎君一人。”
呿,她还不乐意去见她呢。
崔静月复又坐了回去,姿态愈加懒怠,还慢吞吞地同裴锦道:“对了,你也别自己兴冲冲去了,得留下几人,看着我才好。”
裴锦叹气,先挥退了侍婢,又坐至她身前,牵住她的手温声道:“我并非是要时刻看着你的意思,皎皎。”
“从前过错皆在我,待你我夜里回房,我再好生同你道歉。现在同你说这些,是想让你莫要再自己生气。”
“母亲唤我,我去去就来,片刻便来寻你,好不好?”
他一副诚心悔过的模样。
到底是有三年情意在的,崔静月心下微动,轻哼一声后任他离去。
裴锦离开时,正遇上缓步而来的裴芝。
她远远唤了崔静月一声“六嫂”,又同六哥见礼。
裴锦脚步微顿。
当日他被人告知皎皎落水并非裴芝所救,而是长兄,后来皎皎虽否认了此事,但难道当真如此么?
会不会有种可能,是长兄联合了裴芝一起,连皎皎都被蒙在鼓里?
裴芝身后,便是长兄。
那她现下是为了自己而来,还是为了长兄而来?
但等一抬眼,便对上皎皎意味深长的目光。她眼中似笑非笑,显然是已猜到他心中所想,要看看他的去留。
他才说了自己知错,又怎能再犯?
裴锦又叹声气,到底没留旁人看着她,只自己一人去寻了母亲。
母亲望一眼他身后,问:“崔氏女未同你一道来?”
裴锦道:“月娘身子不适,正在亭中休憩,有十三娘陪着。”
“又不适了,怎么着,在你祖母大寿的日子,可要给她请府医看看?”
裴锦蹙眉:“母亲为何总对月娘有这般大的敌意。母亲是儿子至亲,她是儿子挚爱,母亲难道就不能爱屋及乌也待她好些?”
杨淑才懒得与他掰扯,只问:“你这一个月来宿在前院书房,可是同那崔氏女不睦了?你若厌弃了她,母亲给你……”
“并未,只是公务繁忙而已。”裴锦出声打断她,强调道:“儿子同月娘感情很好。”
感情好?
杨淑忍不住睨了这傻儿子一眼。
且等着罢,待会儿你便说不出这话了。
**
“嫂嫂怎坐在这儿,那边牡丹开得正好,怎不去看看?”
湖心亭中,裴芝笑问道。
崔静月望了老夫人所在的位置一眼:“上回落水,幸有祖母给我请了宋太医来,后面又一直照料我身子。原先本说好了要同祖母道谢,奈何祖母一直闭门不见人,今日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总要说声多谢的。”
裴芝微顿,继而颔首,应了声“不错”。
然而崔静月又等了片刻,仍寻不得机会。
裴芝便顺势道:“祖母要做那成人美事的‘月老’,今日恐难得空,道谢的事嫂嫂不妨往后推推。今日先陪我去看看边的牡丹罢?”
崔静月心想也是,老人家闲来无事,便总喜欢保纤拉媒,她也不好在这种时候说起旁的,遂起身,陪裴芝一起离开。
便见满园牡丹次第绽开,绛紫与丹红、浅白与嫩粉,皆是交织成片,如锦绣铺地,又似云霞落庭。风过时花丛簌簌,浮起一片暗香。
两人沉浸其中没多久,便有侍婢传话:裴芝的母亲唤她过去。
裴芝闻言抿了抿唇,抚上手边的花,道:“是母亲要给我说亲。”
她今年已十八了,原先本有个未婚夫婿,可对方是个赌鬼,是嫂嫂帮她一把,才寻了个机会将亲事退了。
后来,她眼光越发挑剔,一直拖着未嫁。
崔静月能从她的语气中听出,她并不想成亲,起码,不想同现下的这个人成。
鬼使神差地,她又想起苏寻茵,她亦不想嫁人,她那长兄与嫂嫂便答应会养她一辈子。
也不知裴芝的长兄是否也会这样护着她。
过了会儿,她又想起自己的长兄。
若长兄尚在,若她不想嫁人、或是想要和离,他会不会帮她?
