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迷失天堂 > 43. 今朝惜(三)
    被这话一撅,楼元盎顿时起了一层脾气,“别闹了柳渊微。”

    柳术叹息,放开她的手腕,“没闹。她不愿走,必然有所图谋,放这样的眼线在家里,楼元盎你自己也睡不好吧?”

    楼元盎终于能够收回手,“就你和我,能有什么机密值得刺探?那么图财图色,哪条满足不了她?好好把人收拢了,或许以后还能反将一军,这么好的资源不去利用,真是浪费。”

    柳术太阳穴突突直跳,“蜀王妃敢把她送来,这样的人岂会这么容易就被收买?”

    楼元盎擦着手,“那您老就再费点心!”

    柳术扶额,“楼元盎,别闹。”

    “没闹。她不愿走,就是有所图谋,这样的眼线放在家里,柳渊微,你自己也睡不好吧?”

    原话奉还,柳术倒吸一口凉气,不防马车已经在楼家门口停下,楼元盎一抚翻起的袖口,即刻推门而出。

    柳术下车,果然又见候在门口来接人的还是楼初英。不是他的错觉,楼初英看他的眼神不善,却还是朝他拱拱手,“快些进去吧,就等着你们呢。”

    “哦?”楼元盎困惑,“虽然是新年第一天,母亲也起得这么早?”

    楼初英笑:“母亲当然不会平白无故起这么早。”

    楼元盎挑眉。

    “宫里马上要来人了,陛下赐了你一个云阳乡君的封诰。”

    “这么快?”

    楼初英笑:“本该在年后封的,这不是昨夜出了变故——”

    柳术脊上一凉。

    “据说是阳寿小公主,当时就跑到陛下面前为你告了蜀王妃一状,陛下便让人连夜准备的,还将蜀王夫妇、雍王夫妇,乃至郑贵妃都骂了一通,更叫蜀王夫妇在御书房跪了许久。”

    楼元盎嗤笑一声,却在转身面对柳术时收好脸上的得瑟和挑衅,还朝他伸出了手,“走吧。”

    柳术微一迟疑,在楼元盎收手前连忙探向她温热的掌心。

    楼初英撇撇嘴角,倒也不说什么。

    **

    受封结束后,拜见过楼父、楼母,楼初英特意要她往楼宗和那里去一趟。一进书房,就看见楼宗和坐在摇椅上,身边踩着一小架高脚凳上的小男孩正是楼艺胜。

    楼艺胜正捋着楼宗和干瘪苍白的头发似在编着辫子,一看见楼元盎来,高兴地就要从凳子上跳下去,却又看见楼元盎身后的楼初英,顿时拉住楼宗和的袖子往老人家身边躲了躲。

    “阿胜,过来。”楼初英朝他招招手。

    楼宗和费力地摸摸他的脑袋,楼艺胜这才瘪着嘴朝父亲走去,期间路过楼元盎身边,还可怜巴巴地朝姑姑望了一眼。

    楼宗和的眼神始终温和,等楼初英父子走了,楼元盎这才在他春风般的目光中朝他见礼:“老太爷,元娘向您拜年了。”

    “好好好,元娘啊,你近前来。”

    楼元盎走至楼艺胜踩过的凳子旁,擦也没擦,就这么坐了下来。

    “委屈你了元娘。”

    楼元盎笑:“老太爷说的是哪里话?元娘如今都有封诰了呢,沾的全是老太爷的光。”

    楼宗和摇摇头:“若我还能为你们这些孩子谋些什么也就好了。”

    “老太爷为楼家付出得够多了。”

    “啊……付出——”他像是将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许许多多遍,这才怅然地问:“元娘,你会怨恨楼家吗?”

    像是这温暖如春的室内被风刀雪刃割开了一条口子,楼元盎被这种无形间的寒意激得浑身一震,她垂下脸,低声道:“没有楼家,就没有我。”

    楼宗和轻笑,笑得他整个胸腔都震动起来,“是啊,没有楼家,就没有你,没有你哥哥,没有你父亲……当然,也没有我。”

    楼元盎咽下那种死亡迫近时的酸涩。

    “没有楼家,我也早该死了。建武皇帝草创大楚之年我便已至不惑,又曾仕宦于前朝,没有楼家列祖列宗的在天庇佑,怕是那年我就该随着前朝逆党一同西见阎王。”

    他凝望虚空浮尘,“今天,已经是晏平十九年的大年初一,四十四年偷生,终于要还了。”

    “老太爷……”

    “元娘,所有人都要所有倚仗才能好好活下去。我的父祖是我的倚仗,我,又成为你们这些孩子的倚仗。但是人终有一死,别人是永远靠不住的,永远想去倚仗别人,你就会永远失望,永远得不到满足。”

