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五和吴海挤进人群在前面开道,和畅就游进这一小节缝隙里,游了两步,她看清了告示的内容:捉到水鬼者,赏银一百两,揭告即应,追责到底。落款是马平。
周围人嘀嘀咕咕:“抓水鬼这活应该找道士和尚啊,在这贴悬赏有什么用?”
有人回:“你以为没找过?一年多了,找的道士和尚能有一打,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和畅上一次来码头,也听到有人说水鬼的事,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件,她问刚刚说话的:“这位大哥,水鬼这事,是怎么个说法?”
说话人看她:“姑娘面生,不是本地人吧?我跟你说,这事文州城都知道。传说,江面起大雾的时候,过路的商船能听到歌声,琵琶笛子什么都有,还有美人唱曲儿,雾里还能看到跳舞的人影。那歌唱得,人心痒痒!”
和畅抬手打断他逐渐飘远的眼神:“既然都在船上,那船长什么样?”
那人一噎:“我哪知道?我又没见过。”
吴海:“你没见过你说得这么真。”
那人急了:“听说!听说懂不懂!”
另有一个人插嘴:“大家伙都是听说,上了船的,没听说有活下来的。里面情形如何,谁也不知道。只有过路的船远远望过,说是一个二层画舫,挂着红灯笼。”
先前那人接话:“可不是嘛?有这个水鬼一年来,商船都不敢往文州来,今年比往年少了一大截,马行头可不得着急上火吗?”
和畅看向告示,潘行头想分马行头手上的订单,马行头痛恨水鬼。道士和尚找不到,说明这水鬼应该是人,抓人,她是本色当行。如果能解决水鬼,马行头就欠她一个大人情,到时候潘行头还能压制她?
告示底下站着一个年轻的汉子,正吆喝众人:“有本事的就揭榜,我们行头说到做到,一百两银子当场兑现!”
和畅便问:“马行头真这么重视?”
汉子抱臂:“你要能抓上来,我们行头跟你拜把子,我叫你一声二哥!”
和畅心里有了底,她不再看告示,默默退出人群。吴海李五还盯着告示,见她往外走,困惑地跟上来。
吴海向她做口型:“不揭榜?”
和畅极轻微地摇头,也做口型:“先出去。”
几人退出人群,忽然听得一阵马蹄声响,还有官兵开道:“让一让!都让一让!”
和畅寻声望去,宁潜的马车正驶出城门,车轮的速度减慢。车帘挑开半幅,宁潜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她身上,沉静地望着她,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和畅收回视线,对吴海李五道:“走,我们先回去。”
吴海看着宁潜的马车,欲言又止。等出了码头,他才赶上来问:“刚刚宁大人在,怎么不找他?”
李五语重心长:“这么多人都看着,我们凑上去像什么话?”
和畅没说话,闷头往前走。她心里清楚,不找宁潜,一半是理智。码头上的事,掺进官府只会更复杂,但另一半,她自己也不太愿意细想。
她加快脚步,把宁潜挑帘那一瞬的目光从脑子里甩出去,还是先收拾潘行头要紧。
和畅回到宅子,等到午饭时分,瘦猴和孙芳就回来了。
瘦猴率先汇报:“潘行头在文州扎根七年,原先有一把子好力气,待人又和善,遇到吃不起饭的他都会接济,人人都说他义气,就这样做起来了。他老婆孩子都在尚武县,有田有房,靠收租子过得不错。他自己过得很俭省,一家人全靠着他吃饭。”
孙芳补充道:“听说他这两年很缺钱,经常找借口多扣手下人的钱,这些钱全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和畅问:“知道他为什么缺钱吗?”
孙芳想了想:“前年尚武县发大水,淹了好多地,他家的地被淹得不少。”
瘦猴继续说:“他家里时不时喊人进城来要钱,可能是缺钱用,他这两年脾气特别不好,动不动就骂人,有时候还会上手打人。他这个人还特别讲规矩,什么三从四德的,反正毛病多得很。”
和畅闻言笑了:“如此一来,他手下人对他怨气肯定很大。”
她对孙芳说:“你去买两包点心一坛酒,下晌我去会会这个潘行头。”
曹叶从屋子里出来,哼哼唧唧:“这件事直接报告官府呗,管他什么潘行头张行头。”
和畅反问他:“你有一个小伙伴是孩子王,他带人欺负了你。其他小孩都看着,你怎么办?”
