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迷失天堂 > 27. 长公子(二)
    晚间一家人吃饭,楼元盎借病未至。柳术便陪着她,早早洗漱上床休息。

    有小荷她们在,需要近身服侍楼元盎的活计是落不到柳术头上的,便是没有小荷等一众贴身侍女,在栾平,无医无药,为她简略处理伤口的那个人也是谁也信不过的楼初英。

    他们到底不是什么正经夫妻。

    但此刻柳术无所事事,在床上坐着等着,陪着楼元盎慢慢沉入早夜浅薄的睡意里,突然就琢磨起了“夫妻”二字的含义。

    他撇过头,偷偷去看楼元盎的脸,掩在满头青丝里,在屋外稀疏的光亮下,晕出月白色的瓷器般的光泽。

    他们之间近得,只要柳术一昂身、一俯首,便能触碰到她蝴蝶翅膀般翕动的睫毛。

    这么近,就好像是夫妻一样。

    就已经是夫妻了。

    楼元盎长长吐息:“没睡吧?”

    柳术应声,看见她睁眼,乌黑乌黑的眸子,落了一星天外的光亮。

    “高陵太无聊了,你回化隆吧。”

    柳术静了静,伸出手,借着胆子沿着她的脸颊轮廓,慢慢梳理她的头发,“赶我走?”

    柳术拇指并未触碰到她的肌肤,却在她偏低下头的瞬间,撞上她柔软冰凉的嘴唇。

    柳术的手一抖,连带着身体也如受了惊般轻微震动。

    他知道,只要他再用些力,或者是楼元盎再错过些脸,他的拇指就会碾过她的双唇、触及她的牙关。

    陷入一种湿濡。

    一种难以自拔的、坚硬拱卫中柔软。

    一种让柳术刹那失神的禁地。

    “这些日子,你辛苦了,虽然最辛苦的是小荷。”

    触及楼元盎的气息,柳术的魂这才回落至现实,他撤了手,难掩不自然地正了正身子,笑道:“这么见外?”

    “你的假也该销了,楼初英找过你吧?他的话不好听吧?”

    柳术扯了下嘴角。

    “别管他,他一贯如此。等你回了京,估计翰林院也攒了不少事,你正好趁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好好做事、好好忙公务。”

    柳术捋了捋她铺开在枕头上的头发,“那是个清闲得不能再清闲的地方,能有什么事。”

    他其实想着重楼元盎话中的“趁我不在”,借题发挥,但话都到嘴边了,却干巴巴变成了这样。

    楼元盎轻笑:“你若不想回化隆,我也不会留你在高陵的。”

    柳术一愣。

    “嗯,哪凉快哪儿呆着去。”

    柳术轻笑,随她一起笑出声。

    笑过,楼元盎又往后枕了枕,语气调侃:“柳渊微,你如果没有出息,我会很不高兴的。”

    柳术又撑起身子,亲昵地蹭蹭她的脸颊,“嗯,我知道的,我不能让元娘丢脸。”

    “哼哼,你知道就好,不过太出息了也不好,被外头花花世界迷了眼睛,还会记得家里有个元娘新娘什么姑娘的?”

    “哈哈哈——”

    柳术大笑起来,笑的时候,胸腔都在震动,仿佛腔子里那颗心的剧动也能通过骨肉、皮肤、衣料、被褥,一路传到楼元盎那里。

    仿佛连床帐都震了震。

    但笑过之后,这巨大的欢乐过后,就是满地的鸡毛狼藉。

    这些天,楼元盎特意向他展露的这两桩楼氏父子的往事,像是对他这个“夫婿”的身份认可,但更像是变相的警戒。前车之鉴,殷鉴不远,一成婚,开局就走在悬崖边的他,不仅不能沾楼彭南辕北辙的老路,还得披荆斩棘闯出一条对的路来,直奔楼元盎身边。

    楼元盎是他的妻子,她的身边始终空着一个位子,等他来填。

    他需要花很多时间,毕竟楼元盎,难以接近。

    那她会愿意等吗?她的耐心又有多少?经得起这一天天、一年年的磨折?

    柳术的笑戛然而止,却还绕梁不绝。

    楼元盎好奇得挑起眼,但柳术背光,遮着光,那能走路风声的眼睛藏在这样的黑暗里,而这样的黑暗,随着他支起身,将楼元盎瓷白的脸也笼罩进去。

    “楼元盎。”

    “嗯?”

    “我能亲你吗?”

    楼元盎合起的嘴唇微微上挑,“现在吗?”