    楼宗和干枯灰败的手握住楼元盎纤细鲜嫩的手,“祖父、父亲,兄长、丈夫,谁都不如你自己。”

    “说起来,你是姑娘家,还是我们对不住你。人一辈子能遇着一个知心的爱人,就已经是老天垂怜,我却拆散了你们。你一辈子的安稳,姑娘时靠家里,嫁人后则要仰仗夫家。柳术——柳渊微,到底还是年轻,柳衡上又舍不得历练太狠伤到他,就这么把他捧在手心养成了这副经不起事的模样,他比你哥哥小几岁,却太过稚嫩了,甚至还不如你……”

    “这是真的委屈你了元娘,你本不用走下阶来,去配这样一个本身有些普通的男人。”

    楼元盎道:“他人很好。”

    楼宗和笑:“他是命好,娶了你。不过说起来谁的命最好,我想,还得是你父亲。”

    “父亲”二字像是被楼宗和搓成了一根麻绳,将楼元盎缓缓沉下去的心勒到了阎罗殿外。

    “我撑着这个家……向上,他有溺爱的父亲可以倚靠,向下,还有一个能干的儿子可以托付,便是你,作为他的女儿也让他有利可图,家里还有一位面面俱到的夫人为他打点。他一辈子的主意和心思全都可以放在自己身上,所有渺小的烦恼都可以无限放大——”

    楼元盎的呼吸都被自己紧张的神智掐停了。

    楼宗和果然续道:“阿胜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便是他和你哥哥之间的那些事,我也知道。我太老了,这个家里的很多事都没法掌握,但又因为我这么老了,这个家里的所有事我心里都能有个大概。”

    楼元盎干咽下喉咙。

    “那时你虽然已经脱离了危险,但你哥哥却还是和他吵了一架。不,不是吵架,他一个做儿子的,在威胁他的父亲,说是如果你有三长两短,他真不知道自己会否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楼元盎另一只藏在袖子下的手紧紧攥了起来。

    “你们兄妹两个,都怨恨你们的父亲。你或许还只是怨,他又已经到了恨的地步。”

    楼元盎紧咬牙关。

    “但是元娘——”他拍拍她的手背,“你的哥哥很爱你。”

    楼元盎眼睛一酸。

    “他从小就拼命,固然是家里在逼他出息,但他远比我们所有人期望得更加拼命。大家族里的孩子,不该会有这种亡命之徒身上的拼命,他却这样,一直拼到现在,有妻、有子,却还没有因为软肋而退缩的征兆。”

    楼元盎侧过脸,在楼宗和看不见的阴影里,生生忍住即要脱缰的那滴眼泪。

    “元娘,他这么拼命,只是想给你一个在不得已时能够后悔的机会,给你一个可以倚靠的家,让你一辈子不用为了生存而担惊受怕。”

    楼元盎垂眼,眼泪就这么打了下来。

    “我活了这么多年,见了这么多人和事,想来这世间出挑的男子千千万万,能配得上你的也有不少,但再也不会有人比始美更爱你了——无条件地爱你,不期求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但他是你哥哥,在礼之下,血缘之爱终究不是男女之爱,你没法一辈子待字闺中,他又没法做你的丈夫……”

    “他终究也不是你的倚靠。”

    “但是元娘,看在他的份上……”

    楼元盎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哭声。

    她点头,朝楼宗和点头,无论他要说什么,不管他是否要求自己把命都献给这个家,还是要她一辈子向这个家低头,她都答应。

    为了楼初英。

    **

    初四的时候,楼家就挂了白。

    除了在前线的楼鹰腾,因为大楚和义律微妙的局势而无法去职丁忧,所有的楼氏家族成员全都因为全家人擎天的梁柱崩塌,而忙碌悲痛。

    但楼宗和死了,楼鹰腾不在,一个家族如果没有当家人坐镇还能有条不紊,那就说明这一姓之家还不够庞大;楼家显然是大家族了,最后家里家外的人事应对全都压到了楼彭和楼初英这对貌合神离的父子肩上。

    楼元盎也没“逃”过。

    她没法看着母亲一个人在那群难缠的女人间受苦。

    所以柳术也就在楼家陪她了,就连柳衡上明为家宴、实则敲打的会面都推拒了,跑前跑后、尽心尽力,而这一番辛苦落在楼家的那些亲戚眼里,他俨然就是一个十足的赘婿。

    当然这些,楼元盎是不知情的。

    但她能感觉得到。

    一回房就能有一个温暖的怀抱,不推开那扇门也知道有人在等待她,不需要亲见,这样的念头就足以抚平人情绞缠中的疲累暴躁。

    但楼元盎好像,心情更坏了。

    柳术束手无策,只能静静看着她,装作自己不存在,不说话,也不动,更不让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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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气息扰乱她的心绪。

    直到那天下午,宫里的人来了又走,柳家也由柳衡上领着登过了门,其他世家也派人吊唁,新鲜出炉的内阁首辅梁寿彤扶着楼宗和的棺材痛哭不已,柳术守在后院帮楼元盎打点家事,一抬头就看见楼元盎面色冷肃,一个人心里憋气地走回了房。

    柳术连忙将手中的账册托付出去,起身便追了上来。

    楼元盎却没在房间里。

    柳术又往院子里转了下,听见库房里丁零当啷进贼了似的,连忙跑了过去。

    “楼元盎?怎么了找什么东西?”