曹叶不假思索:“找大人呗。”
“那其他小孩后面是不是不跟你玩了?”和畅提醒他。
曹叶笑容消失,低头嘟囔:“不和我玩就不和我玩呗。”
和畅说:“可是大人要挣钱,你今天解决了潘行头,明天就会有张行头。现在文州城所有脚夫都在看。要是我们直接跟潘行头硬碰硬,或者叫官府,以后我们在文州城就是其他脚夫的眼中钉肉中刺了。至少你得让其他脚夫知道,我们跟他们都是一样的。”
曹叶若有所思,和畅看他这样,忍不住逗他:“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你把今天学会的道理写下来日日诵读,终有一天会明白的。”
曹叶真进房间里去拿纸笔。
……
和畅带着瘦猴和吴海走进武当巷,靠墙根一溜烟一群脚夫,或蹲或坐。瘦猴认出了其中好几个就是堵他们路的,向和畅使了个眼色。
和畅迎着他们的视线往前走,一个人站起来用扁担拦住他们:“你找谁?”
和畅道:“找潘行头。”
那人看了看瘦猴手上拎着的点心和吴海拿着的酒,瓮声瓮气道:“等一等。”
和畅没理会,直接走到潘行头家门口,叩三下门。
没人应。
和畅问:“潘行头在吗?我是云通物流的掌柜,找你有事。”
门内还是没人出声,但和畅听到张山往门口走的脚步声。明白潘行头这是要给她下马威。
她退后一步,让瘦猴和吴海站到门两边,她则是站在两人身后。
等了快一炷香的功夫,门才打开,张山被吴海挡着视线,好奇地向后找和畅,吴海瞪他一眼,他立马收回眼神。
潘行头慢悠悠从屋里踱出来,还打了个哈欠,像是刚睡醒午觉。他轻蔑地看向门口,结果一个八尺壮汉和一个猴精都盯着他看,盯得他心里有些毛毛的。
他看向墙角的扁担,警惕道:“你们是谁?”
两人这才默契地往两边走,给出和畅通过的身位。
和畅信步走到院内,不卑不亢道:“潘行头,久仰大名。我是云通物流的掌柜,你叫我和掌柜就行。”
潘行头走到院子里的椅子上,也不请她坐:“小姑娘,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那铺子改行给我送礼了?”
门口几个脚夫嘿嘿笑,张山直接把门关上了。
和畅示意二人把点心和酒放到潘行头面前的石桌上,语气平淡:“前阵子手下人不懂事,得罪了潘行头,今天来赔个不是。”
潘行头瞥了一眼那包点心,又看了看酒坛,东西都是不错的,他都未必舍得买,但他嘴上还是说:“和娘子,懂不懂规矩啊?赔罪就送这点东西?”
说着,他又右手握拳敲敲石桌:“再说了,这文州城的力工,一向都是拜我潘行头,你不来找我拜码头,还一声不吭就抢我生意,谁教你这样做事的?”
和畅打量着他屋内的陈设,一切家具都是旧的,刚过了晌午,灶屋却一点残留的烟火气都没有,看来日子过得随便。
见她不回话还东张西望,潘行头更生气,声音拔高了些:“文州城不是谁都能混的。你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跟男人混在一起送货,像什么话?”
和畅不请自坐:“所以我是掌柜啊,我指挥他们去送货。”
不等潘掌柜教训她,她立刻道:“我初来乍到,不懂文州城的规矩。今日前来,一是赔罪,二是想跟潘行头讨教讨教,文州城的生意到底怎么做?”
潘行头脸色稍缓,重新坐下:“这番话说得还算乖觉。那我就给你赐教,这文州城最要紧的生意,就是码头的生意。”
正当和畅准备认真听他要放什么屁,他突然来了一句:“你们铺子里有多少人,全是土匪吗?”