    柳术垂下目光,“嗯。”

    她不自主地抿了下唇,连舌尖又舔了舔嘴唇的细微动作,都被柳术的眼睛捕捉、又无限放大。然后是紧接着的、下意识吞咽时,喉咙里的一声“咕噜”,极其轻微,落在柳术耳朵里,又泛了洪。

    便是她略微错乱的呼吸,都在柳术这里卷起风。

    风起云涌,又将有一场大雨即将落下。

    柳术知道,过了三月半,不会再有一滴雨落在泥淖遍野的悬水河两岸,因为楼元盎笑笑,无奈地笑笑,颇有兴味地笑笑,有些意外地笑笑,更隐隐期待地笑笑,然后张开她的嘴唇,给予他一声应允:“好啊。”

    柳术绷断脑中走近楼元盎身侧时,那根嗡嗡作响以警示距离的弦,那根会刺人的线。

    然后,那种用粗糙手指反复碾磨鲜嫩嘴唇的败乱之感,顺着脊椎一路贯下。

    引着他情不自禁地耸动身体。

    来迎合楼元盎。

    也拒绝楼元盎。

    拒绝她已经开始融化的呼吸。

    “唔嗯——”

    柳术偏开头,埋在她耳畔头发里,鼻尖抵着她的耳垂。

    顺滑的头发里都包蕴尽他炽热的呼吸。

    柳术小心避开楼元盎四散凌乱的头发,这才敢将在身体里乱撞着寻不见出口的气力全都攥入掌心。

    耳边是楼元盎那因距离的贴近而骤然放大的喘息,还有她的紧绷,似是随着他的放纵,那恒定不变的紧绷之意便渡到了她的身上,直至柳术终于按捺下了暴动的一切,她也这才归复于平静。

    平静,重新降临在两个人的夜晚。

    楼元盎突然笑起来。

    柳术这才敢从她耳畔抬头,去看她的脸。

    她的眼睛还是那般亮晶晶的,只是比先前,多了点真正的欢笑。

    柳术这才敢,让她看清自己的脸。

    还有总会露馅的眼睛。

    “柳渊微你知道吗,有种好笑的说法。”

    柳术的手,如旧地重新梳起她的头发,但声音还沾着方才的沙哑:“什么?”

    她阖眼,笑时牵动眼部的肌肉,连着闭上的眼睛都是弯弯的,“他们说,新婚夫妇是不能在娘家合床的,怕有个幸运不幸,带走了娘家的运气。”

    柳术的手一顿,悬在她眉边。

    楼元盎笑两声,“迷信!”

    她忽然睁眼,与猝不及防的柳术四目相接。

    柳术的脸,立即烫了起来。

    楼元盎又笑了,循着她那准得能夜算天象的预感,还竟然伸出手捧住柳术的脸,更刻意地问:“呀,怎么这么烫?”

    柳术要逃,她还捏着人家下巴不放手。

    柳术叹息。

    才败了下风,楼元盎势必要在他这里找回场子了,他也乐于为她伏低做小讨欢她心,只是今夜床上的气氛,隐约有些超出柳术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他没法冒这个险。

    他握住楼元盎那支锲而不舍作乱的手,低头在她的手心亲了一下。

    柳术鼻尖微凉□□的触感,霎时间唤回了楼元盎暂避的理智。

    “跟着我父亲一起回去吧,路上有个照应。”

    柳术松开她的手腕,彻底从她的绝对领域退回自己的一亩三寸地,“好。”

    然后就没有话了。

    楼元盎就在这样的黑夜里,望着床帐顶那一片空白的单调之地。

    柳术还盯着她的侧脸。

    不笑发怔时,她更远得如在云端天阙。

    像是风,才抓在手里,一下子又流到了天边。

    把他当成了一只风筝拨弄。

    但谁又说得定,这只风筝不是自愿的。

    “我能来看你吗。”

    她闭眼淡笑:“只有被贬了的犯官、流官、芝麻官,才会一个劲儿地往化隆外面跑。做好你的事,老想着往外面跑像什么话?”

    “那我何时能来接你?”

    “不知道。”

    “那我能给你写信吗?”

    楼元盎笑两声,“好啊。”

    “把化隆城里的新鲜事都写给你听。”

    “那丁点大的地方能有多少事……”

    “那可是帝都皇城,天下的新鲜事都要在此扎堆的,别小瞧了。”

    “嗯嗯嗯,好地方。”

    **

    难得能和楼元盎一起拥有这么和谐的晚上。

    柳术十分珍惜,奈何楼彭祭拜完岳母,便向滕家请辞,几乎是第二天的傍晚,回化隆的车马就已经齐整。

    柳术甚至来不及陪楼元盎再吃一顿如同嚼蜡的晚饭。

    就要和她告别。

    他只能安慰自己,所谓小别胜新婚。

    虽然他们还在新婚里。

    楼彭一路上几乎没和他说过几句话,柳术早早准备好的腹稿用不上,有些怅然,却也知足。他能有足够的时间去琢磨,回京后给楼元盎的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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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信,该怎么起笔才算恰当。

