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闪电在窗外一晃而过。
阴雨过后的压抑,笼罩在那具受困的躯壳里。
林诗妍微微恍惚,感官被刺激,似是掉进了七年前的记忆漩涡。
记忆里,那个雷闪电鸣的夜晚,她像路边无人在意的野猫,反复舔舐着伤口,然后无比狼狈地坐上了一辆黑色布加迪。
“很难回答?”沈青彦追问着,塌下肩膀。
林诗妍回过神,轻声说:“称谓什么的也不重要。”
沈青彦不再问,点了前头开车的傅慎年一句,让他把冷气关了,紧接着从容地脱下西装外套。
那带有体温的布料刚沾到肩侧,林诗妍忽然间躲开了,脸色变得苍白。
她望着主驾驶座,嘴唇死死咬着,随后虚弱开口:“傅总,麻烦你......前面停一下。”
傅慎年闻言便打了双闪,赶忙将车停靠在旁边,扭头问:“出什么事了?”
还没等来回应,林诗妍猛地拉开车门,撑着路边的电线杆,止不住地狂呕在绿化带一侧。
她全身发冷汗,指尖剧烈颤动,心脏扑通扑通的,就像是在疯狂撞击着胸膛。
沈青彦在后面,目睹完全过程,撩起她脸颊侧的长发:“这滋味好受吗?”
林诗妍不说话,胸膛起起伏伏,埋着脸把眼睛闭紧了。
再难堪也不能让他看清自己这副样子。
沈青彦摩挲着手指,独自返回车里,用力拧开矿泉水,把瓶口那端递了过去:“张嘴。”
凉水入口,随着他手里的动作轻柔,仰脖,林诗妍稍微漱了几下。
她慢慢直起腰,肩膀一重,车里那件没能落下的外套,此刻正包裹着自己冰冷的身子。
抬起眸子时,有颗薄荷糖毫无征兆地蹭过唇边,最后入了嘴中。
沈青彦揉着剥开的糖纸,眼神不悦:“从Mintis顺的,你要还不舒服,再去趟医院。”
林诗妍不自觉打了寒颤,薄荷味顺着口腔蔓延到了喉间,渐渐压制住了突如其来的心悸。
“不用了,我没事,晕车而已。”
“你说这是晕的?”
“嗯。”她冲沈青彦一笑,“就是晕的。”
他们依次准备上车。
傅慎年在车里候着,自是听见了那番话,所以也并未多想。
结果车门一开,沈青彦直接将他拦了出来。
至于,晕车的那位,反被摁到了副驾驶座。
林诗妍攥着沈青彦的外套,直视前方。
这回一路安稳,顺利抵达银座,南路口除了盛誉之外,还有家律师事务所。
她预约了徐律,时间刚刚好,来不及换件干净的衣服了。
天空再次飘下雨丝,位于事务所的大楼,有不少人撑着伞走出来。
沈青彦在路边找了个临时停车位:“需要多久解决?”
林诗妍撞上他的眸子:“我自行打算,之后开车回去。”
沈青彦不给她机会:“多久都行,等得了。”
他目送着对方的背影淡出视野,拔开车载点烟器,低头点了根。
傅慎年平躺在后座,闲的没事,差点儿睡着了。
他翻出手机刷视频,刷了三秒,消息是Mintis员工发来的,这才想起店里还有麻烦没清理。
但主谋就在这儿呢,自己做从犯的没必要着急。
他鲤鱼打挺般坐起,也是无意瞥见了掉在车座底下的药袋子。
傅慎年伸出手捡起,往里看了几眼,顺手搜了搜“氟西汀”。
“用于各种抑郁性精神障碍,包括轻性或重性抑郁症,双相情感性精神障碍的抑郁相,作为心理治疗的辅助药......”
沈青彦听他念了一长串,脸色渐渐深沉,手臂往后绕了半圈。
傅慎年吓了一跳,握着手机,战战兢兢地把袋子递了过去。
沈青彦单手拎起,隔着塑料袋看清上面的文字,谨慎把这东西安放在副座。
傅慎年挠了挠头,犹豫之际,还是没忍住提了一嘴。
他之前调查过林诗妍,是在酒局结束后,简单做的调查,并不知道对方有心理方面的病史。
沈青彦无所表示,眼神本能瞟向了窗外的雨幕,声音模糊:“真不乖。”
傅慎年半个字也没听见:“青彦是你在说话?”
