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因拉着冬丫回碧痕院中,小玉带着绿兰犹犹豫豫地走上前来。
磨蹭多时,绿兰才跪倒在褚因面前:“奴婢犯了错,请娘子责罚。”
褚因不愿受这一跪:“起来说话。”
绿兰叩首下去,哭起来,吞吞吐吐说不清楚。
小玉这才上前帮腔:“娘子,她昨日收了别人的钱,将院中的消息尽数告诉了别人。”
说着,拿出绿兰收的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
现下是让她表态么?
因为她是碧痕院的‘主子’,她们是院中的‘奴婢’,奴婢做了出卖主子的事情,所以要她来惩罚。
可是,褚因不觉得自己是谁的主子。
更不想做主惩罚任何一个人,她不认为自己有这样的权力。
何况这两个丫鬟,工资不是自己发,一天还在院中忙里忙外,鞍前马后。
她知道是她们的本分,可是总觉得跟自己毫无干系。
没有投入任何情感的人,犯了所谓的错,她根本不想多浪费任何的一丝精力。
褚因听着耳边断断续续的哭声,神情复杂:“起来吧,无妨。”
“这院子里有什么秘密怕被人知道?谁想打听谁就打听吧。”
冬丫却皱起脸:“谁来打听什么秘密了?”
褚因揉揉头:“小丫头管不着。”
小玉知道冬丫在褚娘子心中地位不一般,开口劝慰,“是陶娘子院中的巧儿,估计是娘子新进府,陶娘子争风吃醋呢。”
“冬丫不怕,跟你没关系。”
见褚因不准备责备,小玉笑着将绿兰带下去了。
褚因看着冬丫,今日小玉给她梳了一个新发髻,更衬得小丫头跟个年画娃娃似的惹人喜爱。
这么好看的小丫头,自己一定要让她一直平平安安的,不能再沦落回曾经的处境。
要教她识字,最好也让她学武,既不会轻易被人哄骗,又有武力保护自己。
“姐姐,我有一个秘密,我怕被人知道。”
冬丫情绪都写在脸上,一整个苦瓜脸。
褚因倒是意外:“你想告诉我吗?”
冬丫抿着唇看向褚因,又低头看鞋面,最终摇摇头。
褚因抱了抱她,冬丫不习惯人这么亲密似的,扭捏着。
“你那么小,能有什么大秘密?”
“你不愿意跟我说,等你愿意了再开口,姐姐不急。”
“等姐姐有能力了,给冬丫请个教书先生识字知礼,再请个……”
说着有些怅然,说这些话做什么?
她自己是什么处境,有什么能力可以帮助冬丫?
冬丫轻轻回抱她:“姐姐,我不想学字,我想学武,长大以后保护姐姐。”
“我想一直和姐姐在一起。”
稚嫩的话语换得褚因微微一笑。
*
春光易逝,几日闲暇的时间飞快。
“姐姐,侯府比春风楼好,不用挨骂,也不用挨打。”
“侯府花园也比春风楼好看。”
两人吃完饭,出来消食,沿着侯府花园走,冬丫好奇地东张西望,后面远远跟着小玉和绿兰。
褚因略带怜惜地看了冬丫一眼。
脑海里忽然晃过那人带着莫名的笑意说——侯府的床褥好,饭菜好。
对于冬丫来说,确实是这样的。
在这里不会挨冻受饿,也不会动不动就有人责打一通。
能够吃饱穿暖,丰衣足食,对于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就是好生活。
只是对于她呢?
她放眼望去,风过池塘,余波粼粼,一时有些怅然。
“那里是用来做什么的?”
花园旁边单独一处台子,建了两层。
小玉迎上来:“娘子,那是落月台,有时府中宴请贵客,各类戏班子、歌舞杂技都在上面表演。”
褚因‘哦’了一声,不再问。
小玉不知她为何忽然没了兴致,指着不远处的另一出楼阁道:“听娘子说要给冬丫请夫子上学,那里就是府中的藏书阁呢。娘子想不想去看看?”
冬丫拉住褚因的手摇头:“姐姐,我不想读书。”
褚因拍拍她的手:“乖,我们进去看看。”
三层的楼阁不知堆了多少书,一卷一卷,一本本都分门别类放好。
守藏书阁的丫鬟叫阿香,听说是侯爷新收进来的褚娘子,笑道:“娘子也爱读书?这里面的藏书都是侯爷各处收来的,好多外面都找不到呢。”
“娘子喜欢读什么,阿香帮您找。”
阿香白白净净,讲话带笑,让人很亲切。
褚因笑,沿着书架随意拿出一卷摊开,细看了又看,脸色的笑容消尽。
冬丫问:“姐姐,上面写的什么?”
褚因默不作声地将书卷卷回去,放好:“没什么,不适合你看。”
“我们找找有没有简单一些的。”
从一楼逛到二楼,这楼阁里除了藏书之外,跟文房四宝有关的东西整整齐齐陈列在各处架子上,倒是颇有趣。
特别是一些墨,一块一块码在一起,摸上去油润的不说,闻着还有特殊的香味。
“这是年前才献上来的八宝五胆墨,娘子要不要试一试?”
