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夫人能不能不和离 > 14. 登闻
    两日后。

    寅时。冬日的天亮得格外慢,因此哪怕已是早朝之时,天边仍是一片暗色。

    宫城的积雪还没化干净,如今却已然又飘落起雪花。

    奉天殿内一片安静,官员都在等帝王上座。

    待周慎之坐在那龙椅上,人群开始一言一语地说些国家大事。

    说是国家大事,却也不过是哪位官员私德不修纳妾太多,哪位大人子侄纨绔不敬圣上。

    自黎清风被凌迟后,朝中大多都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听的周慎之甚至想打瞌睡。

    他百无聊赖的在今日上朝众人中来回看。

    忽然,他动作一顿,手指轻轻摸了摸下巴,有些疑惑道:“怎么不见凌少卿?”

    这可真是稀了奇,自凌淮调回京中任职来,从不曾缺席早朝,今日竟破天荒的不在了一回。

    底下有人回:“启禀陛下,凌少卿告假,说是…今日早朝将有重案,他惟恐冤情不能平反,刻不容缓的替人寻证据去了。

    周慎之低头看去,回话那人声音嘹亮,生的玉树临风,气质却带了几分跳脱,正是与凌淮同在大理寺任职,且与他同年科举中榜的同乡江玠。

    江玠此时神情难得带了几分茫然和担忧,凌淮说今日早朝将有大案,可如今看来无非还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难不成如今在凌淮眼里,吏部侍郎纳了第五房妾室都是大案了?

    怎么,难不成王侍郎还是强抢民女?

    “大案?”周慎之不紧不慢地重复这两字,神情叫人看不出喜怒,矗立众文官之前的徐晋元却眉头跳了跳。

    他率先申斥:“胡闹,朝堂之上,怎容他如此儿戏!我看今日无甚大事,不如就此退朝。”

    周慎之微微低头,眼神却向上斜睨了眼徐晋元,他声音平稳,却叫人有些不寒而栗:“朕还没有发话,静安侯怎么就要越俎代庖了呢?”

    徐晋元低头拱手:“老臣不敢。”

    平日里周慎之鲜少像这般不给他面子,今日却忽然如此这般,越发让徐晋元有种风雨欲来之感。

    他心脏突突跳,道:“陛下,微臣只是以为凌少卿实在有些儿戏,断没有让满朝文武陪他胡闹的道理,还是就此退朝吧。”

    周慎之微笑:“凌少卿在任这几年一向兢兢业业,朕也不觉得他是个爱胡闹的性子,徐大人怎么这么急着要给凌少卿扣帽子。”

    徐晋元:“老臣不敢,老臣亦是在位多年兢兢业业,相信陛下心中也有公断。今日陛下如此怀疑老臣,倒是要让臣以为是不是有什么奸佞小人在陛下面前说了些什么不三不四的话。”

    周慎之:“怎会,静安侯平日是怎么做事的,旁人就是怎么告诉朕的,爱卿所作所为,朕心中可是一清二楚呢。”

    徐晋元:“陛下圣明。”

    徐晋元如今在文官中地位极高,他与皇帝对话自然也无人敢插嘴,满朝文武一时寂静,只留得周慎之与徐晋元两人对视。龙椅之上那人居高临下审视,龙椅之下那人躬身行礼却不卑不亢。

    “圣明?”周慎之似是带了些笑意:“朕是要圣明。”

    殿外风雪骤急,雪花从天穹的罅隙中倾倒而出,甚至能将人的视线阻隔。宫城尽数被这洪流吞没,只剩一片苍茫的白。

    奉天殿一片寂静…

    咚——

    大地却忽然震颤,一片安静之中,鼓声犹如炸雷,在宫城中回荡。

    这声音几十年不曾响彻宫城,因此一时之间众人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

    直到江玠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匆忙一撩衣摆跪在地下:“是登闻鼓!陛下,是登闻鼓啊!”

    登闻鼓响,直达天听。

    那鼓声决绝而执拗,重重敲在皇城的砖石上,响了足足六声后,凄厉的女声自殿外传来。

    民女平遥宋氏,状告当朝静安侯!

    民女要状告静安侯,六年前科举之时以权谋私,调换我兄长名次予今礼部侍郎苏正则,恐阴谋败露,又于京郊湖畔取我兄长性命!

    民女状告静安侯徐晋元!身在其位然不行其事,享百姓之养然不恤天下,封侯拜相然蒙蔽圣听,满身罪孽然不知悔改!

    徐晋元!你对得起你身上这身官袍吗!对得起陛下、对得起满朝文武吗!对得起天下百姓吗!

    今有乱臣贼子!为官不仁,为臣不忠,为人无善,民女今日所言句句属实,请陛下明鉴!