街上人群来来往往,沈青彦尽数看在眼里,脑中浮现的却是她哭红了的面孔。
尤其是面孔下,还藏着两瓣稚嫩的嘴唇。
他降下车窗,屈指弹了弹烟灰,漫不经心回道:“不是。”
这家事务所的王牌律师姓徐。
林诗妍陆陆续续来这里咨询她,因为七年前遗留下的债务问题。
刚进会客室,徐律热情地和自己握手,摊开各个文件开始分析。
这位法律精英年轻有为,工作效率高强,说话谈吐也极富条理。
哪怕客户不常露面,她仍然能记住每个客户的实际情况,因此在交流的时候,不会产生废话的时间,顶多半小时内结束。
谈话过程中,林诗妍心不在焉的。
其实,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何况法律有明文规定。
就算自己律师选的好,困难在所难免。
而且真正的问题,在于金额数最大的债主,也就是楼下那位。
“介于你提及的名下资产,我看还了这笔,对方未必能同意——”徐律如实回复。
“我的诉求只是拿回老房。”林诗妍示意性打断她,复述道,“其他方面,还得麻烦您整合了。”
徐律面露为难,知道她的坚持也没再阻止,应声说:“行。”
从大楼走出时,那辆布加迪一眼可见。
沈青彦下了车,慵懒地靠在车门,脸上还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林诗妍下意识拉着西装领口,艰难前进,直至站在了他的面前。
沈青彦极其自然地拉开车门。
哪里也不去就为了送她回家。
路上蛮安静的,傅慎年尴尬地坐在后面,组织好语言再问:“事情办的怎么样,需要帮忙吗?”
“不太好办。”林诗妍简短回应他,想了想,余光总在不经意间瞥向沈青彦,“傅总,你门道多,有没有什么律师朋友方便介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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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你指处理哪方面的律师?”
林诗妍托着脸,眸子微微收敛,含笑说:“想要那种比较亲力亲为的律师,最好执业有一定年头,也不至于太没经验,哪方面嘛,要擅长债务重组和旧账清算的。”
傅慎年蹙起眉:“债务重组?谁欠你钱了?”
“那不是别人欠我的,是我欠别人的。”林诗妍身子往后靠了靠,摆手说道,“是七年前的一笔旧账,我想理清楚。”
公司的法务不是吃白饭的,她今天躲着出来见徐律,估计消息很快就要传到宗郁庭的耳里了。
此事不能让他们知道,否则牵扯的就不只是金钱债务这么简单。
林诗妍镇定说着这番话,大有值得琢磨的空间。
反正傅慎年就开始瞎琢磨了。
“这事你问他没用。”沈青彦打搅他们的对话,不以为然地轻笑了一声,“我名下的法务团队,你知道有多少人吗?国内国外都有,专门处理各种烂摊子,尤其是林小姐这种。”
沈青彦的法务团队在行业里是出了名的难缠。
无论是商业并购还是民事纠纷,那群律师就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咬住了就不松口。
“沈总的团队太贵,我付不起。”
林诗妍深谙这一点,委婉地回绝道:“上不了台面的私事,还不想惊动太多人。”
“是吗?”沈青彦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仿佛克制着什么,“杀鸡焉用牛刀,我把联系方式给你,他并不是IXB法务组的,但本事不小,你有什么事自己找他,和他说是我让你去的。”
黑色布加迪驶入别墅区,渐渐停了下来,他递出一张名片。
林诗妍接过看了会儿,还是全英文的那种。
沈青彦没有过问别的,只说如果PJ律师解决不了,他也可以推荐更合适的人选。
比方说他自己嘛,这个想法好像有点可怕,林诗妍看着名片倒是想起了这位PJ律师。
沈青彦并不知道,正是这位PJ律师,拿着他的黑卡,面无表情地塞给他喜欢的人。
起初他是陪沈青彦在南江出差,后来见小姑娘受苦,悄咪咪着把卡偷了出来。
名片边缘锋利,抓得紧了就割到手指,刺痛感慢慢加深。
林诗妍不笑了,眼中情绪翻涌,她把西装外套一脱。
握在手里时,里衬是湿哒哒的,布满了潮意。
“衣服脏就脏了,也不重要。”沈青彦下车,从她手里把外套抽走,喃喃道,“回去吧,他们都在等你,别感冒了。”
傅慎年跟着下车,回到主驾驶座,还在不舍地同她道别。
布加迪启动前,隔着半降的车窗,沈青彦将夹烟的那只手背到了身后。
“忘了说,我从不收回礼。”
“但你给的例外。”
林诗妍张了张嘴,瞪着他像是想起了件事。
傅慎年开车出发,瞄了几眼后视镜,看人提着药袋子在原地不动。
雨声变得急促,眼神里显露空洞,这情绪不像是她这个二十几岁年纪该有的。
而当空洞消失,沈青彦最先看出,那是种濒死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