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云淡风轻的几句,尽用了方才裴四娘奚落她的话来回击。
裴四娘愣了会儿,只好张口骂她不知礼数,见了夫姊竟也不起身迎接,半点待客之道也无。
“我请你进来了么?”崔静月轻飘飘道。
裴四娘想,若非今日实在有事相求,她才不来触这个霉头、惹这身病气!
“听闻长兄同太子殿下讨了张助孕的方子,伯母有命,让你速将方子给我。”
她立在那里,下颌朝天,居高临下般,仿佛在吩咐自家的下人。
这才是她素来面对自己的姿态。
崔静月静静看着她,又扬了扬下颌,笑道:“好啊,你跪下,求我,我便给你。”
“你想都别想!”
“那无法了。”被这般直截了当的拒绝,崔静月只好耸耸肩,无奈道:“你若想要,自请伯兄为你再求一副便是。”
此等内帏之事,当初裴钰会管,无非是杨氏这个做母亲的亲自开了口。
若裴四娘去求,且看她有没有这个面子。
裴四娘咬咬牙,最后自怀中拿出两张银票,“啪”地拍于小几,问:“这下,能给了么?”
崔静月将那银票捻在指尖,撇撇嘴,摇头挑剔:“才二十两,不太够呢。”
“你这贱人,上回已从我这讹了一百二十两,怎如此不知足!”
崔静月充耳不闻,唇角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你都这般骂我了,那我自也该脸皮厚些,否则,你不是白骂了么?”
裴四娘再一咬牙,又将几张银票拍在几上,道:“一百两,这下够了罢!”
崔静月盯着她动作,知她今日恐怕就带了这么些,便叹声:“或许罢……欸?裴四娘,你头上这流苏簪倒是不错。”
她指了指她发髻上的两支金簪,诚心赞赏。
裴四娘又一咬牙,心中暗骂一声穷酸,倒当真将流苏簪拔下来给她,怕她还要得寸进尺,索性将身上的钗环首饰都拍在几上,道:“总该够了罢!”
会让她戴在身上招摇的首饰,定是价值不菲,粗略瞧着,应当能值个几百两。
崔静月点点头,很快,目光又在她身上顿住:“你这身衣裳……”
“崔静月你别欺人太甚!”
“好罢好罢。”崔静月只好作罢,命陶嬷嬷将银票与首饰收好,又吩咐桃夭:“快去,给咱们四娘子将药方取来。”
桃夭出去装模作样转了一圈,又惊叫着跑回来:“不好了娘子,我屋子里遭了贼,药方不见了!”
“什么?”崔静月大惊,她如今身上有的是力气,便立时下了榻,扶着陶嬷嬷的手往桃夭房间行去。
裴四娘想着,府里能有什么贼?左不过是她崔静月治下不严,让胆大包天的侍婢造次而已。
待她揪出了凶手,定会很快将药方双手奉上。
毕竟她出了好些银子呢!
然而她等了约莫得有半个时辰,崔静月都久久未归。
揪住侍婢一问,方知她竟已出了府,得到下晌才回来。
下雨天的,也不知她那病秧子怎还有力气跑出去。
到了这会儿,她方才觉出味儿来。
这崔氏女是坑了自己一把,摆了自己一道!
以为这样她便没法子了?
回夫家的马车上,她同底下的人吩咐:“命人将她倒出去的药渣收好,带去医馆查查都用的什么药。”
不就是助孕的药方么,她取了药渣便能让人复原!
**
从裴四娘手里坑了那些首饰,崔静月转头就去当铺当了高价,又寻了个酒楼打发时间,免得那蠢货还在院子里守着。
“娘子今日何必如此莽撞。”三人坐在一处时,陶嬷嬷叹道:“如今六郎君同娘子有了嫌隙,便是娘子有难,恐也得不到郎君及时搭救。”
到时若让蒹葭之事重演,可就不好了。
若是从前,崔静月听了这话保不齐还要自省。
但自从那夜得知当初真相,她便知以裴锦那多疑的性子,只要裴钰还在裴府一日,他便不可能轻易放下。
而只要他继续胡思乱想,他们之间便永远没法坦诚。
夫妻间并不坦诚,决计走不长久。
这些时日她想了许多,最烦闷时甚至又想过和离。
可一想到此事要借助崔府那位大伯,心里便就抗拒得很。
还是桃夭提醒她:“律法只说‘若夫妻不相安谐而和离者,不坐’,便是说和离只是夫妻二人的事,各家父母都管不着。”
“娘子既不愿回家求人,何不自己劝了六郎君写下放妻书,再寻了官府见证便可?”
崔静月忽而茅塞顿开,夸奖地摸了摸面前小丫头的发顶:“说得对,大不了什么都不要,咱们自己出去过。”
她将想法如实告知了嬷嬷。
陶嬷嬷先是惊了下,而后又劝:“娘子难道就没想过和离后的日子?六郎君洁身自好,当初又是以状元之身入了户部任职,即便没有裴氏庇佑日后也是前途无量,已是极难得的郎君。”
“我虽不知娘子为何厌了六郎君,但娘子不妨想想,与六郎君和离后,娘子若是再嫁,又是否能寻到比他好的郎君?”
