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即将来临,事关下学期分班积分,班级里弥漫着无声的压抑。
升入奥数班的名额只有两个,虽然候选人大致有数,可若是考试失利,被踢出重点班的的可能性也极大,每个人都时刻紧绷着一根弦,不敢有一丝放松。
下午第二节课,程舒讲着周测卷,自主复习时,她顺着讲台往下走。
至第二排,敲了敲唐瑶的桌子。
方才还昏昏欲睡的大瑶猛然惊醒,撅着嘴很是不好意思。
“你出来一趟。”
“你最近睡眠状况很不好吗?”程舒视线落在唐瑶黢黑的熊猫眼上,“别的老师也有反应过,已经好几次看到你上课睡觉了。”
唐瑶无力地眨着眼,“老师,我没看小说,妈妈已经把手机收走了。我这是被迫内卷……”
“被迫?”
唐瑶:“对啊,下晚自习已经是十点二十,可是回到寝室洗漱完,熄灯后舍友们还要打着手电学到凌晨,她们学我怎么安心睡,但学又学不进去,早上五点多又要起床……呜……我真的好困啊。”
华盛的竞争压力过大,不跑就会被落下,可这样下去,身体迟早会垮掉。
“学习要有自己的节奏,成绩不是一味的靠时间填上去的,找到自己效率最高状态,该睡的时候就睡觉。”
唐瑶无力地点点头,又想到什么,眼睛一亮,“程老师!小说你看的怎么样了。”
“已经看到最新章了。”程舒神色抱歉,“但应该有将近两个月没有再更新。”
“啊?”唐瑶心里不安,“满呦大大更新一直很稳定,怎么会两个月没有消息啊,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可能是现实生活太忙了吧。”程舒只能安慰她,“说不定等你考完试,她就回来了呢?”
“好吧。”
-
因为要赶进度学校为每个班级排了晚课,程舒今天没有晚课,下午开完会便收拾东西预备离开。
现在天气越来越冷,早上便开了车来。
去到停车场,正看到两个生面孔鬼鬼祟祟地聚在一辆白色奥迪的后备箱,不知是放下什么东西,警惕地环顾四周,随后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那辆白色奥迪程舒认识,是田菲的。
然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选择没有看见。
田菲背着包从对侧走过来,扫了眼后备箱里的东西,没什么表情,随手关上。
望向一旁的程舒,抬起抹笑,“程老师。”
自从上次白总将田菲介绍给盛老板,程舒便不再多与她接触。
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田菲却走过来,“似乎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有吗?”程舒平静道:“不是开会才见过吗?”
“是很久没有和你单独见过面。”田菲忽略她语气中的不耐,“自从,蒋邵的事之后,你就很排斥我。”
其实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懂得趋利避害。
程舒知道田菲当初压下她,就是为了卖白总一个人情。
在那之后老刘也给她透过底,年底评奖送审,领导在程舒和田菲之间有所犹豫,但最后还是选了田菲。
“你在怪我,瞧不起我吗?”田菲依旧保持着礼貌的笑。
“我没有立场怪你,但我也有选择朋友的权利。”程舒瞥了眼她后备箱中露出的礼盒丝带,“田老师记得把尾巴藏好。”
程舒找孟昭晏检查过蒋邵私售的香烟,里面存在添加物,虽然不至于是□□之类管制药物,确实会有提神效果。细究起来,私自售卖药物,也足矣在他的档案之上记录一笔。
程舒解锁,拉开车门,田菲忽然开口,“你说,蒋邵一个贵公子,缺钱到需要去做这种勾当吗?”