    去时路途漫长,回程他多打两个瞌睡,化隆城就遥鞭即是。到了家,楼宗和与楼鹰腾还在宫里,楼初英也不在,楼彭就没有留他进门,早早遣发了他。

    柳宅空落,只有阿六等他一人归来。

    不过阿六一迎上来就有桩极好的消息。

    “公子公子,长风关来信。”

    果然是崔定求。

    但他接了信,阿六便吐出了福祸相依之下的坏消息:“公子,本家有请,要给您接风。”

    柳衡上要见他,这是柳术早早做好的准备。

    照例,柳衡上不与旁人共食,柳术与父母应付完一顿更加焦灼的晚饭,便被柳衡上请到了祠堂。

    比起书房,柳衡上更爱在这里见他。

    但柳术不喜欢这个地方,极其不喜欢这种满满一面墙的生灵死位的压迫。

    让人透不过气的压迫。

    如同此刻正在给祖宗牌位们上香的柳衡上。

    “祖父。”

    柳衡上虔诚地拜了拜,这才念起他的名字:“阿术。”

    柳术上前一步。

    “从高陵回来了,这一路上还好吧。”

    “祖父挂心了,孙儿一路都好。”

    “很无聊吧,回京的一路总是贫瘠无聊的,定不如与你夫人呆在一处有趣,对了,听说你们要回河东,路上翻了车,她受了很重的伤?”

    柳术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已经起来了,骤然听见柳衡上口风变转,只能小心翼翼一字一句道:“元娘是受伤了,不能走路,要在高陵养着,所以孙儿先行回来销假应卯。”

    柳衡上冷笑一声:“阿术,什么时候你也会和我讲假话了?”

    柳术一愣。

    柳衡上悠悠转身,声音像是一柄锤头,一下子砸碎了柳术的僵硬,“你们去了栾平对不对?”

    这一刻,柳术不知自己心里到底在怕些什么,腿脚有些不受控制地往后一退。动作退得略微有些明显,落在柳衡上毒辣的眼光里,更像是白璧上的蝇腿裂纹,让人又憎恶又可惜。

    但柳衡上面对的不是朝中宿敌,而是他最疼爱的长孙,他只是后退一步,将这样令柳术草木皆兵的距离拉得更远些,远到勉强能令柳术安放心神,这才说道:“私扣赈灾粮,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今年悬水河发难,一连揪出了十几桩,其中有一件就发生在平河府辖下的栾平县。平河知府洪弁是楼鹰腾的门生,楼氏主政,他当然全力配合,层层把控,不期手底下出来这种败类。”

    他摇摇头,似是痛惜:“现在查得这么严,还敢有这种掺沙代粮的事情,那白花花的米粟,全堆在他高地上的私仓,家财万贯,珍宝成堆,真不知道这些年贪了多少,栾平的百姓遭了怎样的罪。畏罪自裁,便宜他了。”

    柳术沉默。

    “畏罪自裁啊,这么重要的罪人,就这么死在了栾平,洪弁难逃罪责,什么主簿、县丞任凭他们怎么坚持这赈灾粮原来就是这样的,也难逃一死所有的烂账往悬水河里一卷,楼家平安过关。”

    听柳衡上这么一说,柳术这才明白了楼初英和楼元盎兄妹之间的默契。

    原来楼元盎坚持留下来,是为了助范永材吞尽姚氏的家产,因而姚氏的米就是范永材的米,范永材的米也就是朝廷的米,朝廷的米那就是被昧下来的赈灾的米,范永材又大开公仓,散尽掺沙的劣米,更一把火将剩下的罪证烧得干净,也免去了后续洪弁等人接手时的为难。

    所以烧仓,也可能是楼元盎计划中的一环。

    大费周章与虎谋皮,只是为了保护……

    洪弁?

    洪弁是楼氏门生,保护洪弁,也就是保护楼家。

    在没有预先通气的情况下,楼元盎就能计划得如此缜密,行动也能如此果决,难怪楼初英会说“我的好姑娘”“我的好元娘”。

    但楼初英多的是担心。

    如果楼初英没有来,如果洪弁没有来,那楼元盎给楼家铺的生路,便会成为她自己的死路。以一人之死换全家之生,她也根本事先料想不到在别处救灾抢险的楼初英会天降于此,难怪临行分别前,楼元盎会预感说,“她可能走不了了”。

    难怪,她会如此疯狂。

    “这一招,太妙了,楼家人,太狠了。”

    楼元盎,也太狠了。

    对所有人狠,对她自己狠。

    狠到,柳术又唤回了对她的恐惧。

    “阿术——”

    柳术凝神。

    “你参与其中了吗?”

    柳术垂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