崔静月抿唇不语。
这些时日她之所以犹豫不决,便是因为这个。
若是再嫁,她很难再寻到裴锦那样的人。
“可谁说娘子和离后便只有嫁人这一条路了?”
一旁的桃夭开口道:“咱们娘子聪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是写得一手好字,到时随便卖卖字画也能养活自己。”
如今天下太平,时下之人极好风雅,字画古玩价格极高。
陶嬷嬷剜了桃夭一眼,斥她天真。
“世人非议,远比娘子想象的要难。到时娘子脱离裴氏,我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若是身怀财资,又不嫁人寻个依靠,岂非人人可欺?”
桃夭仍旧不大服气:“可苏女郎不也没成亲么,如今不还是过得好好的……”
“那是因为人家有兄长护着。”
陶嬷嬷没好气道。
崔静月不由感叹:“若长兄尚在便好了。”
夜幕回府时,正遇到裴锦急匆匆让人套马,见她回来,这才停住动作。
今日正逢裴锦休沐,因怕上回之事重演,故而裴四娘来寻皎皎时,他一直守在暗处。
好在皎皎没再吃亏,反而十分聪慧地逃了。
他见状便回了书房处理政务,谁知等到天色已晚,她竟仍未归来。
裴锦放心不下,正想去寻人,便见她步履款款地下了车。
只是没看他半眼,便径自回了内院。
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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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月自幼胆大。
在幼时不甚清晰的记忆里,旁的女郎尚在闺中听学时,她便已跟着长兄爬树摸鱼。
只不过后来屡次落水,身子越来越弱,这才消停了。
可她骨子里还是不怕事的。
是以,嬷嬷方才说的那些,她现在也并不放在心上。
她有寻茵和杳杳在,并不是孤立无援。
可要如何劝说裴锦写下放妻书?
她再次彻夜难眠。
**
深夜子时,漫天星斗璀璨,街上行人已绝。
韦府门前,已被暗卫探查了多日。
守砚处理完裴府事宜,趁夜前来韦府,同暗卫首领探一探消息。
“韦女郎今日去参加了场雅集,而后又去了杨府同四娘子说话,下晌回府后再未出来。”
守砚颔首。
那日逮到的侍婢嘴严,审了三日都未有结果。
等他接到了郎君信件,才想起来命人探查一番,终于得知那侍婢的家人都在韦嘉手上。
韦嘉会将什么消息传给主母?
只可惜那侍婢不识字,根本说不出纸上的内容。
老夫人寿辰将至,府里要探查的地方更多,守砚事务繁杂,想了几日也百思不得其解。
忽而,在这难得的静谧时分,他想起那日城郊河畔之事。
“……不好!”
**
老夫人寿辰将至,试问整个裴府谁最忙碌?
那自然非主母杨淑莫属。
一整日下来,杨淑早已腰酸背痛,正靠在榻上由仆妇给自己揉肩捶腿。
片刻,贴身嬷嬷端盏参茶入室,挥退旁人,低声道:“老夫人给卢氏递了寿宴的帖子。”
杨淑饮茶动作微顿。
卢氏,亦是城中数一数二的世家。
虽不及韦氏权盛,然门第清流,名声极好,卢氏老太爷在圣人还是太子时便任太子太师,地位尊荣。
裴钰此次自边疆归京,势头虽更盛,但亦因在军中斩杀沈氏嫡孙而更受沈氏记恨。
后来双方搏斗僵持不下,圣人夹在中间不偏不倚,长久不曾给裴钰升官。
直至翻过年来,才又让他自兵部侍郎平迁至礼部侍郎,不升不降的,手中实权反而还少了。
朝中不少人便都犯起了嘀咕,可未过多久,圣人又将护送使团的要紧任务交给了他,叫人难以揣测。
然而若裴钰娶了卢氏女郎,有卢氏老太爷斡旋,此次若能成功护送使团归京,指不定还要如何压上沈氏一头。
届时,他重臣之位也将更稳固。
将就寝时,杨淑想起前段时日裴四娘孝敬自己的那支金簪。
整支发簪以上等赤金打造,辅以缠枝莲纹与蝙蝠纹等寓意福寿绵长的纹路,簪首中心还嵌一颗圆润东珠,尽显雍容华贵。
是即便杨淑这等见过世面的当家主母也会咋舌欢喜之物。
她心中烦闷之际,就喜欢看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便让嬷嬷将那簪子拿出来把玩。
莹莹烛火下,她轻抚发簪,抚至簪尾时,只觉手感不对。
凑近烛灯一看,发觉这赤金簪尾竟是镂空,有人将纸张卷成细条塞了进去。
她与嬷嬷对视一眼,将那纸条徐徐展开,只见上面写着——
钰与崔氏女有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