“事情不是都‘解决’了吗?他的动机不需要我关心。”
田菲笑了笑,“你知道吗?你这个人好的点在于淡泊,缺点也是淡泊,你总是清清白白好像不会被世俗侵染,活在自己的一点小世界里,根本没看到过外面究竟是什么样子。”
程舒已然不想同她拉扯,“我只做好眼前的事。”
田菲:“但程老师真的不是位好老师。”
又是这句话。
“田老师到底有什么指教?”她已然不耐烦。
田菲意味深长:“真正的老师,是不会只把学生,当成孩子。”
她说完,当着程舒的面,毫无顾忌地将后备箱打开。
里面是几箱包装精美的礼盒,她将露出的丝带卷进去,关上。
随后笑了笑,扬长而去。
-
周末
沈豫去临时开会出差几天,回来这天恰巧周六。
两人约好一起去看电影。
程舒排了周六值班,下班时已然是晚饭时间。
沈豫发消息说来接她一起,程舒走到校门口,茫然地环顾周围的车水马龙。
手机轻微震动。
沈豫:【抬头】
程舒抬起头,沈豫从车门走下向她招手,依旧是西装笔挺,戴着银质眼镜,举手投足间都是温文尔雅。
手中抱着一束明黄色的向日葵。
程舒不自觉加快脚步,到他面前时小口喘着气。
“慢点,”沈豫伸手将花递给她。
“太隆重了。”
“路过花店随手买的。”他打开副驾驶,“记得你喜欢亮色。”
程舒低头浅浅嗅了下花蕊,不止亮色,还是她最喜欢的向日葵。
沈豫抬手护住她的额头,程舒的心尖像是被人拎起来,脚无法触底时会不安,但底色是愉悦的。
于是她上车后破天荒地问起:“你刚回来吗?”
“嗯。”沈豫点点头,往后视镜瞥了眼,“程老师有没有想我?”
程舒捏着花束,不做回答。
“一点点也没有吗?”沈豫勾起笑。
“偶尔想起过吧。”
“啊~只是想起啊。”沈豫煞有介事,看她耳根泛红,也不再逗她。
“我却时常想起你呢。”
沈豫看向她的眸光清润,含着浅浅的笑意,程舒心里一滞。
“到了。”他说。
程舒准备下车,才发现旁边是一家西餐厅。
沈豫歪了下头,“我个人认为约会这种事情,还是应该拿出百分百的仪式感——老婆,你觉得呢?”
这是除了“程老师”和“小舒”之外,程舒第一次听到的称呼。
耳朵莫名地很热,她心尖的丝线缠绕在一起,乱纷纷地,也不知道自己随口应了什么,想要起身却被一股大力束缚,如何也挣脱不开。
“别紧张。”
沈豫淡笑着,食指压住安全带卡扣,“咔哒”一声弹开,程舒静了下来,抓着安全带的硬边,缓缓放开,朝他点点头。
“都可以。”
沈豫提前打电话订好餐,是一个小包间,窗边可以看到临城最繁华的蓝水桥。程舒被拥簇在鲜花之间,方一落座,耳边响起《人生的旋转木马》,小提琴手隔着屏风演奏,悠扬的旋律启始,程舒眼睫颤了一下。
“沈先生准备的很充分。”她强装着镇定。
“这首曲子是你最喜欢的,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如此钟爱这部电影。”
《人生的旋转木马》是《哈尔的移动城堡》里的主题曲,沈豫知道她喜欢虚拟的世界,却不明白她为什么只钟爱这一个。
程舒:“喜欢,需要原因吗?”
沈豫微眯起眼睛,双手交叉搭在桌上。
“人类之所以钟爱某一事物,并反复回味,除却个人喜好外,一定是它身上存在某些重要时刻的印记。它刻着回到过去的锚点,因此成为你独一无二的纪念品——这首曲子,会让你想起什么,小舒。”
记忆里有些朦胧的影子,但沈豫不确定,想要听她亲口说出来。
那一晚沈妤的话像是一记闷雷,炸响在心底,将过往的记忆都席卷翻涌。
程舒十八岁生日那天,曾说过,有话要对他说。
后来她说,是要对他道谢。
可只是说谢谢,又为何会哭呢。
这些天,他翻来覆去地思索,将过往地记忆一件、一件翻开。
少女面对他时的惶恐,也是从那一晚消失的。
有一个大胆的猜想萦绕在心头,可沈豫担心那只是他的自作多情。
“很久之前的事情,已经记不清了。慢慢地就成了习惯——你很感兴趣吗?”