    殿内一片哗然,徐晋元眉头紧锁,直直跪下:“陛下,无稽之谈,此乃无稽之谈!万望陛下明鉴,微臣在任以来尽忠职守,竭尽全力为麾下门生做表率,段不会做出此等砸天下读书人饭碗之事啊!”

    “是不是真的,传人进来审一审问一问才能知道。”一道带了些讽意的声音传来,徐晋元面色不善朝说话那人看了一眼。

    是定远将军,谢止澜。那人抱臂歪头,不偏不倚同跪在地上的徐晋元对上视线。

    谢止澜抱拳下跪:“陛下,平遥远在江南,宋姑娘不惜孤身上京来敲这登闻鼓,必是受了天大的冤屈,还请陛下宣人觐见。”

    徐晋元一眯眼:“陛下,既有冤屈,为何她不同平遥地方官员诉,非要千里迢迢上京!陛下,微臣以为,定是有小人以此陷害啊!”

    徐晋元侧首朝身后看了几眼,陆陆续续也有几人站出来:“微臣附议。”

    江玠:“陛下,请先宣人入殿,徐大人口口声声自己清白,想来定是不惧审查的。”

    徐晋元:“我自是不惧,只是陛下,以民告官,有悖尊卑,籍属平遥,却要上京求审乃是越俗,按律理应先受笞刑!”

    谢止澜嗤笑一声:“笞刑?好一个笞刑!冰天雪地的,你要打人家一个柔弱姑娘三十大板,待行刑完,怕是人家就要没命告你了吧!”

    徐晋元:“此言差矣!若是今日不行这笞刑,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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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登闻鼓起非成了谁人什事都能敲得的?你可知先祖为何要定下这越诉笞刑律!若是京城登闻鼓敲得这么容易,谁人都能让圣上亲自来主持公道,那他日谁家的鸡丢了,谁家的马死了都要来陛下面前敲一下,朝堂岂不是成了村口菜市场!”

    谢止澜:“今日宋家女告的是你徐晋元科举舞弊在先,杀人掩事在后,可不是什么丢鸡死马的小事!”

    徐晋元:“若开了这个先例,日后定会有人效仿!到时候告的可就不一定是什么了,微臣此举绝无私心,全是为陛下,为朝廷着想啊!”

    谢止澜冷笑一声,不想再看见徐晋元这张厚颜无耻的老脸:“陛下,先不说刑法不刑法,总不好一直叫宋姑娘在外击鼓鸣冤,微臣去带她入殿。”

    徐晋元:“谢将军,你要违背先祖定下的规矩吗!”

    谢止澜:“我只是带人入殿,至于如何审,审前是否要笞刑,全凭陛下做主。”

    周慎之盯着谢止澜看了好一会,他眼中似是带了欣赏,微微一颔首。

    谢止澜得令,转身朝殿外去。

    殿外,那登闻鼓前站着的却不止宋熹一人。方才谢止澜还纳闷,侍卫怎会任由早朝之时一届草民这般放肆敲鼓,如今却是明白了,原是有人撑腰。

    宋熹一袭素衣,脊背挺得笔直,费力挥舞着那鼓槌,她身旁站了一纤瘦女子,一身绯衣华贵无比,于满宫白色之间格外显眼,乃是郡主品阶的衣裳。

    她站在宋熹身旁,为那击鼓鸣冤的女子在漫天风雪之中撑起了一把纸伞。

    是长宁郡主,黎鸢。

    一个千里上京为兄讨公道,一个非亲非故却甘愿做陪,风骨铮铮,当真耀眼。

    谢止澜快步上前,见素日体弱的黎鸢已经有些站不稳,他迅速伸手扶了一把,又接过宋熹手中的鼓槌:“宋姑娘,陛下请你进去。”

    黎鸢借着他手上的力气站稳,朝谢止澜看了一眼。这便是燕州谢氏出身的定远将军谢止澜。

    一袭官袍,金尊玉贵,眉目生的格外俊朗。他虽是武将,皮肤却白皙的很,有些男生女相却又难掩英气,让黎鸢一时想起了读过的典故中那位漂亮到上战场都要以面具覆面的兰陵王。他比黎鸢高了些,同鞋里藏了块软木的徐桓差不多高,但他比徐桓年轻不少,今年不过十九,比黎鸢还要小一岁。

    谢家在燕州是豪族,他瞧着面皮白净,是金银窝里长大的样子,可他手上却长了不少茧子,足见确实是个常年习武的武将。

    黎鸢眼神鼓励看向宋熹:“走吧,别忘了我们说好的证据。”

    宋熹满腔恨意,踏着满地白雪稳稳朝奉天殿而去,黎鸢被冻得有些站不稳,纤弱的身体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却松开了谢止澜的胳膊,跟着宋熹一同进殿。

    谢止澜有些失笑,抚平了方才被抓的有些皱巴的袖子,眼神随黎鸢而去。

    还挺倔,是个有骨气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