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舒已经休息了,沈豫轻手拧开把手。
她怕黑,睡觉时会留一盏呼吸灯,灯光暖黄,映照在周围堆满的娃娃和玩具的脸上。
每一个娃娃都挂着甜腻的、纯真的笑容,琳琅的玩偶色彩丰富,反射着缤纷的碎光,这些生动的小东西簇拥着床榻上五官美好的女孩。
似乎是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程舒抱着被角将自己裹成一团。
她那样单薄,身上几乎没什么肉,肩颈瘦削,如同飘散在寒风中的浅雾,抓不住、留不下。
沈豫沉了口气,自她身后将她整个人揽在怀里,鼻尖埋进妻子的颈间,起伏着要将她所有的味道占据。
程舒的呼吸停了秒,随后在他怀里缓缓转过身,明明还睡眼惺忪,却下意识用额头去碰沈豫的。
“好热哦,不舒服吗?”程舒摸了摸他的脸,“是不是刚才出去又着凉了,这么晚了公司有急事吗?”
沈豫摇头,鼻尖蹭上她的鼻尖,呼吸灼热地几乎烫到了她。
“小舒,我现在抱着你,会让你感觉到真实地存在着吗?”
程舒的笔记是随着时间记录的,那句叫他心慌的话,算起来似乎是两年前
——他们刚刚结婚
现在的她状态比起当时已经好了许多。
但沈豫依旧止不住得害怕,他好怕妻子真的像薄雾,太阳一出来便会消散。
将她搂地紧一些,更紧一些。
几乎要嵌进骨子里。
程舒被他勒的有些难受,手臂越过他的腰间,像哄孩子一样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存在啊,我一直都在的。”
在程舒眼里,沈豫就是生病的小孩子,对待孩子,她有着无限地关怀。
“要是很难受的话,我们去看医生,嗯?”程舒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安抚道。
沈豫的呼吸声渐渐沉重,身体和气息都不住地发烫,胸腔剧烈起伏。灼热的唇瓣印在程舒唇上。
呼吸交缠,带动着程舒的呼吸也重了几分。
他们很少接吻,即便是吻,也有‘性’的目的,程舒顺从地将手指从衣摆探入他的腹部,却被沈豫摁住。
他不似往常深入,只是怜爱的吻。
最后蹭着程舒的唇珠,渐渐平复呼吸。
“今晚陪着我睡,可以吗?”
人在生病的时候,难免胡思乱想,情绪反复。
程舒只当他是一个人难受,摸着被角掀开将他拢进温暖里,扯着边沿确定沈豫的肩颈盖好,拍了拍他的背,搂着他的发丝。
“嗯,我在这,睡吧。”
温软的馨香霸道地侵入他的鼻间,嗅闻着她的味道,感受着她的体温,才会令沈豫觉得安心。
‘请务必珍惜她,拜托了。’
孟昭晏恳切地请求萦绕在他耳畔。
沈豫对自己说,一定、一定不要再让她难过了。
一定、一定要好好爱她啊。
-
父亲的周年祭恰好是在周末,林水音的意思是,今年按照老家的习俗,两周年一切从简。
届时在家里做一桌席面,请至近的亲戚一同祭祀。
程家在霖城哪里还有什么亲戚,除了大伯父一家,也只有沈家人了。
沈豫的病反反复复,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没什么问题,开过药,却怎么也不见好。
程舒去置办祭祀用的东西,嘱咐沈豫在家休息,他却说什么也要一起。
已经进入到了数九天,霖城的户外能冻死人,加上气候突变,街上到处是感冒的人。
程舒拗不过,只好将围巾一层一层将他裹严实。
沈豫个子比她高一头,偏还不低头,程舒踮着脚尖手绕着他,站不稳,身体一晃一晃地往他胸口贴。
他眼尾弯着笑,歪头,就这样看着妻子慌乱地忙碌。
程舒是很认真地在照顾病人,没有意识到某些人的坏心思,忽然觉得胳膊抬着好累,歇下来时才看到沈豫不算纯净的笑。
恼了些,皱着眉,“沈总是贵人不低头。”
“很少看你主动靠近我,想多感受一会。”
程舒耳根有些红,不知是恼怒还是羞愤。
沈豫牵着唇,弯腰俯身凑到她合适的高度,温声讨饶:“我错了,程老师。”牵着她的手腕放在领口,“帮我系好吧。”
他脸凑得极近,像是看着只被惹毛的小猫,眼镜之后的眸光温柔地投射在她脸上。
自从生病后,程舒能感觉到两人关系近了一步。
照顾生病的丈夫是妻子的义务。
可究竟是‘义务’还是‘本心’,程舒分不清。
她别扭地将围巾系上结,撇开眼,不敢对上沈豫直白的眼神。
“快走吧。”
需要的物品基本上采购完,只是还差一束程厉军喜欢的白色马蹄莲,深冬时节,很少会见到花店有卖。
程舒想去附近的花卉市场逛一逛,两人路过一家奶茶店,程舒的目光投向玻璃橱窗,忽然停下脚步。
“要进去吗?”沈豫以为她想喝奶茶。
程舒摇头,拧着眉,只是看向靠近玻璃的台面,一对少男少女相对而坐。
寸头的男孩捧着两杯奶茶递给正在低头解题的女孩。蒋邵穿着黑色夹克配铆钉工装裤,上次见到还是黑发,现今已经染成了蓝灰色,一侧耳边带着两个小圈耳环,更显得痞气。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凸起的青筋,从小臂延伸至手背。
腕骨的紫檀珠随着动作晃动。
周黎抬起头自然地接过,说了句话,没有喝只是放在一旁,继续低头在试卷上勾勾画画。
而蒋邵把自己手里这杯插上吸管,不依不饶地要让周黎尝一口,惹得女孩生气恼火,卷起旁边的书重重敲在他头上,才揉着头呲牙咧嘴地罢休。
明明身前摆着一堆试卷,却也不写,整个人趴在桌台上,下巴抵着胳膊,眨着眼,全神贯注地看着女孩解题的模样。
到底在看什么看?