程舒放下刀叉,擦了擦唇角,强装镇定。
她不清楚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是心里告诉她,她是喜欢这种感觉的。同样,恐慌如影随形。
人与人之间,最平和的相处方式是“陌生感”,陌生才会时刻注意保持分寸,不侵入对方边界,就永远不会逾矩。
但决计不会有更深的羁绊。
想要产生链接,第一步便是“闯入”。
沈豫是个温雅的绅士,他会试探着叩门。
看她这般如临大敌,沈豫正了身姿,也收起了笑。
“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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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我都会感兴趣。”
程舒说:“上次在一本书里看到,金融领域有一个概念叫做棘轮效应,沈先生应该很了解。”
沈豫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扯到这个话题,却还是扯了下领带回答道:“嗯,棘轮效应指的是消费者一旦形成消费习惯,就会具有不可逆性。收入提高时消费水平会迅速提升,但收入降低,消费水平却很难降低,可以通俗的理解为由奢入俭难——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人心也一样。”程舒的声线淡而轻:“提高期待后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这些天她也同样在思考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程舒低下眸子:“如果你没有做好准备,就不要随意提出改变。”
在夫妻俩人过往的交谈中,自己的妻子一旦开始回避他的视线,便意味着她抵触回答他的问题,同时思考如何能够脱身。这时沈豫便会识趣地递上台阶,不叫她为难。
但此刻程舒收着下巴尖,手中攥着刀叉,一手压着牛排,另一只手缓顿地切割,有些费力。不知是因为慌乱还是别的,她始终切不开牛排,最终负气地将刀子扔在一旁。
“而且,我也不知道怎么做你心目中的好妻子。”
她很少有情绪,这样气鼓鼓的一面让沈豫觉得很鲜活。
听到她的话,沈豫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肃穆的眉眼也重新揉上笑意。
“我不需要你成为谁,你只是你自己就好。但唯一一件需要改变的事情,就是尝试学会依赖自己的丈夫。”
他将方才切好的牛排递到程舒面前,换走刚才叫她心烦意乱的那一份,嗓音低沉清润:
“程舒,我已经做好了和你共度余生的准备,你呢?那天晚上的问题,你的答案是什么?”
程舒抬眸撞入他湖水一样沉静的目光,十八岁时被阴云遮住的太阳,貌似又倾泻出一束光,打在她的身上。
程舒看着眼前的餐盘,牛排切的薄厚适中,她蜷了蜷指尖,重新拾起刀叉,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肉质鲜嫩可口,是她喜欢的熟度。
或者说今天这一整桌的餐食,没有她不喜欢的。
她抿了下嘴唇,说:“试试吧。”
*
吃晚饭两人看过电影,回家路上,沈豫明显心情很好,附近有个环湖公园,夜景不错,他提出两人去散步。
程舒走得慢,沈豫腿长,始终在前一步的距离,两人默默地走着,沈豫忽然停下,朝她伸出掌心。
程舒犹豫了下,浅浅搭上自己的手,沈豫顺势握住,牵着她自然地将十指滑进她的指间。
“这样我们节奏就一样了。”
沈豫的手心灼热,黏着她滚烫,连耳朵也随之红了起来。
两人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在湖边,浅白的雾笼罩在湖面。
不知过了多久,沈豫忽然说:“程老师什么时候开始关注金融了?”
程舒会关注财经新闻,这个习惯是从高中起就有的,但会看金融方向的书,是从婚后开始的。
“学生写作文会用到这些素材。”程舒蹩脚地找借口。
“哦这样啊。”沈豫若有所思,“可程老师不是教生物吗?什么时候兼职语文了。”
“我……”程舒抿了下唇,“我是班主任,有义务去了解时政经济,普及给我的学生。”
沈豫发现妻子浑身的皮肤都软绵绵的,但最柔软的唇却硬的很。他今天看到程舒太多次“气急败坏”,又忍不住逗她。
“啊—~”他拖长调子,微音慵懒又撩人,指尖无意地去摩挲她手背的皮肤,偏头看向程舒:“我以为是老婆关心老公的工作呢,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程舒心如鼓擂,她终究还是小了沈豫几岁,在面不改色说瞎话方面的功夫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说起来,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沈豫半皱着眉头,貌似很苦恼,“我好像从来没有听过你叫我老公。”
程舒从前都跟着沈妤喊他“哥哥”,后来等沈豫毕业后,留在燕城实习,工作忙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两人也变得更生疏。
后来程舒读研跟着项目去到国外两年,两人就没了联系。等到再见面就是相亲那次,他不许程舒再叫他哥哥。
于是程舒就喊他沈豫,或者在他称呼自己程老师的时候,叫他沈总,沈先生。
“叫沈豫不可以吗?”
程舒叫不出口。
“沈豫这两个字谁都可以叫,但老公这个称呼只有你可以。”沈豫唇边勾起笑,俯身引诱着她,“老婆,叫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