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畅仅打量了他一瞬,深夜密会,形容急迫,明明是他求自己,却不能亏本,非得做出个交易的姿态了。但和畅不敢掉以轻心,想尽可能多套点消息,便作势关门:“公务保密,无可奉告。”
文公子抬手便卡住房门,不让和畅关稳,咬牙切齿道:“这关乎你的性命!”
和畅不知道怎么一个二个都喜欢扼住她命运的咽喉,不过她早就被扼习惯了:“事关公务,恕不奉告,若有不明,请交报告。”
文公子紧紧扼住她的门板,拼命地钻出一条缝,终于半只脚钻进了院子。三只狗围着他转,刚想下嘴,就被和畅叫到一边去,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不少。
文公子就趁这个机会,靠着仙风道骨的身形,一溜烟钻进了院子。然后看到三只狗铜铃般凝视他的眼神。
和畅作势要来抓他,文公子真有点无语:“你就听我说完能怎样!”
和畅伸出的手落在半空,思虑几秒,颇不耐烦:“你直说不就好了?”
文公子这才说:“和掌柜,你父亲是废太子侍卫,你手上有宝物的事,吴良禾已经传回京城了。”
和畅却有些茫然:“什么宝物?我哪有宝物?”
文公子:“和掌柜,你跟我就别装蒜了。这事没摆明,但文州黑市上下都传遍了,京城迟早要知道。”
他压低声音,推心置腹道:“我有门路,可以帮你们做新身份。你就告诉我那些水匪的消息,这笔买卖,是你赚了。”
和畅只觉得他像奸商推销,故意反驳:“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就是皇帝来了,找不到就是找不到。我又没做错什么。”
文公子看她的目光都带着点同情了,果然卖力气的就是没脑子,他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上头的人要拿你顶包平账,你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和畅头疼地“嘶”了声:“那你有什么办法,我又凭什么相信你?”
文公子却在这里寸步不让:“你先告诉我水匪的消息。”
和畅也寸土必争:“你先证明你值得相信。”
两人对视,目光里甚至能听到噼里啪啦的水花。或许是和畅太过坚毅,这位文公子不得不败下阵来,深吸了口气,才不得已道:“我……芹芹的孩子也是我的。”
“此话当真?!”和畅瞬间站直身体,细细地观察文公子的五官:“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文公子颓然:“我家曾经住在胜乐坊附近,我时不时会去坊里听听曲子。不巧和芹芹有了孩子,我本想替芹芹赎身,但赖月娘坐地起价,我父母不愿意给钱,我四处筹划,还是筹不够。赖月就把我们的孩子卖了……”
说到这,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本想把芹芹赎出来,但她不愿意,说她要问出孩子的动向再走。结果就一直拖着,直到胜乐坊忽然大火。就,就哪里也找不到芹芹。”
和畅不相信他的眼泪,问道:“大火的时候,你在哪儿?”
文公子倒没有藏着掖着,诚实道:“去沿水收古董了。”说着,他补充道:“我就是那时候听说,青云寨的大当家原先是废太子府上的侍卫。我当时还托人找过令尊,问他有没有东西要卖,他说没有。”
“你和我父亲见过面?”
文公子点点头:“就在半山腰处,你父亲带人打猎,我们抽空见了一面。”
和畅又问:“当时有没有一个七尺高,右脸上有痦子,面孔生得漆黑的人在附近?”
文公子立刻答应,这人的长相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还准确道:“我当时听说他是青云寨的二当家。”
和畅听完就明白了,这人一年前的随口一问,给吴大智心里种了种子,恰巧吴大智和吴良禾算远方亲戚,问到了具体情况,就怀疑她父亲手上有宝物。但她父亲本人,从始至终只以为那件棉服是同事遗物,根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却反倒引了吴大智杀心。
兜兜转转,根源原来就是随便一句话。
和畅有一瞬间失声。如果吴大智不知道原身父亲有宝物,未必会给原身父亲下毒。原身父亲不死,也就没原身什么事,她也未必在那一瞬间就能穿越过来。
文公子只觉得她看着自己的眼神莫名有些幽怨,着急道:“我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和畅捏捏眉心,纠结这些都没意义,这位文公子在这件事上也没做错什么。她顿了顿,才说:“你想问什么?”
