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迷失天堂 > 42. 今朝惜(二)
    今年的楼宗和没有进宫。

    操持完九月的千秋节,楼宗和就很少能够进宫行走了,贯爱折腾的晏平帝也不再折腾他,只遣了一队颇有脸面的内官,将宫里的赏赐和慰问一并带到楼家、楼宗和的病榻前。

    所以一来二去,叩拜谢礼,楼彭、楼初英的进宫,远晚于柳家。

    楼元盎是跟着柳术进宫的,刚和柳家有诰命的女眷在东太平门甬道和男人分别,一进安福门,迎面就撞见了乌泱泱一堆人簇拥着的皇亲。

    为首的就是太子。

    隐有怒容。

    身边的太子妃即刻挡住所有人窥探的视线,笑吟吟接下柳家女眷的大礼,她还特意往楼元盎脸上多望了两眼,这才在柳家辈分一个压死一个的老女人的吹捧下,慢慢朝着仪銮殿走去。

    楼元盎全程垂着眼,直到这时才在崔夫人的提醒下抬头。

    宫道夜行,楼元盎一抬头就看见一张娇俏动人的美人脸,那姑娘打量着自己,敷着花瓣似口脂的嘴巴里一字一字蹦出自己的名字:“楼……元?盎?”

    楼元盎头皮一麻。

    那姑娘雀跃一声,提着更似花瓣的裙子便踮着脚跑了过来,崔夫人赶忙压着楼元盎低头行礼:“阳寿公主。”

    阳寿公主差点刹不住脚,被这么一提醒,她尴尬地掩了掩怎么也放不下来的嘴唇,声音被心里的激动或者是其他什么情绪挤压得变了调子,“免礼免礼。”

    “谢公主殿下。”

    阳寿公主目不转睛地盯着楼元盎看,期待地邀请道:“是要往仪銮殿去吧?不知本宫可能请元娘同行?”

    前边即将随着太子妃走远的卢夫人不免回头看来,楼元盎微微一笑:“荣幸之至。”

    崔夫人只能点点头,朝阳寿公主蹲身一礼,旋即走上前缀着太子妃的尾巴。

    这就只剩下楼元盎一个人陪着阳寿公主。

    “我还是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元娘呢。”

    楼元盎还带着妥帖的笑,恭敬地答:“回公主,多年之间臣妇从未入宫。”

    “不要这么生疏嘛,虽然我知道元娘不喜欢热闹,京中的诗会也不常去,便是我缠着母后办的马球会你也没来过呢。”

    “臣妇不敢辞色轻薄,冒犯公主殿下。”

    阳寿公主不禁托着腮帮哀叹:“‘臣妇’,元娘你只比我大三岁,连你也嫁人快一年了,你哥哥他——”

    她连忙噤声,又长长地叹息一声,好似能将未婚少女一生的心事都叹得干净。

    楼元盎心里咯噔一下。

    “哎,不多说了,快走吧,今日白天为了我的婚事,太子哥哥发了好大的脾气呢,叫他的尾巴揪住我在宫禁里胡言乱语的辫子,可要再大发雷霆一次,叫郑贵妃她们一家子饿死鬼知道了可不好……”

    楼元盎无奈提醒:“公主您——”

    阳寿公主吐吐舌头,挽上楼元盎的胳膊就一蹦一跳地往前跑。这突如其来的肢体亲昵,吓得楼元盎差点魂不附体,勉强撑着笑,在阳寿公主哼着的荒腔走板的小调中提醒:“公主,您这样……恐怕会惹人非议。”

    “嗳,我一向如此。”

    话虽这么说,前头聚拢的人多了,阳寿公主还是放开了楼元盎的胳膊,假模假式地正经说道:“还望元娘不要见怪。”

    楼元盎连忙俯身,“怎会,这是臣妇的荣幸。”

    阳寿公主笑两声:“还是这么生疏,也罢——嗯……讨厌的人来了。”

    楼元盎抬头看去,一位宫装艳丽的美妇人前呼后拥地走下回廊,迎面看见了阳寿公主,径直走了过来。不,楼元盎再三确认,这妇人不是朝着臭着一张脸朝自己龇牙的公主走去,而是直直地走向了陪衬在公主身边的自己。

    不详的预感蔓延。

    “是公主殿下呀!”

    阳寿公主没理她,变脸的瞬间骄傲地扬起头,只留了一个蔑视的侧脸,那妇人却微一拂身,根本没在意阳寿公主的这番态度,直将剑芒似的目光朝楼元盎投来。

    “这位是——首辅大人家的元姑娘吧?”

