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大门被猛地推开,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急促的“咕噜”声。
急救推车上躺着一个女孩,脸上毫无血色,白得像一张纸,双目紧闭,发丝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脸上。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呕吐物痕迹,陷入了昏迷状态。
急救人员语气急切地跟急诊医生汇报伤者情况:“伤者女,28岁,高处坠落,两米左右,送医前出现头晕、呕吐,随后意识模糊,送院途中昏迷!”
急诊医生拿着手电筒俯身观察她的瞳孔,光束在两眼间快速扫过:“瞳孔对光反射迟钝,怀疑颅内损伤。”
“马上安排头颅CT平扫,颈椎、胸腹部联合CT,加急血常规、凝血功能、肝肾功能、电解质抽血,送检!”
伤者送往检查的同时,急诊医生继续下达指令:“联系神经外科、骨科紧急会诊,快!”
“什么情况?”温少航神色冷峻地走了进来问道。
“高处坠落多发重伤。”急诊医生向刚赶到的两位医生复述了一次病情,将CT影像投射在抢救室的阅片灯上说,“可见颅内出血灶,脑组织受压,腰椎重度压缩,手臂尺桡骨粉碎性骨折,小腿胫腓骨错位骨折。”
温少航沉冷着脸色地听着病情,戴上手套,等急诊医生介绍完情况后,他低下头正准备检查患者情况,却猛地僵住了,呼吸骤停。
方好?
“必须立即进行手术。”神外医生看过片子,沉着声音决定道,“颅内出血量不小,随时可能引发脑疝,先进行开颅手术。等颅脑手术生命体征稳定后,温医生你再接手可以吗?”
温少航却一直低头看着病床上的人,脸色煞白,几乎跟床上的人一样。
“温医生?”
“嗯。”他冷声应道,他听见了,也很清楚这个手术流程。
确定了急救方案后,医生问道:“家属呢?家属在吗?”
“不在。”护士应道,“跟车送进来的是一位路人。”
“快,去问一下,赶紧联系病人家属!”
“不用了。”温少航仍然低着头看着毫无意识的人,低声说道,“我是。”
抢救室所有人都顿住了,抬起头看向温少航。
“我是他老公。”
抢救室里只有监测仪发出的滴滴声证明时间仍在流动。
仅一秒,急诊医生迅速反应过来,说:“还愣着干嘛,准备手术!快!”
“是!”
护士快速拿来手术知情同意书、麻醉同意书递到温少航手上。
温少航看着熟悉的同意书,他看过很多遍这些同意书,向很多家属解释过手术知情同意书,他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要在这份同意书上签字。
他抬手拿起自己胸前的笔,笔尖落在家属签名那一栏时,手竟然忍不住颤抖。
不能耽误时间。
温少航握紧了笔杆,快速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台手术主刀的是骨科的主任,他拍了拍温少航的肩膀,说:“不用担心,我会尽力的。”
“主任。”温少航突然抓住主任的手,请求道,“我能当你的副手吗?”
主任微微蹙眉,问道:“你确定?”
同是医生,他很清楚,就算医术再高明的医生,在救治自己的亲人时,心理压力都会被放大无数倍。
温少航冷静地说,“确定。”
他很清楚方好这个手术,最难的不仅是要保命,还是保神经、保下肢功能,每一步都很凶险,容不下一丝差错。他无法只是待在手术室外等待,他想要亲手救回方好。
主任考虑了一下,点点头,说:“好吧,你一起来。”
方好被推进手术室,正在进行开颅手术的时候,温少航一直待在手术室旁的观察位。腰椎骨折随时可能引发大出血,四肢骨折移位也可能损伤血管神经,他必须全程待命,以防出现紧急情况,随时介入。
漫长又窒息的两个小时过去,颅内血肿终于清理完毕,颅内压缓缓回落。
手术室里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不过只是一瞬。
接下来所有的压力落到温少航身上。
他不敢耽误,立刻和主任一起上前接手,无菌器械迅速更换,从头部区域转向躯干。
方好有开颅术后禁忌症,麻醉耐受时间有限,温少航必须争分夺秒。
腰椎重度压缩,L2锥体像被一只大手狠狠地碾压过,前方已经塌了将近一半。椎体后壁虽然还算完整,但已经薄得像一层蛋壳。
而那层蛋壳的后面,就是脊髓。
这个手术,需要先把方好被压缩的锥体重新撑起来,在布满神经的锥体上,只要有一毫米的偏差都有可能致神经损伤,或者血管破裂。
他必须排除所有的杂念,稳住自己的双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额头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
两个小时过去,手术终于完美结束。
温少航看着还在昏迷的方好,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的麻醉药效还没过,依然在昏迷中,温少航安排她送入单人病房。
脱掉手术服,他站在方好的病床边,看着她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戴着氧气面罩,全身插满了管子。他的心紧紧地揪着。
他不明白,方好到底发生什么事?
为什么失联一天后,会突然从高处坠下?