褚因瞥了一眼悬挂的一排毛笔,摇摇头。
“你方才说,这藏书阁里许多书外面找不到?是哪些书?”
阿香指了指右边的书架:“娘子,可多了。经史子集、志怪志异、戏曲话本,应有尽有。”
“看娘子喜欢哪种类型,阿香替您寻来。”
见褚因面带犹豫,又笑道:“娘子不要有顾虑,后院的章娘子也常来借书,府中从未有人说过什么。”
原本阿香是以为褚因刚入府借书有顾虑,才说章娘子也借书。
却见对方忽然放下手里把完的东西,一句话也不说了。
阿香瞥向小玉和绿兰,两人朝她微微摇摇头。
褚因只觉得早晨才遇见一个要唤自己妹妹的陶娘子,现在又听阿香说什么章娘子。
一时有些郁烦,这侯府怎么到处都是娘子。
沉默间,门口传来一声轻呼:“阿香在吗?”
众人往外看去,一个身着素衣的美人探身进来,手里抱着好几卷书,后面跟着个丫鬟,还提着个书箱。
她肤如凝雪,眉间微蹙,似有无限愁绪。
章秀未预料到藏书阁有这么多人。
阿香忙接过她手中的书卷放在案台上:“娘子这个月又看了这么多书。”
对方微微一笑,视线停留在褚因身上。
陶立姝的院子离她的不远,这几日颇不安生,吵吵嚷嚷个不停。
听了大概,知道是侯爷新收了个女人,应该就是面前这位。
章娘子点头,褚因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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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错肩而过。
章秀看着对方的背影,回过头问阿香:“褚娘子过来借书么?”
阿香摇头:“没有,好像是路过,进来转转。”
“可看到喜欢的书了?”
“没有,只打听了哪些是市集上买不到的书,并没有说喜欢什么呢。”
章秀微微一笑:“多来逛几次就遇到喜欢的了。”
阿香也笑,“娘子今天要准备要换什么书去看?”
章秀道:“前几日看郭先生的《临泉写意》,想借他的真迹来对比着看,我记得府中好像有两幅真迹。”
阿秀笑得亲切:“娘子好记性,跟贡墨一道入的库,都是宫里赏下来的。”
“我看看登记的库册。”
阿秀从案上找出来厚厚一本簿子翻找起来。
“娘子不赶巧了,东西放在三楼,得去找李总管请示。”
府中的珍宝万千,同样分门别类入库保管。
三楼是各类珍宝文玩,阿香没有权限打开。
章秀知道府中规矩,更知道郭先生的画作有多珍贵:“文墨,抽空去一趟前院。”
一旁的丫鬟福身:“诶,娘子。”
章秀沿着书架又挑选了十多卷书,一一出库了才离开。
褚因回去的路上心事重重,小玉以为是她撞见了章娘子不高兴,去找来了好多花园里新剪的海棠。
深粉浅粉交织在一起,编成花环正好看。
先从冬丫手,小丫头总天然喜欢花,并且好哄一些,不料到开口就碰了个软钉子。
“我不要。”
冬丫将桌上的花一推,皱着眉头躲得远。
“编个花环戴上多好看,冬丫你为什么不喜欢?”
冬丫自顾着摇头,脸皱在一起,莫名惹人发笑。
褚因本来不想参加,看到冬丫拒绝得可爱,就想编一个给她戴上试试。
几个人七手八脚绕出了一个海棠花环。
冬丫看着花环将要做成,撒开脚丫子就跑,让小玉和绿兰前拥后堵。
她却像个灵活的皮猴子,竟然从小玉的咯吱窝下钻过,往树上爬去。
“诶,下来。”
冬丫爬树异常灵活,整个人躲在树的高处,只透过嫩绿的树叶看到一双绣鞋。
怎么哄也哄不下来了。
褚因拿着花环继续编得更丰富些,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在藏书阁的事。
她一直想着要靠些什么来挣钱。
李总管不给她出府,她对外面的世界也不甚了解。
可如果身边的丫鬟能自由进出侯府,能将侯府里的东西带出去换成钱又原封不动地带回来。
这样东西会是什么呢。
刚才阿香那句——好多书外面都买不到,点亮了她。
是外面买不到的书。
若由人从侯府中将绝版的书籍带出去,放在某个地方三五日供那些买不到这书的人抄写,她就能从中牟利。
相当于是无本生意。
只是,由谁带出去,放在哪里保管才能安全,以及怎么让这信息让需要的人知道。
褚因越想越出神,手里无意识地编着花环,全然没注意院中的异常。
两个丫鬟默默退出了院子。
有人站在她身后,倾身覆盖上来,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侧,一只大手伸上来包裹住她编花的手。
“在孤的府中,过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