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院灯火通明。
褚因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慢慢走到书房边。
李福在院门口翘首以盼,终于见童书板着脸走在褚因后面。
心里一笑,不是怪他请不来人么?
换童书去请,不也请了这么久。
“褚娘子,侯爷在里间等。”
等褚因推门进去,李福上下瞥了一眼童书。
“童侍卫上次怎么说来的?”
童书靠在栏杆上,感慨道:
“实在磨蹭,换个衣服,梳个妆,竟然就花了几多时辰。”
两人对视一眼,总算有那么一刻互相理解对方。
陆垏珩坐在书案前临字,见人拖沓良久才来,等得已然有些不耐。
“这碧痕院离孤的院子还是太远了些,孤将书房让与你住如何?”
褚因不置一词。
陆垏珩起身,将人拉到书案前,“听李福说,今日出府去逛了书肆?孤还不知带了一位女夫子回府。”
褚因知道对方调笑自己。
女夫子?青楼出身的粗使丫鬟,她不配。
可能身居高位的人说话,总不经意流露出一种傲慢。或者说,下位者的言行总是被评价,自尊容易被刺痛。
归根到底,还是地位不平等导致人和人之间沟通的深渊。
褚因避而不答,“侯爷找奴有事?”
陆垏珩将墨递到她手中,“替孤研磨。”
褚因无奈,看着手中长条状的墨,沉了一息过后,用墨条砚台里胡乱转了几圈。
伴着对方的一声轻嗤,她手指一用劲,墨条断了。
……
“蠢。”
陆垏珩下定论。
褚因顺势收了手,也不辩驳。
“奴确实不会。”
陆垏珩一只手撩起袖子,另一只手包裹住褚因的手,就着她手中的断墨,正儿八经研起墨来。
“看色泽。”
墨色渐浓,色调均匀,陆垏珩这才松了手,拿起毛笔指着桌上的宣纸。
“可会写字?”
褚因摇头,又换得一声嗤笑。
……
“侯爷若还觉得奴蠢笨,奴退下便是,何必在这里惹侯爷不悦?”
陆垏珩却就着她的手,拿起毛笔蘸饱了墨,带着她在宣纸上写下龙飞凤舞的三个字——陆垏珩。
“这是孤的名字。”
倒是没有什么繁体的笔顺,褚因认懂了。
“你是哪个褚?那个因?”
褚因心里觉得好笑。
陆垏珩一连写下“楚、褚、茵、因”等字。
“哪两个字?”
褚因点了出来,对方又端端正正将她的名字又写了一遍。
陆垏珩盯着那个“因”字,神色微妙,“怎么会是这个字?”
“爹娘胡乱取的,应该是这个字笔顺最少。”褚因解释道。
实则是,世界有因有果。
好的因,未必结出好的果,但是,还是要努力去获得好的开始。
见着宣纸上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笔力遒劲,走势霸道,果真是字如其人。
“奴明日想去府中的书阁借几本书。”
“尽管去取。”
“可是守书阁的阿香说,三楼的钥匙在李总管那里。”
陆垏珩颇有意外,“你还能看得上三楼的东西了?”
褚因脸色一变,转身要走。
陆垏珩将人拉住,“好大的脾气。”
“在侯爷心中,会识字你调侃一句女夫子,不会研磨你笑人蠢笨,总之,奴出身实在卑贱,碍侯爷的眼了。”
褚因语气冰冷,脸上不带怒气但是淡漠一片。
“怎么跟孤说话?”陆垏珩搁下笔,居高临下看着她,隐隐有一股威压冒出来。
褚因抬眼直接看着他,丝毫不回避他的锋芒。
“侯爷,奴一直是这样。”
两人之间的气氛隐约有些争锋相对起来。
陆垏珩盯着她的眼睛,想看清楚她怎么想的。
“是孤对你不好?还是府中谁给你气受了?”
“侯爷对奴很好,府中也没有人给奴气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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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垏珩顿了顿,微微倾下身体,两人面对面。
“那就是怨孤?”
“怨孤将你从春风楼那腌臜地方赎出来,怨孤好吃好喝养着你,怨孤还帮你救个不相干的小丫鬟?”
提到那小丫鬟,陆垏珩心里有些不爽,为数不多见到褚因笑的时候,都是对着冬丫。
听到这轻描淡写的语气,褚因冷笑一声。
“是,多谢侯爷相救之恩。”
就这一句?
陆垏珩不懂眼前这个人,以为她明白自己当下的所有全都仰仗他。
今日本想红袖添香,也不愿气氛弄得太僵,等过两日嬷嬷到了,多调教调教规矩就好了。
“既然你知恩……”
话到一半。
褚因开口截断,“奴知恩,报答侯爷的已经给了。”
“呵,你就用这样的态度报答孤?”
“侯爷,奴是奴是婢,是你收入府中身份上不得台面的通房。奴不识字,不懂研墨,全靠侯爷恩情留在这府中,得到安生立命的根本。”
“奴吃侯爷的,用侯爷的,住侯爷的,手心向上,自然什么都给侯爷讨,给侯爷要。”
不知为何,她说的句句是事实,可是让人听着刺耳。
“侯爷高兴了就施舍些好脸色,不高兴了就砸了茶杯让奴去捡,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奴不是都受着么?”
“包括在侯爷面前称奴称婢,何尝敢说一个‘我’字?”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婢女进来掌灯。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陆垏珩听着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内心既觉得诧异,但是因为是从她口中说出来,又莫名觉得合理。
称奴称婢,不是应该的么。
“孤堂堂侯爷,你在孤面前称个‘奴’还委屈你了?”
褚因知道,他不懂。
尊卑等级之下的鸿沟,哪里是三两句话就能够跨越的。
“侯爷,是因为你说奴不知恩……”
陆垏珩忽地打断她,“你不想做孤的通房?你在期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