定然是会的。
长兄素来疼爱她。
她想得出神,连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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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人都没发觉,还是裴四娘咳嗽一声,她才发现还有这么个人在。
一抬眼,便见裴四娘端着一只酒盏递给她,罕见地笑了起来:“这酒味道不错,你尝尝。”
崔静月望了望身侧,发觉她当真是在对自己说话,她蹙眉:“好端端的,喝什么酒?”
好端端的,这恶心的人又做什么要同自己笑?
直笑得人一身冷汗。
裴四娘面色僵了僵,又笑道:“上回在你院子里惹了你不虞,是我不好。”
那笑容很假,透着古怪,崔静月心下生疑,便未接杯盏,只“嗯”了声,道:“喝酒就不必了,我身子不好,不善饮酒。”
“这是果酒,不醉人的。”她向自己行了半步,杯盏几乎要推至她面前。
崔静月后退两步,连声道了几句“不喝”,便径自抛下裴四娘,像躲离邪祟般远远跑开。
裴四娘在原地气得跳脚,待有人在自己耳边低语几句,她才又寻来一个侍婢吩咐几句。
待一切都办成后,才欢欢喜喜地凑到伯母身边说话。
杨淑道:“你祖母年事已高,与人交谈到此时,想必也累了。嬷嬷,去厨房端几碗春笋汤来,咱们给老夫人与清珩送去。”
她才刚起身,身子便是一晃,幸有身侧嬷嬷扶着才未倒下。
裴四娘惊呼一声“伯母”,忙凑上去查看。
那嬷嬷心疼道:“这是主母连日来操持寿宴,劳累过度所致的气血两虚啊。”
“既如此,伯母好生歇着,我去给祖母和长兄送汤。”
裴四娘道:“嬷嬷,您照料好伯母。”
她的夫婿一个多月前才得了长兄提携,从九品屯田主事连升四级,成了工部屯田司郎中,她正愁无处献殷勤,当下便揽了这差事。
花厅内,老夫人尝了这淡雅怡人的春笋汤,笑赞了裴四娘一片孝心。
裴钰对吃食素无要求,能入口即可,但在这样喜庆的日子里,仍是跟着赞了她一声“不错”。
卢蕊作为此处唯一的外人,赞赏的话便说得更多了些,将裴四娘夸得有些飘飘然。
“你们都风华正好,总陪在我老太婆身边也无甚意思。”饮了春笋汤,老夫人笑道:“园子里牡丹开得正好,都是女郎家会喜欢的,清珩,你带蕊娘去瞧瞧。”
裴钰敛眉,垂首应了声“是”,请卢氏女郎先行,他落后她半步,两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无心看花,但卢蕊确实喜欢,一头扎进丛中不愿出来。
旁的女郎们见他来了,自要避让,雅香袭人的牡丹园中,一时间除了身边候着的侍婢,便只余下了他二人。
裴钰立在阶前,望着卢氏女郎流连花丛。
蓦地,忽记起三年前的这时候。
崖底芳草已极繁盛,但并非名贵之物,只是随处可见的黄色野花,可那女郎也依旧喜欢得紧。
她带着伤,不便下地行走,便坐在木轮坐榻上,由他推着出去,再使唤他去摘花。
最后捧了满怀的花,还要笑吟吟地仰头问他:“郎君,好看么?”
她问的是花,还是她?
裴钰心头燥热,胸口发闷,就连耳尖亦似染上了一股潮热。
他猛地一怔。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
方才入口的东西太杂,不仅是裴四娘,旁人也送了许多吃食来,为表尊重,他都一一用过,一时间并不能判断出究竟是何人下药。
但他忽而想起了守砚近几日的传信。
若非那些信件,他也不会不顾伤势星夜回府。
本以为一切都只是针对那女郎而来的,却不想,自己竟也在这场局中。
然而当务之急,是控住局面。
他随口寻了个托词,又找了旁的族妹来陪卢氏女郎赏花。
离开园子的路上,忽见两个侍婢携手行来。
裴钰此刻面色潮红,形容很不好,便侧身躲在树丛后,恰听见两人交谈。
“六郎娘子可真可怜。”
“怎么了?”
“听闻又惹了主母不快,正受罚呢。”
“唉,怎么就惹主母不快了?”
那侍婢便压低了声音:“听闻是…婚前不忠……具体的我也不知,反正如今主母勃然大怒,要行家法呢。喏,就在那边的厢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