文公子脸上浮现出了一点笑意,压低声音问:“我听说宁大人还发现了古水道,如果将功抵过。芹芹她们会死吗?要是到时候也像那些山匪一样,送到你们云通物流,你能不能把芹芹卖给我?你开个价,我能付得起一定付!”
和畅斜眼瞥他:“你可有婚配?”
文公子没法隐瞒,只能答应:“去年成婚的。”
和畅呵呵:“你都已经结婚了,就好好对你家人,其余的事,不劳你操心。”
文公子着急:“那怎么行!我们俩毕竟有一个孩子!”
和畅抬手打住:“我不是衙门官员,不知道具体会怎么处理,也没资格过问。至于水匪的去向,会有官府判决。若是真将水匪送由我处,我也不会把芹芹卖给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文公子愣住,站在原地消化了一会,还是不死心:“我们可以再商量,京城那边传消息过来只要一个月,日下半个月过去,留给你准备的时间不多了。”
和畅又问:“你的消息保真吗?”
文公子睁着眼说瞎话:“那是自然。”
“你的消息从何得知?”
文公子自信道:“自然是可靠渠道,我们家能贩卖古董,多少还是有本事……”
和畅却不相信,若说京城真有什么大人物要缉拿他们,必然不可能由一个古董商在这样的场合里吐露出来。宁潜也不会没有丝毫透露。若是她锒铛入狱,宁潜也会名声受损。
但和畅之前在范东家跟前吃过亏,为防文公子又狗急跳墙,弄出其他事来,她还是耐着性子对文公子说:“事发突然,你要容我想一想。不知何处可以联系文公子?”
文公子也知道不可能几分钟就把事情敲定,便道:“你有事直接去通平街的盛昌当铺即可,这几日我都在店里。”
和畅点点头,态度良好地道了谢,文公子才偷偷趁着夜色回家。
和畅回到屋子,众人都已睡下,她也摸黑上榻,心绪十分不平,总也睡不安稳。
她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京城,一轮浅黄色的圆盘正缓缓升起,等这圆盘升到半高,它照耀的大殿燃着几十盏宫灯,显得满殿通明。
可宁崇礼站在殿中,只觉得脚底下直冒寒气。
他今早出府前刚收到消息,御史台有人连夜写了弹章,要参宁潜“身为剿匪使,却与女匪勾结,祸乱文州”。弹章的副本已经传遍了京城的五姓府邸,唯独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皇帝升座,百官行礼。还没等内侍喊完“有事启奏”,御史中丞便迈步出列,高举手中笏板。
“臣弹劾文州团练使宁潜,受命剿匪,却与女匪牵扯不清。臣请陛下下旨,着大理寺彻查,以正国法!”
话音刚落,朝中一半的目光都落在了前排的宁尚书身上。宁尚书后背绷得笔直,面上却看不出端倪,好似弹劾的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皇帝坐在御座上,望着这位有从龙之功的老臣,脸上看不出喜怒:“宁卿,你儿子的事,你怎么说?”
宁尚书出列,躬身一礼。他开口前先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拿得恰到好处,既显出父亲对儿子的失望,又不至于太过,让人怀疑做戏。
“臣承蒙圣恩,教子无方。犬子自小性情乖张,不与臣通信。他在文州所作所为,臣实不知情。然御史既有弹章,臣不敢护短。请陛下严查,以正视听。若他当真通匪,臣第一个请旨严办,绝不敢徇私。”
他说“严查”二字时,咬音极重。
萧御史冷笑一声,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宁尚书说严查,可臣听闻,那宁潜以扶持义商为名,将文州货运大小事宜都交由女匪处置,若不是通匪,也是纵容匪患不正当竞争。无论是哪一条,都该革职拿问!”
宁家有难,盯着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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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位置多年的裴家也是蠢蠢欲动。裴侍郎出列附议:“臣附议。宁潜行事轻狂,虽有小成,可耗费朝廷钱粮无数,此风实不可长。再者,臣听说,宁大人插手文州政务,目无刺史,眼中哪还有陛下和朝廷?”
