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潜表现得很体面。
沉默着翻完了账本,认真地检视前山匪们,自然地跟和畅告别,颔首上马车,然后谁都没理。
宁潜虽然还是带着礼节性的微笑,但车夫关门时一瞥,脸上不由自主带上了惶恐。何东无声摇头。
马蹄默默放轻,平滑地进入府内,宁潜的脸色和夜色共沉,快步进了书房。
习字桌上笔墨纸砚俱全,宁潜深吸口气,抬笔运墨。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
宁潜一连写了三遍,才略感心绪平静。
他随手把练笔丢到一旁的纸叠上,厚厚一沓,全是王右军的《兰亭集序》。
随后才静静坐下,展开了吏部铨选名册和空白奏折。他要让云通物流开遍国境。
他写字时,何东屏息敛声等在门口,没等到吩咐,也低头沉思。大人丰神俊朗,京中谁人不知?就连公主都几次差人来看,这还是大人第一次被拒绝呢,他得做点什么。
何东皱紧眉头,像和掌柜这样的聪明人,肯定连夜和大人拉开距离,那大人多伤心呢?得想个办法……
他脑海中忽然划过今天见到的岳学子,看得出来岳学子跟和掌柜有些交情,不若直接请和掌柜带人将岳学子祖母接到文州?
何东单手握拳拍掌,他真是太聪明了!
……
“我们云通物流是送货的,不接人。”和畅莫名其妙地看着何东:“你再问问别人?”
“别人都没你靠谱。”何东作揖卖惨:“你要是不帮我的话,大人得扒了我的皮!”
和畅默默看过去,他一身衣服在日光下隐隐泛着水波样的光泽,蹀躞带上挂着的钱袋鼓鼓囊囊,脚上的那双鹿皮靴压着细密的滚边,形容大气,比一些小官家的儿子还要体面,不由得诚恳地对何东说:“我觉得你们大人不会扒人皮。”
何东一噎,悄悄把这句话记下,预备到时候转述给大人。但他还是继续恳求:“要接的不是别人,正是岳学子的祖母。老人家年纪大了,又久居深山,我等带人贸然前往,万一给老人家吓出个好歹就不好了。和掌柜您和岳学子相熟,由您出面,老人家更放心。”
他瞅着和畅并不反驳,赶紧趁热打铁道:“让老人家到文州和孙子团聚,也是美事一桩。”
和畅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我们之前没做过这样的。”
何东给她握拳打气:“一回生二回熟,做了才知道能不能做好!更何况,孝敬老人对您和岳学子都是好名声。”说着,他补充道:“岳学子预备参加今年的秋闱,要去章州科考,至少要去一个月,放心不下祖母,如何能安心备考呢?我听州府学的夫子们说了,岳学子是最有可能考中的。”
和畅吸了口气,即使是在古代,她真的很难拒绝一个可怜的高考生,她也真心希望岳学子能考中举人。更何况,只有亲自去燕来村,她才能去寻找原身母亲的遗物。
但她还是犹豫,评估着手头有哪些人比较靠谱。
何东看她不吭声,以为是嫌麻烦,赶紧从腰间解下钱袋,拿出五两银子塞到她手里:“和掌柜,这五两银子就当是您的辛苦费,绝不会让您吃亏的。”
和畅一只手掌差点抓不住,五两银子沉甸甸的,抵得上云通物流半个月的收入了。和畅思考良久,有了把握,敲定了人选:“可以,但我要准备准备。”
何东轻舒一口气,和掌柜肯接就万事大吉,他笑嘻嘻道:“这个自然,都听和掌柜的。”
三天后,和畅带了吴海和孙芳等在路边。孙芳今天穿的是照着她身形裁剪的新制服,不住地拿手抚平褶皱。路边偶尔有人看过来,视线也是平和的,没有异样的目光,这让她长舒一口气,又不由得偷偷看了一眼和畅。
明明和他们一样都曾经是土匪,怎么和掌柜看起来就一身正气,让人忍不住想信任呢?孙芳想不明白,但默默往和畅方向挪了挪。
吴海挑着箩筐,里面装了扁担和包袱皮。和畅看着他,他这段时间个头又窜了点,身形也壮实,最重要的是机灵听话,万一路上遇到个坏人,也能吓退一部分人。
不多时,何东背着弓箭,腰配宝剑,孤身前来。
和畅朝他身后望:“只有你一个人?不对,怎么是你来?”
何东摊开手:“人太多再把老人家吓着,这种事有我一个就够了。”
和畅想着他毕竟是宁潜的亲卫,凡事只听宁潜吩咐,便道:“不是,我以为你会让别人来,宁大人可能需要你。”
何东嘴快:“和掌柜的事,我哪敢交给别人?”说完,他“呃”了一声,又迅速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大人准了的。”
和畅点点头:“走吧。”
何东拿着地图在前面领路,很顺利就出了城,走上去沿水县的官道。何东扭头看周围人不多,就状似无意地搭话道:“和掌柜,你会射箭吗?”
和畅当然不会,但她回想了一下原身的技能点:“会一点。”
何东道:“别看我们大人是文臣,但大人射箭可准了,比起好多武将也不逊色。”
和畅想起那天宁潜在青云村一箭直取敌首:“宁大人射箭是很厉害。”
“对啊对啊,礼乐射御书数,我们大人没有不精通的。待人也极体贴,原先夫人病时,都是大人在跟前侍奉汤药。”何东就像个卖瓜的王婆,说起宁潜的优点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和畅关心道:“大人远赴岭南,夫人现下身体可好?”