程书觉得心口涌起一团火,手都忍不住发抖。
没有理会沈豫的询问,径直推开奶茶店的门。
还在傻笑的蒋邵下意识望向门口,在看清来势汹汹的程老师时,笑容戛然而止。
他伸出手指小心戳了下周黎的胳膊。
周黎白了一眼:“烦死了,不好好写就滚。”
蒋邵被凶了一嘴,都有点委屈,还是说:“黎黎,你老师来看你了。”
周黎的后背一凉,转过身,语气慌乱:“程、程、程老师。”
“在写作业啊。”程舒微笑着,眼神从一桌的试卷缓缓扫向蒋邵,绕了一圈又看回周黎,随便拿起一张,问:“难不难?”
周黎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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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薄荷美人这般过于“和蔼”的笑,牙齿都在打颤。
“还、还好。”
卷子做的整齐漂亮,华盛重点班的作业量一向是够‘丰盛’,这厚厚一摞卷子写的差不多了,看上去确实是在好好学习。
“蒋—邵?对吧,你处分结束已经复课了吧。”程舒拿起他面前的卷子,还没有看,蒋邵就投降:“我们没早恋!我复课跟不上,找黎……周同学补课。”
周黎猛猛点头。
程舒下巴点了下她,“你出来。”
周黎看了蒋邵一眼,乖乖地跟程舒出去。
程舒平复着呼吸,她不想太干涉学生的感情问题,青春期的孩子春心萌动很正常,只要不影响学习,没有闹到眼前,程舒可以当做不知道。
但是!
“蒋邵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程舒没办法去抨击一个孩子。
但他当初玩世不恭的态度,和犯了错却不以为然,甚至理直气壮的行为,让她怎么能不怀有偏见。
更何况他的家庭背景,这样的家庭养成的孩子,心高气傲,哪怕不学习也会有无数条路可以走,对什么事情都可以玩一玩。
但周黎耽误得起吗?
“程老师,我真的是给他补课。”周黎嗫嚅着。
“他也是这样想的吗?”
程舒恨铁不成钢,语气也不免严厉,“他的眼睛有一刻看过试卷吗?他什么样的心思,周黎你别告诉我你不明白。”
“小舒,别生气。”沈豫随着两人出来,不知何时手里拎了两杯热可可,一杯递给程舒,一杯拿给小姑娘。
他握着程舒的手,“或许周同学有别的原因?”温和地询问周黎:“可以跟你程老师讲一讲,她只是太担心你被人伤害。”
周黎接过可可,眼前的男人身形清隽,眼尾似乎自带笑意,一举一动都散发出“他很可靠”的成年男性信号。
如果程老师是春日方融化的谷水,清凉怡人又细润无声。那男人就是秀逸的山,青嶂含情自会承接所有,不自觉让人依赖。
“叔叔,你就是程老师的家属吗?”周黎问。
叔叔?
沈豫因为这个称谓愣了一下,不过又想到自己确实是可以当‘叔叔’的年纪。
无奈点头,“家属这个词我很喜欢,对,叔叔是你们程老师的家属。”
也不是周黎看年纪下菜碟,是沈豫的气质实在不像是‘哥哥’,好像只有‘叔叔’才配得上他的沉稳。
沈豫:“好奇完了,可以说说原因了吗?”
“我欠他一个人情,所以答应帮他补课。”周黎看向程舒,一字一句地,“程老师,对不起让你生气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什么对我来说最重要,我向你保证,高考之前绝对不会因为别人影响我的前途。”
“但是答应别人的事情,也要说到做到。”周黎有片刻犹豫,还是开口解释:
“而且,程老师,其实蒋邵就是看着坏,其实人……还行。”
程舒偏过视线,看到吊儿郎当的男生趴在桌子上转笔,盯着屋外几个人的背影,半烦躁半担心。
又长腿一蹬大喇喇地靠着椅子背,把笔塞到耳朵后,程舒这才发现他右边耳骨还打着两枚耳骨钉。
大口大口吸着奶茶,不耐烦地嚼着珍珠。
明明满脸都写着五个字——哥不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