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熹一席素衣不卑不亢上殿,徐晋元只侧头睨了她一眼:“陛下,为正礼法,请上刑。”
宋熹缓缓抬眼,整整六年,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徐晋元,见到这害她家破人亡的幕后真凶,那人紫袍金带,瞧着高贵无比,叫她只觉得讽刺。
原来兄长读书这么多年梦寐以求的紫衣金带,便是叫这样的人穿在身上的。
她嗤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便一片通红:“上刑?好啊,不就是挨板子吗,为了这桩案子,老娘挨过的板子比你徐晋元吃过的盐巴都多,来,打啊!”
“我告诉你,这三十板子打完,我照样能站在这儿,照样能生龙活虎的送你下地狱!”
徐晋元:“朝堂之上,口出狂言如此不敬,当真是荒谬!”
“呵,你这样烂心烂肺的贱人都能风度翩翩站在这侃侃而谈了,还有什么可荒谬的?”
“区区三十板子,打啊!你且看着我是怎么活下来,又是怎么将你这个黑心肝的狗贼官袍扒下来送上刑场!”
徐晋元不欲与市井妇人一般计较,只道:“陛下,请下旨。”
“呵。”
此刻无人插话,这声轻笑格外清晰响在所有人耳边。
“下什么旨啊?徐大人,满朝文武还在这儿看着呢,怎么就轮到你左右陛下了?”满含戏谑的声音传来,耳熟的让徐晋元心头一悸,他猛地回头,这才发现那泼妇身后站着的,不正是那更无赖泼皮的长宁郡主,黎鸢。
阴魂不散…怎么哪儿都有这女人。
“越诉受笞,自古如此!凌夫人一介女子立于此朝廷重地已是极为不妥,竟还要说出这等冤枉忠良的话。”
谢止澜手指碰了碰腕甲,毫不客气骂道:“女子又如何,长宁郡主铮铮傲骨,能于春猎狂马之下搭救陛下,能大义灭亲铲除奸佞,还能在今日助宋姑娘申冤,乃是真正的巾帼不让须眉,反观徐大人,身为被告如此心安理得要对宋姑娘行刑,怎么,你这老不死的是生怕别人看不出你心虚吗!”
黎鸢感激看谢止澜一眼,叫谢止澜眼神都亮了亮,他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见黎鸢眨了眨眼,瞧着格外鲜活可爱。
这是让自己不必再开口的意思?谢止澜听话闭嘴。
“越诉受笞?好一个越诉受笞,徐大人说得对,礼不可废。”
黎鸢明明是肯定徐晋元的话,却叫徐晋元心头狂跳,愈加不安。
黎鸢:“只是徐大人,宋姑娘为何越诉,你难道不清楚吗?”
徐晋元:“那自然是受了何人指使,要来往本侯身上泼脏水。”
黎鸢:“泼脏水?徐晋元,你还真是大言不惭啊。”
她从袖中一掏,迎着徐晋元的目光用力一撒,一时之间,无数的纸张自奉天殿上空纷纷扬扬落下。
竟还不只是纸张,还有素布,每一张上都写满了字,有的用墨,有的用炭灰,甚至还有的是用血所书,张张诉冤字字泣血
黎鸢厉声:“徐晋元!你可认得这是什么!”
江玠眼疾手快,迅速从地上捡了一张,一目十行地浏览起来,片刻后,他大声道:“陛下,是状纸!”
他又捡了几张,震惊道:“陛下,这...这些全都是状纸啊!”
黎鸢:“陛下!非是宋姑娘越诉,乃是因为徐晋元位高权重,从县到州,竟无一人敢替宋姑娘伸冤啊!”
“若是无故越诉,自当受笞,可宋姑娘并非无故越诉,乃是因为无人敢接这桩案子啊!”
黎鸢:“臣妇以为,这非宋姑娘之过!乃是徐晋元之过,乃是那县城知州之过,乃是朝廷之过啊!”
“若人人皆畏惧强权不敢替人伸冤,逼得百姓来敲这登闻鼓,还要因此受笞,实在是寒天下人之心!”
周慎之身侧的邓忠贤迅速从地上捡了一沓状纸递到周慎之眼前,周慎之细细翻阅,越翻面色越差,最后竟直直将那状纸扔了出去。
“好啊,好啊!纸上年月从六年前起直到去年,竟无一人敢报,朝廷养你们这群地方官是吃白饭的吗!”
一殿众人顿时跪倒:“陛下息怒。”
周慎之冷冷起身,亲自将宋熹扶起来:“越诉受笞,礼不可废,今日宋姑娘的这顿笞刑,便赏给平遥县丞,赏给南州上下官员,每人二十大板,一个都不能少!”
满殿齐呼:“陛下圣明!”
“至于此案,宋氏,朕命你一言一句细细道来,不可有漏!”
宋熹双手画圆交叠额前,躬身跪拜,行了个完完整整的大礼:“民女,遵旨。”
“我兄本是六年前科举的一甲六名,名次却被换给了徐晋元的女婿苏正则,此事有我兄长血书为证,万望陛下明察!”