何东一愣,移开了视线,声音放低:“先夫人已经去世了,如今尚书府的夫人是续弦。”
和畅顿觉自己好心办坏事,连忙道:“抱歉抱歉,请节哀。”
“不妨事,不知者不怪。”何东很快收起了方才那一瞬的黯然,重新挂上笑脸,摆摆手。
他说着顿了顿,又顺着刚刚的话补了几句:“那时候大人才八岁,白天在家塾读书,晚上就在先夫人床前守着,一连守了几个月。先夫人想见尚书大人,大人就请尚书大人来考校自己的学问,无论问什么都能对答如流。就这样一直到先夫人过世。”
和畅略微皱眉,妻子生病,做丈夫的不关照探望,要一个八岁小孩找借口去请,这是人能干得出来的事?
她欲言又止,踢掉脚下的碎石,想谴责一番,但又觉得这是宁潜隐私,心里堵得慌,只能夸一句:“宁大人真孝顺。”
何东尴尬地笑笑,心想,原先在京城时,尚书大人和继夫人没少被大人气晕。但这话他没敢说出口,只能挠了挠脸,含糊道:“大人他……对亲近的人都很好。”
和畅听完了然,至于谁是哪个不亲近的,不用问都知道,说明宁潜不是黑白不分的人。她忽然想到:“宁大人的名字和这个有关系吗?”
何东倒是没隐瞒:“是。大人名潜,字隐之,名和字都是尚书大人取的。”
又潜又隐的,是多不想这个儿子出头?和畅听了十分无语,这种封建大家族每次选定继承人,想必都是一番腥风血雨,嫡长子叫这个名字,说明当爹的一开始就没想把位置给他。
想到这,和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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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宁潜着急。被外放到岭南来,担任的还是临时设置的散官,要是再不做出点政绩来,怕是这辈子都回不了京城。
这也说明,至少在她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宁潜会不遗余力地支持她。
和畅无意识地点点头,那她就可以放开手脚搞事业了。但一想到宁潜暧昧的态度,她又心生疑虑,忍不住问:“宁大人如此优秀,却没有定亲吗?”
何东抿唇纠结了一会,还是小声道:“陛下想让大人尚公主,大人婉拒了。”
和畅瞪大了眼睛,孙芳差点摔一跤,吴海的嘴巴合不起来。
和畅惊道:“那可是公主,宁大人为什么不答应?”
何东道:“驸马算外戚,外戚不得干政,若是尚公主,只能任闲职。”
和畅点点头,她能理解,之前也有人介绍她相亲,对方父亲官挺大,要求她回归家庭,她想都没想就拒了。她十分赞赏宁潜的选择。
但古代人大多结婚早,和畅奇怪道:“除了公主,难道没有别人吗?”
终于问到了!何东精神一振,他刚刚还在搜肠刮肚想怎么引出这个话题,立即语气讨好道:“原先是有的,但大人不喜尚书大人选的娘子,不愿耽误对方,都婉拒了。”
这下就显得大人又重情义又有担当了吧?何东美滋滋心想,他还等着喝大人喜酒呢。
他眼睛亮亮的看过来,和畅明白的点点头,尚公主限制大,宁潜爹给他找的亲家不好,他才不愿意。像宁潜这样的条件,找个强有力的岳丈,封侯拜相也是指日可待,宁潜不同意也是情理之中。自己肯定是够不上宁潜的门槛的。宁潜只是在利用自己罢了。
和畅越想越觉得自己合理,于是道:“祝大人早日觅得良缘。”
何东笑容忽然凝固,等会,和掌柜的反应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
正确的发展不应该是,和掌柜听完恍然大悟,原来宁大人对我不一样,然后脸红低头不说话,他再趁热打铁说几句好话,这事就成了。明明每一句都是精心铺垫的……早日觅得良缘……和掌柜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何东恨不能摇和畅的脑袋,看看她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但看着和畅眼神坚定,目视前方,不带一丝私情的表情,何东感觉天塌了。
和畅没再继续接话,他偷偷看和畅,渐渐回过神来了:和掌柜以为,大人拒绝那些亲事,是要找有用的亲家。
坏了,用力过猛了。何东木着脸,有心想找话补救,但和掌柜的语气跟祝大人升官发财一样真诚,总感觉说什么都不对。他总不能直接说“和掌柜您误会了,我们大人喜欢的是您”吧?这话说出来,别管和掌柜信不信,反正他是不敢回文州了。
何东气急败坏地抽自己嘴巴,死嘴,谁让你乱说话!
和畅看他抽自己,并不知道他是怎么了,想了想,默默拉着牛车加快了脚步,假装没看到,给他留面子。
吴海和孙芳也一言难尽地看着和畅,他俩都觉得何东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和畅淡淡瞥他们一眼,两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和畅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要有数。”
吴海和孙芳疯狂点头。
不一会儿,何东追上来,他一脸认命,什么话都不乱说了。
和畅继续往前走,又翻过两座山,山间突然蒙蒙起雾,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孙芳突然停下脚步:“掌柜,前面的路不对劲。”
和畅向大雾看去,雾中隐隐浮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和畅愣住了,下意识轻呼道:“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