    这应当是楼夫人的私库,其实也就是楼元盎的,眼下正被她翻得珠玉乱迸、书卷乱掀、箱笼颠倒,库门的那把锁就落在他的脚下,还被不知哪里的硬物磕瘪了一个角。

    楼元盎不说话,只是一味地翻找。

    一味地翻,从不还原。

    她身边很快就积了一堆上好的面料。

    “楼元盎!”

    楼元盎一言不发,又开了一只箱子,抬手就要把已经被自己糟蹋干净的这只阖上,却被柳术拉住了手,连带着整个人都拉到了怀里。

    沉重的盖子訇然落下。

    她这才像是冷静了点。

    柳术被吓出了一身热汗,“幸好没夹到,不然这手——”

    他这才叹出一口气,发觉被自己拢在怀里的楼元盎盯着自己的手看,陈旧的空气中尽是弥漫着的沉默和凝重,还有些不可摹知的危险。

    “这世上讨厌的人多了,为着他们气到自己,不值当——唔!”

    楼元盎勾着柳术的脖子就将人按到自己脸上,又推搡着踉踉跄跄的人,撞上了身后那巨大而沉重的置物架。

    柳术还反应不过来,就被楼元盎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充盈口腔,又刹那间填满了他日渐消瘦的心脏,衣帛和皮肤的间隙也被纤细的肢体塞满,更有他的每一个毛孔,都钻碾着楼元盎的气息。

    他趁着她还在胡乱索取的时候低头,自己那连梦中都空荡荡的怀抱,此刻却搂着楼元盎。

    他感觉自己,被楼元盎填满了。

    被楼元盎填满,被她的坏脾气填满,被她饱蘸痛恨厌恶的眼泪填满,被她支离破碎的低吟填满。

    他的心被填满。

    柳术终于在这逼仄的狭小空间里,在这些兵荒马乱的陈年旧物间,在漫天雪花一地惨白中,重新拥住了楼元盎。

    在这满屋子的黑暗与窗板外刺眼的天光之中亲吻她,试图用一次次爱怜的抚摸,像是抚平孝服上的折痕一样消除她心上的褶皱。

    楼元盎的声音终于有了些微庸俗的高兴。

    但这样的高兴之后,就是贪得无厌的难耐。

    楼元盎一口咬在了他的肩上。

    疼痛,疼痛,升腾的疼痛,游蛇般扫过全身的疼痛,却在此时激起了一丝格外恶劣的快意,差点让柳术如剥衣般甩脱所有的理智,直接将楼元盎的脊背抵上那冰凉的架子柱缘。

    洁白细腻和污脏粗糙,总能点起更加炽热的欲望。

    但墙外有人走过。

    他们都将所有的响动都埋葬在库房角落这咫尺间的混乱里。

    柳术一向善于忍耐,但楼元盎不善,不清醒的她一向只爱掩饰,但任凭她如何掩饰,身体的变化上,柳术一清二楚,他甚至能亲身丈量出她奔溃的节点,却不敢在当下她脑中一线将断的瞬间来回撩拨。

    是小荷,亲自找了过来:“姑娘?姑娘?你在吗?”

    楼元盎重重喘出一口气,柳术连忙克制了动作将人捞到身上抱紧,又听小荷嘀咕:“嗯?难道拿了东西已经走了?唉,八小姐带姑爷回娘家了,我还是到那儿去找吧……”

    楼元盎抬手隔在了两人之间,仰头撞上了架子,那一层一只轻巧的小盒子里顿时发出玉石相撞的叮咚之声。

    还没走远的小荷驻足,奇怪地“咦”了一声。

    柳术连忙护住她的后脑,顾不得身体里的难受和外边突然没了声音的小荷,急切地要去查看楼元盎的反应,“撞疼了?”

    楼元盎摇摇头,但牙关是紧咬的。

    “我听错了?”

    楼元盎将脸埋在柳术颈窝,无声地喘气。

    小荷又往回走了几步,柳术浑身都绷紧了,隔着衣服抓着楼元盎的腰、攥着那快要支撑不住咯吱作响的柱子。

    “怪了,定然是这些天太累出幻觉了。”

    小荷的脚步声很快消失。

    柳术脑中一炸,终于克制不住地抱着楼元盎堕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