    阳寿公主一愣,楼元盎连忙垂下眼朝她恭敬一礼,客套话还没出口,这妇人又一笑道:“嗳,瞧我这记性,楼家姑娘已然嫁作了柳家媳妇,该是柳小夫人了,你们的婚礼当真是二三月间,化隆城最热的新闻。这热闹得让我都知道了,原来连皇亲国戚都高不可攀楼家姑娘们呀,居然还能下嫁给一个一穷二白的小白脸。”

    周围簇拥着她的女眷们纷纷挤眉弄眼起来。

    楼元盎心里一愣,再三确认自己没有招惹过这样的人物,而她话中“一穷二白的小白脸”也绝对不是柳术。晏平十八年出嫁的楼家女,可不止她楼元盎一个,还有她那本该嫁与柳术为妻、却转而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私奔的小姑。

    那可不就是个,让楼元盎也“厌弃”的“小白脸”么?

    一想到这,她脸上的笑顿时锐利,却还是一声不吭地,装作什么也没听懂。

    阳寿公主却瞪圆了眼睛,一把揪住她的手腕,“韦琴媛!我敬你也算是蜀王的正头王妃,勉强也算是我的嫂子,你就这么没有礼貌地为难我的人?堂堂韦氏大族,就是这么教导嫁出门的女儿?就是这么糟蹋我皇家的面子吗!”

    原来是蜀王妃。

    难怪呢。

    楼元盎心里一哂,面上却不动声色,乃至于刻意表露出一些为人为难的难堪,她虚虚托住阳寿公主揪着蜀王妃的那只手,眼含委屈地朝火冒三丈的公主摇摇头。

    阳寿公主黑着脸甩开蜀王妃,却听一边有女眷在小声中伤:“这冷冷瞧不上人的,真是没礼貌。”

    “你说谁呢!”

    那妇人脸一红,楼元盎上前半步挡到阳寿公主和她们之间,朝蜀王妃敛容再拜,“宴席就要开了,诸位当及时入座才是,切莫扰了皇后娘娘的清净。”

    “你敢拿皇后来压我?”蜀王妃微一扬声,远比阳寿公主柔柔细细的嗓音要引人注目得多,前头久久等不来人的崔夫人找了过来,听见这话,连忙疾步赶来。

    “臣妇不敢,只是宫禁之中、公然喧哗——”楼元盎抬头,直逼上蜀王妃的那份盛气凌人。她刻意又低下眉去,将没说完的话也都抿在了唇下,更后退半步,朝她们又行一大礼,旋即直起身,微笑示意黑了脸的阳寿公主继续往仪銮殿走。

    崔夫人停在三丈远处,静静注视楼元盎推着还愤愤不平的公主向自己走来。

    “元娘……真是对不起你。”

    “公主有何对不起我呢?不过是贵人看见了我心中有气,这才言语失当,污了公主的耳朵,该是臣妇对不起公主——”

    “哪有!”阳寿公主握住楼元盎的手,“那韦琴媛就是个粗鄙善妒之人!狗仗人势,天天在京里招摇,自己生不出孩子,还逼着蜀王不许纳妾只守着她一个人……也是他们夫妻一体,蜀王居然还闹出过黑窑里□□被人撞破的笑话,真是极其般配。”

    其实周围还有很多人,就是蜀王妃一等贵妇们也没隔着很远,崔夫人听得阳寿公主如此狂妄的议论,惊恐得脸颊都抽动起来。

    楼元盎一扫所有人的脸色,知道自己这一番逾越挑拨理所应当地过了火,连忙按住公主的手,“公主……”

    “元娘你就是太好性了!你家里就是这么教你忍气吞声的吗?我瞧你哥哥不是这样的人,谁曾想他的软弱全都长在了你的身上。”

    楼元盎扶额,“殿下……”

    她又连忙将崔夫人引荐给阳寿公主,阳寿公主仰头一想,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是碍于婆母的情面和夫家的脸面,她这才唯唯诺诺地忍受蜀王妃的刁难,这才勉强罢休。

    楼元盎在心里默默给楼初英记上了一笔。

    当然,蜀王妃也逃不过。

    那些个因为“以楼替郑”多有怨言、又在今夜当众阴阳她的世家,也都被狠狠记上了一笔。

    但她到底只能记仇,报仇这种事,离她楼元盎本人还是有些遥远。

    不过蜀王妃的现世报简直比她站在宫门边、与那名表情腼腆、身条火辣的婢女四目相对的距离还要近。

    柳家女眷的脸色以崔夫人为代表,都黑成了锅底。正此时,柳术随着与楼彭、楼初英父子相谈甚欢的柳衡上一并出宫,恰巧撞上这无比诡异的一幕。

    柳术快步走来,“怎么了这是?”

    崔夫人两眼一阖,楼夫人咬碎银牙,任凭楼元盎清冽的声音一字不差地传到在场有酒微醺的每个人耳朵里,“蜀王妃赏的。”

    柳衡上脸上的笑容刹那消失,楼彭猛然振袖,便是楼初英有些雾蒙蒙的眼神也即刻冰冷。

    柳术缓了好几个弹指,这才将眼前陌生的婢女和蜀王妃的赏赐联系到一起,他难以置信地低问了一声:“什么?”

