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潜说自己要去文州处理公务,和畅乐得借他的东风。
以往云通物流每次进出城门,都要被守城的兵士盘查半天,想必是廖县尉的授意,不过左右不影响什么,和畅也没放在心上。
但不看僧面看佛面,宁潜这尊大佛在后压阵,想必这次能正常通过。
但被兵士拦住时,和畅发现自己想多了。
守兵上来就直接翻和畅带着的牛车,牛车是余掌柜的,上面有六百斤米,全都是送文州。
士兵呵斥道:“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是米。”和畅答,每个米袋她都是检查过的,都是好米。
士兵道:“我们接到举报,说你们车上的米有问题,你把米袋打开看看。”
和畅看着牛车上的十袋米:“全都要吗?”
“都要,你一边等着去,别挡路!”
和畅拉着牛车走到队伍旁边,一袋一袋把米打开,供士兵检查。
士兵把每袋米都抓一把出来查看,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
宁潜的马车往前,守城的士兵压根不敢拦,反而让前面的行人散开,请马车快速通过。
和畅问:“我们走了吗?”
“不行,要把米袋全都秤一遍,谁知道你有没有夹带私货?”一个士兵冷声道,旁边的士兵亮出刀光:“快点,别磨蹭。”
和畅道:“我这米没有任何问题,你们过度检查,耽误了送货时间,算谁的?”
士兵冷笑:“没问题再说。”
说着,另一个人搬来了大秤,要和畅把米放下来,挨个查验。
宁潜下马车,挡在和畅面前对士兵道:“怎么回事?云通物流乃本官剿匪试点改革经营,所运物资皆系公务所需,何时轮到你们擅自拦截?既怀疑米有问题,可有确凿线报?若无凭据随意扣查,乃‘擅兴’之罪。”
一通文绉绉的官话砸下来,直接把士兵的脸都砸白了,他求救地看向比他高一级别的兵士。
结果那士兵扭头就跑。
和畅给米袋封口:“没事的话,我们先走了。”
小士兵嘴唇嗫嚅了两下,伸手想阻拦,但看着宁潜,手又缩了回来。
僵持之时,廖县尉从城门楼上跑下来:“站住!”
和畅没理,继续给米袋打结。云通物流抢了廖县尉的生意,迟早要来上这么一遭。
廖县尉随便向宁大人行礼:“大人,我听说近日有人偷运私盐出城,才叫手下人时时注意着,宁可错杀,也绝不能放过。贩卖私盐是重罪,要杀头的,切不可掉以轻心,您说是吧?”
宁潜脸上尽是嘲讽:“廖县尉尽心公务是好,但不辨是非就是无能了。”
廖县尉一愣,气得咬着牙说:“有没有私盐,查验一番就知道了,冤枉不了谁!”
他朝底下人挥手:“搜!”
和畅被士兵挤开,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搬米,上来就扣私盐这么大一顶帽子,廖县尉还真是奔着让她掉脑袋去的。所以一定会从她们运的货里面查出东西,只是会藏在哪里呢?
牛车就是一个木板车,米袋挪开就一览无余,实在藏不了什么。东西应该在米袋里。
果不其然,一个背对着和畅的士兵搬下一袋米,高声喊:“廖大人,这袋米比别的都重!”
廖县尉精神一振,藏不住笑地地往士兵那跑去。
和畅在听到开头时,就往士兵方向跑,先廖县尉一步到达米袋旁边,夺过身边士兵的长缨,“噔”地挡住廖县尉伸出来的陌刀。
廖县尉笑道:“你敢抗法?看来这里面确实有东西。”
和畅拦住廖县尉,不让他动米袋:“廖大人,这一袋米六十斤,您一刀下去,米全洒了。要查,先另外找个篓子装米。”
廖县尉朝和畅身边的士兵看去,那两个士兵立马抽出刀,架在和畅脖子上:“不许废话!”
何东把城门口用来蓄水的大缸抱到廖县尉面前,放下的时候差点砸到廖县尉的脚。
廖县尉连连后退,怨毒地看着宁潜,让士兵把米倒进米缸。
何东便跟着廖县尉,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出手的距离。
米袋拆开,略微泛黄的米粒尽数倒进大缸,刚刚填满大缸三分之一,一个灰色的小布袋掉了出来。
廖县尉眼疾手快地抓住布袋,当众拆开,里面露出灰白色的盐粒,他手指蘸取一点放进嘴里:“是私盐!”
和畅松了一口气。
廖县尉晃晃布袋:“拿秤来!这里怕是有五斤,宁大人,律法规定,走私三斤以上私盐,要处以极刑!你犯了包庇罪,要判几年?”
宁潜微笑道:“若是证实廖县尉诬陷,本人处以极刑,家眷徙三年。你现在坦白,本官还可为你申请从轻发落。”
宁潜伸手欲拿赃物,却被廖县尉旋身躲开,正好被和畅一把抓住盐袋,劈手夺了过来。
和畅把盐袋翻转过来,看到袋底,了然地笑出了声。
她举起盐袋底部,怼到廖县尉面前:“盐粒比米粒细碎得多。如若一开始便混在米袋中,一路颠簸,盐粒必然下沉。布袋和米袋底部的缝隙里,便会嵌满盐霜。可这盐袋分明是新的!”