宋熹从身上掏出那亲笔血书,虽是以纸为笔以血为墨,可那血书上的字迹仍是工整无比,看得出书写那人书法造诣之高甚至不输三元及第的凌状元。周慎之一字一字读完,面色已是不能再难看。
“静安侯,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徐晋元见今晨陛下要审此案已是板上钉钉,索性也破罐破摔,他径直起身,直视周慎之:“陛下,只凭一封血书,实在儿戏!若是这便能证明老臣科举舞弊,那来日谁随便沾点猪血鸭血写几行字,满朝文武还能有几个干净!”
周慎之转身看向宋熹:“宋氏,你可还有凭据?”
徐晋元起身,宋熹也不想在他面前跪着,她站起身直视徐晋元,毫无怯意:“有。”
“陛下,当年科举的文章曾被先帝公示天下,臣女默下了兄长的文章,陛下请看,是否是当年苏侍郎中榜试卷上的。”
周慎之接过递给江玠,江玠细细读完后高声道:“正是这篇,陛下正是这篇!我忘不了,当年讲这篇的时候我因为朝凌淮扔纸条被他告诉夫子,罚抄了这篇文章十遍,整整十遍啊!我死也忘不了这篇文章!”
黎鸢啼笑皆非侧目看了一眼江玠,原来这人还是凌淮的同窗,性子实在是大相径庭,这种不光彩的事都能高声宣扬,当真有意思。
周慎之抿唇颔首:“既如此,宋氏所默无误,你拿出这篇文章,可是有什么要说?”
宋熹:“陛下请看此处,论及边疆外族治策,我兄长此处写——凡涉边疆之事,战为先,治为后,战为益,治为艰,当先以战扬威,使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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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来犯,打得一战扬我国威,可免今后百战;在以教化度之,使其心悦成服。”
“此处战为益本意战为易,乃是因为家母姓易,兄长为避讳改之,还有心悦成服中成字,是因为家父名唤宋诚。“
“我兄长是为了避讳才这样写,可这文章却署名到了苏侍郎名下,怎么,难不成苏侍郎的老子娘也好巧不巧名字里带了这俩字?”
徐晋元嗤笑:“两个错字而已,正则不小心写错,却要被你拿来如此做文章,当真可笑!”
“写错?好,你若说这里是写错,那此处呢!此处论及儒释道,我兄长举例中写家乡临海以渔业为生,常拜海神。怎么,苏侍郎一个冀州农户出身的举子,家中也临海了?也打鱼了?”
徐晋元嘴唇张了张,呆滞了片刻后道:“文章只是举例,又不是写了哪里是家乡就真的是举子的家乡了。”
宋熹扑哧笑出声来,只觉得这人为了脱罪真是什么鬼话都说得出口,索性不跟他掰扯了,她又从袖中掏出几张纸:“陛下,此处乃是苏侍郎在学府所作文章和我兄长当年在江南学府所作文章,两两对比,科举时那篇文章出自谁手,自然一目了然!”
江玠接过那沓文章,徐晋元身后站着的一位文官也拿了一篇看了起来。黎鸢朝徐晋元身后那人看去,认了认脸。
那人瞧着同徐晋元年岁差不多,乃是黎清风死后新提拔上来的户部尚书,裴家家主的义子,姓裘名贵。
富贵的贵,这名字和户部尚书的职位倒是还挺搭,黎鸢唇角噙了抹笑意。
这回是裘贵先道:“陛下,老臣当年科举亦是一甲榜上,臣觉得…宋姑娘默的这篇文章确实出自江南学府的学子宋辰之手。”
江玠:“微臣附议,前头苏大人这几篇写的跟屎一样狗屁不通,我八岁时都写得比这强。”
江玠倒是不留面子,黎鸢轻笑一声,抬头同他对视一眼:“江大人,陛下面前注意言辞,就算是实话也不要这么直白。”
周慎之听了两人的话后又看向徐晋元,语气冷硬:“静安候,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徐晋元深吸一口气,神色扭曲一瞬:“就算是苏侍郎科举造假,可宋姑娘凭何断定此事是我所为!”
黎鸢冷笑:“那场科举是你负责的,徐大人,无论如何,你难辞其咎!且调换名次的正是你的女婿,不是你做的还能是谁!”
徐晋元:“女婿…女婿…”他浑身一抖,直直下跪:“陛下,老臣不知啊!老臣那时为了办好这场科举不眠不休,这可是天下学子唯一的盼头,我当时当真是忙昏了头,才让小人有了可乘之机啊!”
“小人?”周慎之问道:“怎么,你是想说调换名额的另有其人?”
徐晋元:“老臣…不知,老臣全程亲自负责,只除了有一晚实在太累昏睡过去,迷蒙间似乎见到了老臣的小女徐珠…”
周慎之深吸一口气:“怎么,徐大人难不成想说是你女儿干的好事?”
徐晋元:“不可能,陛下,这绝不可能,小女虽然顽劣,可到底是懂是非知廉耻的!”
周慎之:“那你此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