    楼元盎看过每个人的脸色,最后将视线定在了那婢女漂亮得让她一个女人都要我见犹怜、情不自禁的脸蛋,微笑道:“这是王妃赏的。”

    她再补充强调一句:“赏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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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下,莫说是柳术心跳骤停了,就是同样出宫来的贵客们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慌不择路地要躲开这场酝酿中的血雨腥风。

    可搅弄风云的楼元盎像是还嫌这鼍浪不够汹涌,淡然地将蜀王妃的零分善意十成十地渲染了出来:“王妃和善热心,听说你我成婚快要一年,却始终没有子息,慰怜柳家香火,便将她赏了过来。”

    “元娘!”

    楼元盎侧身望向大步走来的楼初英,又蹲身朝楼彭、柳衡上见礼。

    “你收下了?”

    这是楼初英代柳术问的,却也将柳术的恨憎惊骇都夸大在了咬牙切齿。

    楼元盎点头:“都是可怜人。”

    柳术倏忽想起了从楼家送来的那名婢女。

    一个真真正正的可怜人。

    索性她遇上了惯爱高高拿起、又因为心软而轻轻放下的楼元盎,现下跟着风风火火的小荷,一边莳花弄草,一边吃香喝辣。

    所以真正的可怜人,其实还得是自己吗?

    楼彭和柳衡上之间亲家的亲热,骤然化作了宫门前淡淡的一层冷雾。

    楼初英横了柳术一眼,不再说话,退回到父亲身边,跟着这两个经风历雨几十载的老油条将这破碎的家庭场面撑了下去,不至于让今夜这隐晦的笑话成为岁末年初里人尽皆知的闹文。

    **

    柳术一整个晚上都十分沉默,连带着第二天晨起,陪楼元盎吃饭、亲自送她往楼家来的一路上,都似郁闷、似忧虑地垂着眼睛不发一言。

    “蜀王的亲哥哥雍王试与太子分权,生母郑贵妃颇得帝宠,太子妃出身门第不高,太子又一向和世家不睦,老太爷支持正统,他们这些‘异党’当然有气。”

    柳术抬头,看向楼元盎。她还睡眼惺忪着,打着哈欠,连鬓上一缕被小荷打理了许久的头发,都在此时懒散地炸起。

    “再加上他们所说的‘以楼替郑’,太老爷收了世家的头狼、荥阳郑氏的兵权,再好的脾气,见到我这张得了便宜又卖乖的笑脸也绷不住不是?你不过是代我受过。”

    那些朝局下的暗涌柳术一个晚上都想得清楚,但他独独不知道楼元盎在仪銮殿上招惹了怎样的麻烦、受到了怎样的刁难,这才情非得已略施小计,让蜀王妃这样一个蠢笨鲁莽的,直接在岁末宫宴这天犯下如此的大过。

    但这种事,让她脸上也不光彩。

    但她好像一直,都不在乎。

    柳术斗胆握住她的手,“你我夫妻本是一体,没有谁替谁受过的说法。”

    楼元盎轻笑:“也是,不过有的事,得你一个人去办。”

    柳术捏着她的手指。

    “毕竟是蜀王妃的人,总归代表天家的颜面,送出去的人物断然没有完璧归赵的道理。”

    “我们家里有外人在,到底不好。”

    楼元盎倚着车厢,“把她变成家人不就好了?”

    柳术沉下脸,“不要玩笑。”

    楼元盎要抽出手,却被柳术捉住,托起她的指节,在嘴唇上轻轻蹭过,“我不喜欢闹腾,你也喜欢清净。”

    楼元盎盯着自己的手指,又看过他的嘴唇,“让她一个风华正茂的大姑娘为你守活寡,太不道德了。”

    柳术一张口,轻轻咬上她蜷曲的指节。

    “嘶——你做什么?”

    柳术紧紧攥住她又要缩回去的手,“给她放良、另备嫁妆,让她自在婚配,这不很好?总比寄人篱下、为奴为婢好。”

    “我昨夜就问过她了,她不肯走的。”

    柳术吻着她的掌心手背,“由不得她。”

    “真是霸道。”

    他抬眉,握着楼元盎的手往自己脸颊上贴,“你不霸道吗楼元盎?”

    他带着她的手慢慢摩挲,一直摩挲到他的下巴,略微扎手,楼元盎挑眉道:“那是谁要赶她走呢?”

    柳术不吭声,只扭头继续亲她的小指鱼际。

    “若你心里没那些意思,留她在家有什么不好呢?我最喜欢漂亮的脸蛋,不论男女,只要能叫我赏心悦目,她想怎样都可以——”

    柳术含住她的小指,楼元盎的声音戛然而止。

    柳术变本加厉,顺着她的手腕一路亲了下去。

    楼元盎的声音都抖了抖:“柳渊微!”

    “不是你说的,他想怎样都可以?”

    楼元盎用力捏住他的耳朵,柳术还故作无辜地质问:“我长得不令你赏心悦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