从手术室出来,他了解到,当时报120和送方好入院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她说她是住在广村花园的,中午和男朋友回家的时候,听到什么“砰”地掉下来,紧接着就是有人大喊:“掉下去了!”
她好奇看了一眼,才发现有一个女孩躺在地上。
她没想太多,赶紧拨通了120电话,拉着男朋友上前。
她当时很害怕,也不敢动方好,但方好的手突然抓住她的裙角,嘴巴不停地动,她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便蹲下来问道:“你想说什么?”
方好的嘴巴又动了几下。
“救我?”她半猜半蒙,并且安慰她,“你放心啊,我打了120了,救护车很快到。”
但方好嘴里还是念着这两个字。
女孩起初只是以为她意识不清楚,但是没多久就有一个男人凶神恶煞地冲过来,赶他们走,说她是他女儿,让他们别管。
女孩想到方好一直在说“救我”,又联想到她从楼上掉下来,立刻警惕起来,站起来伸出手挡在方好面前,说:“她现在伤得很重,不管你们是谁都不准动她!我已经打120了!”
那个男人却不管不顾喊道:“我是他爸,我还不能动她?你给我滚开!”
说着,还想将她推开,好在她和男朋友一起。她男朋友及时将男人推开,护在她面前。
她拿着电话对男朋友说:“你给我拦着他,我现在报警!”
两人一直护着方好,等到救护车和警察过来。
之后,女孩跟着救护车送方好进来,男孩跟着警察到警局交代整件事。
温少航知道后,心里疑虑更重。
广村花园他知道,那是方好以前住的地方。
他猛地想起,他重遇到她的那一天,问她是不是住以前的地方。
可是方好却让他把她送到酒店。
他当时没有细想,只是以为他们搬家了。
如果他们搬家了,她为什么现在又会回去?
如果他们没搬家,为什么方好一直不回自己家,为什么又会突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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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出现?
想起方好从来不带他见她的父母,他以前都只以为方好还没完全接纳他。
现在一想,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他突然很惭愧,他以为他和方好认识这么久,他是最了解她的人。
可是……
这一刻却发现,他好像对她一无所知。
温少航一整天都没有离开过医院,得到通知方好醒后,他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她的双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似乎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直到两颗无神的眼珠映出了温少航的脸。
呼吸面罩下的两瓣嘴唇翕动,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又说不出口。
监测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心率突然飙升,血压大幅提高。
“别紧张,慢慢呼吸。”温少航立马弯下腰,慢慢地引导着她,“呼吸,慢慢来。”
待她指标恢复平稳后,温少航心疼地看着她问道:“感觉怎么样?”
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委屈,还是身体受伤了意志也特别脆弱,方好眼眶湿湿的,嘴边轻轻扁起,说:“痛。”
温少航的心一下子就被扎中了。
麻醉药效过后,伤口的痛就会漫上来。她的伤口正在恢复正在结痂,是一种持续的钝痛,过程很难熬。
最让他心疼的是,他很少能看到方好这样示弱撒娇的样子。
以前跟他在一起的,无论多麻烦、多累的事情,她从来不抱怨,总是表现出一副“我自己可以的”样子。
可以猜想她现在是有多痛。
他真希望有办法可以将她身上的痛全部转移到自己身上。
温少航担心方好,就算下班了也不回家,直接将她的病房当成了家。
第二天,方好已经清醒了很多,可以正常说话,但还是只能平躺。
温少航走进病房的时候,女护工正好拿着一个接尿器准备让方好小便。
方好现在还不能下床,大小便也只能在床上解决,他顺手就接了过来,说:“我来吧。”
“不要!”方好立马制止道,“你先出去!”
温少航怔了下,问:“为什么要我出去?”
“反正……反正你就出去。”
方好脸上的表情很难看,不仅是害羞,还有一点生气。
温少航突然明白了,对护工说:“你先出去,我来就好了。”
他没有急着让方好顺从,而是在她身旁坐下,问道:“是气自己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要麻烦别人?”
有很多卧床的病人大小便无法自理时都会自尊心受损,再加上一直在床上躺着,难免心情烦闷,情绪不稳定。
方好眼眶湿湿的看着温少航,什么都没说,但是已经回答了一切。
“你现在受伤了,这只是暂时的。”
方好的手攥着床单,低声说:“可是,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为什么?觉得我会嫌弃你?”温少航认真地看着她问道,“方好,你觉得我喜欢一个人,是只喜欢她光鲜体面的样子吗?如果今天调过来,是我躺在床上,需要人伺候,你会因为我这个样子就不爱我了吗?”
“当然不会!”方好想都没想就说出了口。
“那就是了。”温少航笑了笑,说,“方好,我喜欢你。无论什么样的你,我都喜欢。所以,你不需要在我面前隐藏什么。尝试对我彻底敞开你的心,好吗?”
方好的心口像一团棉花蓄满了水,沉沉的,重重的。
她好像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爱,也是第一次感受到温少航对她的爱是这么纯粹。
爱并不是因为对方有多好,而是因为那是你。
所以爱你的好,也接纳你所有的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