和畅问答二选一:“全是。”
潘行头眼珠子滴溜溜转:“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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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哥有个大生意,你做不做?”
和畅假装感兴趣道:“多大的生意?”
潘行头见她上钩,便说:“刚刚我说了,文州最大的生意就是码头的生意,一日往来商船少说也有成百艘,光脚钱就有数千贯。谁要是能去码头分一杯羹,一辈子也就吃喝不愁了。”
和畅激动地点点头:“那怎么去码头分钱?”
潘行头看她这样,心里冷笑道,她以为马平是什么良善人?码头的钱能是那么好分的?真是愚蠢又自大。不过他知道云通物流背后有人,看他们两败俱伤正是他的目的。
于是他也来了耐心:“码头大大小小的行头有十几个,但势力最大的是一个叫马平的。他仗着有亲戚当官,整个跃金码头都由他派活。谁要想去码头扛货,都得看他眼色。”
他说到马平的语气非常不善,显然是结了梁子。
和畅点点头:“那潘行头的意思是,我们去求马行头?”
“不是求,是抢!”潘行头大手一挥:“你有官府的关系,手上少说也有几十号人吧?我有三十来号弟兄,咱俩联手,还怕他一个马平不成?”
他说完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扬,等着和畅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
和畅提醒道:“聚众斗殴会被官府抓起来的。”
“谁让你打群架了!”潘行头急得拍桌子,看她的眼神像看蠢货:“我们手上有人,有人就能和马平谈。”
和畅装傻:“谈什么?”
“谈生意!谈订单!”潘行头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像是给新入行的脚夫训话:“你一个姑娘家家,就是不懂规矩。”
“文州这地界,办事要讲门道。随随便便就想赚钱,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得求人!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样子!你见过谁求人是站着说话的?”
“你得低头,得送礼,得说软话,这就叫规矩!”
他在“规矩”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停下来看着和畅,像是在等她点头受教。
和畅就坐在那里静静看他表演,面上还是一副乖乖听课的好学生模样。
潘行头以为他被唬住了,更加来劲:“马平那个老东西,仗着跟官府有交情,霸着码头不放。外人来求他,他理都不理。但我潘行头在文州七年,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卖你这个面子,让你去跟马平说几句话,怎么样?”
他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拔掉酒塞:“我要是自己去,马平肯定会分给我。但是大家都是兄弟,我哪好意思开这个口?你去说两句话,就能得二成的利,已经是得了天大的好处了!”
他抓起酒坛就往嘴里倒,靠着椅背,等和畅感激涕零。
和畅问:“那我该怎么和马行头说?”
潘行头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自己动动脑子,别什么都问我!我能给你约时间就不错了,你总不能什么都不干不是?”
他的语气带着施舍:“到时候拿下码头的单子,你们也能不少。听哥一句劝,你干完这单就找个男人嫁了,在家相夫教子多好?何必天天跟一帮大老粗混在一起?”
潘行头啧了声,酒臭飘散,吴海和瘦猴狂翻白眼,张山干脆背过身去。
“你别怪哥说话直,这都是经验,这世道,就是这个样。”
和畅没理会她那一番长篇大论:“如果我去和马行头谈,潘行头是不是该让那些堵路的脚夫回家去?”
潘行头灌了口酒:“我那是让兄弟们教你规矩,你学会了,他们就回来了。”
有这句话就够了,和畅站起身:“多谢潘行头,我先告辞了。”
“到时候,我让人告诉你,嗝,什么时候去找马平!”
和畅随口应了句,带着吴海和瘦猴走出房门。
回到宅子,她向吴海说:“明天起恢复部分送货,只送老主顾的,专挑人多的地方走。让城里其他帮派以为我们已经和尚武帮和解了。”
又吩咐瘦猴:“潘行头要价八成的消息,你散播到尚武帮去,我倒要看看,他的钱还能不能拿得稳。”
两人均是答应,说完,响起几声敲门声,何东道:“和掌柜,你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