这话就重了。殿中宁家子极其党羽全都变了脸色。
宁尚书刚想反驳,在户部任职的谢主事就忍不住出列:“裴侍郎此言差矣!宁潜入文州一月便破三处山匪巢穴,抓捕山匪数百人,解救百姓数十人,耗费钱粮不足往年十分之一!且山匪转为力工后,为朝廷节省流放关押钱粮数十石!若这也叫通匪纵匪,那请问裴侍郎,文州前任剿匪使半年未成一事,又算什么?!”
前任团练使正是裴家人,这可炸了裴家的锅。另一位裴姓官员张嘴就喊:“谢主事既和宁潜为表兄弟,又是同年进士,你替他说话,可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谢主事当时就涨红了脸,正要说什么。皇帝却抬手止住,问人群中的另一位大臣:“先前宁潜剿灭山匪,朕派萧侍郎前去查验。萧卿,你当时看到了什么?”
萧侍郎正是当时被派往文州审理山匪一事的官员,突然被点名,他躬身道:“臣,臣当时查验,未见不妥。”
未见不妥就是确有其功,几个反对的人面露失望。朝堂中一时寂静。
此时,王太傅拄着拐杖,站出一步,慢悠悠道:“臣以为,此事确需彻查,但不宜大动干戈。宁使如今正追查水匪,若此时检举团练使,匪患复起,谁来担责?”
萧御史脸色微佯,王太傅是宁潜恩师,他这话就是保宁潜,但保的很讲究。用时机不对来拖延,拖到水匪剿完,宁潜再立一功,谁还能查宁潜?还能查到什么?
但裴中书舍人此时出列,语气比先前更沉:“王太傅所言有理。只是臣听闻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在这里故意一顿,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搞得皇帝不胜烦躁:“你说便是。”
中书舍人于是说:“臣听闻,那女匪之父是废太子府上的侍卫……还请陛下明察。”
殿中骤然像被抽了真空,比任何一刻都安静,几乎所有人都低着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现在御座上的这位,是先帝去世时,夺了太子之位才当上皇帝的。先帝册立太子的圣旨一直不见踪影,这事是当今陛下最不愿被人提起的伤疤,谁提,谁死。哪怕中书舍人也不敢明说,点到即止,丢下一个让人浮想联翩的身份。
当年太子府上得用的奴仆及太子妃全族都被斩杀,只有最底层的奴仆才被发卖流放。但谁也不能担保,圣旨会不会在一个小侍卫手上。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落下来,带着不尽的冷意:“裴卿,此等大事,你可有把握?”
裴中山当然不敢确认,忙躬身道:“臣只是风闻,不敢妄断。若那女匪当真握有旧物,宁使想必愿为陛下分忧。兴许他与女匪亲近,便是此意?”
他这话着实恶毒,把路全堵死了。宁家既不能说宁潜没这意思,又坐实了宁潜与女匪过从甚密一事。
宁崇礼真是恨不能锤死他,王太傅微微皱着眉,谢主事小脸煞白,萧御史和裴中山对视,满殿的脑袋,个个心怀鬼胎。
皇帝不置可否,但宁崇礼只是偷偷抬头一瞧,就知道他在怀疑,未免整个宁家被宁潜牵连,他脑子飞转,忽然伏地叩首:“臣请陛下派一副使,前往文州,协办剿匪。副使可将文州实情随时奏报,既不误剿匪,也不误查案。待文州匪患尽灭,副使与宁潜一同押解女匪回京,届时可召三司会审,是非曲直,一目了然。”
没人反驳,皇帝沉默了很久,像是在考虑这个提议。宁崇礼当年在废太子一事上居功甚伟,又一向忠心。重要的是,此事既不会寒了功臣的心,又于他有利。皇帝问道:“副使可有人选?”
宁崇礼道:“臣不敢举荐。还请陛下圣裁。”
皇帝点点头:“那就大理寺和御史台一起商量着来。宁潜——若是能剿灭水匪,理当升阶。”
满殿官员直呼皇上圣明,喊声惊动了天上的飞鸟,那飞鸟拍拍翅膀,往文州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