说着,她捡起地上的米袋,将袋底翻出:“米袋袋底只有米渣,没有盐霜。廖大人,这盐袋是被临时放进来的。而且,就放在城门口没动过。”
宁潜在袖子里轻微握拳的手,此前安然松开。
廖大人整个人都呆住了,显然他此前从未听过类似的事,不由得喊道:“你说是便是了?妖言惑众!”
和畅拿出备用的米袋,这个米袋是新的,底部什么都没有:“是不是真的,一试便知。”
她将盐袋装进米袋里,又舀了几勺米进去,扎好封口:“从余掌柜仓库到城门口,我走了617步。谁与我身量相仿,也在这走617步便知道了。”
宁潜对在和畅边上的士兵道:“就你来吧。”
士兵接过米袋,硬着头皮在周围绕圈,和畅盯着他计数,以防他搞小动作。
“615、616、617,停!”和畅叫住士兵。
何东立马将米袋打开,把米倒回缸里,翻开袋底,惊奇道:“果真!”
清晨的日光照耀下,可以清楚地看到袋底的盐粒闪着细碎的光,陈米米粒则是灰扑扑的。
和畅拿出盐袋,在廖县尉面前晃晃:“廖县尉,你是怎么知道这是私盐的?”
廖县尉梗着脖子:“自然是因为我抓过私盐贩子!”
和畅把盐倒出一点放在手心,用手指搓了搓:“这盐杂质少,当是近日新造的。可是最近沿水县好像没有抓到私盐贩子。宁大人,是不是找到私盐贩子,就能知道谁最近买了五斤私盐?”
宁潜的神色是喜悦的,但眼神很复杂,就像考试时记错了公式,后来看到正确答案的那种懊悔,但非要说的话,更像是一种悲哀的庆幸。
和畅看完,自己都有些奇怪,我有这么感性吗?
“和掌柜说的是。”宁潜声音很轻,好像怕惊扰了什么。
片刻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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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拿出那种胜券在握的气场,喝道:“来人,将廖县尉关押起来,日后审理!”
廖县尉撒腿就跑。
但不过两步,何东整个人就飞出去,把他撞到在地。
整个城墙边顿时乱做一团,有发号施令的,有看热闹说书的,有偷摸逃跑的,有问候全家的……戏台子都没这么热闹。
但和畅一个人站在人群中间,静静沉思,这盐袋到底是怎么进了米袋的?
米袋由她亲眼看着,挨个打包上车,一直到检查前,都可以确定没有人有机会动手脚。那就只能是检查时。
她一帧一帧回想,拆袋没有,下车没有……唯一的漏洞,在那个背对着她检查的士兵。
和畅眼睛立刻聚焦,在所有人搜寻当中那个士兵。
就在那一秒,和畅便捕捉到一模一样的背影。几分钟前,他抱着米袋,几分钟后,他和其他士兵一起押送被抓住的廖县尉。
和畅快步上前,抓住他的右手,拽起来一看,他的手指还沾着极其细微的盐粒,因为搓了太久,手指已经红了。
和畅这才满意笑道:“找到你了。”
这个士兵和廖县尉一起被带走,由卢县令派来的的人接管。和畅重新捡起米袋装车,刚刚耽误得太久,后面可要抓紧时间了。
宁潜站在马车边等她。
牛车起步,和畅这才注意到静立的宁潜,问他:“什么事?”
宁潜摇摇头:“没什么,我在等你。”
“哦……对了,廖县尉现在的证据链还不齐全,光靠私盐应该还不够。”和畅道。
宁潜无奈地对视:“其他证据我在找,肯定不会让他逃脱的。”
和畅一颗心这才下肚:“行。但是我明天去吉州,一来一回可能得要三天,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宁潜给她拧开水壶:“放心吧,我的奏折送到长安都不止三天。陛下还要派专人来审理,即使证据确凿,结案也要下个月了。”
和畅接过水壶喝了一大口:“恭喜宁大人斩获大功一件。”
宁潜塞给她一盒茶叶:“多亏了你的配合。这是谢礼,路上带着喝。”
和畅不肯收,宁潜非要给,两个人拉扯半天,最后以一句万能的“你不收就是嫌弃我”结尾,和畅不得已收下。
和畅揣着茶叶,带着牛车和其余几人走上官道,又花了一上午,顺利到达文州。
文州的士兵看完凭证,快速检查完牛车,便把和畅等人放了进去。
和畅送米入库,约定从吉州回来,再结算报酬,省得一大串铜钱带在路上,叮叮当当太惹眼。
又去许掌柜那报道,许掌柜是第一次下单,却好像老主顾似的,把他们领到库房,交接好货品,人就放心地跑了。
和畅手中拿着地图,望着面前悠闲锁门的库房,突然笑了一下。她好像找回了一点在现代被信任的感觉。只不过以前群众信任她,是冲她穿着的制服。许掌柜信任她,是冲她这个人。
而信任建立起了跨越时空的桥梁,和畅觉得在这个世界也并不是那么孤独,想来无论时代和科技如何变化,人心是一样的。
一想到这个,去吉州139里路,就变得好走了。
和畅再一次踏上行程,已经是两天后。暴雨下了一夜,好不容易雨过天晴,不能再耽误时间。
走出城门,门口的士兵检查完他们的凭证,突然顿了一下:“去文州?”
和畅即答:“正是。”
士兵道:“吉州去文州的官道冲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