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金殿藏姝 > 20. [锁]   [此章节已锁]
    秋高气爽,碧空明净如洗,号角击鼓声阵阵,惊起林鸟扑翅,晨雾褪尽。

    金阳普照围猎囿场,长林犹染迤迥接云,落枝枯草被马蹄不断踏出细微咔嚓声,又同时覆盖于马蹄声之下。

    此时帝驾未临,谈笑声一片。

    许多年轻官员被一有半个成年男子高的大犬吸引了兴致,纷纷围绕在它与它主人身边,艳羡赞叹。

    大犬前蹄轻踏,月牙蓝印忽显,雪白顺滑皮毛隐隐泛着一圈蓝色幽光,张嘴吐舌,尖牙锋利折射雪光。

    蔺越故意哎哟一声,后退两步凝眉道:“裴小将军,你这大犬美则美矣,就是不知是否会咬人啊?”

    “蔺少卿可是手刃过猛虎之人,何时胆子变小了,竟见到几颗犬齿就吓得后退,怕不是装的吧……”

    “就是就是,蔺世子很有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之嫌哈……”

    旁边两位青年一人一句调笑出声。

    裴枫挑了挑眉,笑着保证道:“诸位放心,我这霜月犬可是很听主人话的忠犬,对我的命令说一不二,有我在,定不会让它伤人。”

    -

    金绫幄殿外,王嵘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太阳,躬身面向大帐含笑提醒道:“陛下,时辰到了。”

    秋日气候渐凉,沐笙畏寒,故而秦絜命人在帐中放置有好几个暖炉。

    王嵘说话时,秦絜在沐笙的服侍下已换好云龙纹窄袖对襟绒衣,较平日更显身高腿长,宽肩窄腰。

    他垂眸注视怀中没精打采的少女,问道:“还是很累?”

    沐笙轻摇了摇头,弱弱道:“还好。”

    实则近来每日都必不可少的侍寝,确实消耗了她很多精气神。

    秦絜本以为按“循序渐进”适应之理,她的承受能力应当有所增。平常他怜惜她体弱克制至极,每每一次就鸣金收兵,只在昨夜没忍住多要一次,未曾想她还是虚弱得不成样。

    他俯身将她抱至铺了厚厚绒毯的软榻,“累就在此处再睡一会,醒来若觉无聊,朝露园秋景宜人,可以让紫兰双苓她们陪你去那走走,但不要一个人随意走动。”

    今日大臣们在猎场游猎,两宫太后带着官眷们在邻近猎场的园林中观景赏花,秦絜思及她当初被恶意欺负也不主动向他告状,不免担心她一人外出。

    “嗯。”

    沐笙淡淡应声,心里却轻松雀跃不少,毕竟能一整日不用见到他。

    “想什么?”

    秦絜微眯了眯眼,居高临下审视坐在榻上的她,虎口掐住那白嫩下巴。

    “想…想陛下,”沐笙伸出手臂抱住他的腰,将脸颊贴近他劲瘦的腰腹,嗓音软糯,“听说猎场有好多凶狠猛兽,陛下要小心……”

    日日待在一处,她似乎悟出了那么些与他的相处之道,就像禁书上说的,大多数男人都希望被女人在乎,这样会让他们有优越感。

    这亲昵举动与天真话语很有效地取悦了秦絜,他揉了揉她的发顶,“今日情形较为特殊,明日朕再带你去看那些珍禽猛兽。”

    沐笙愣了愣,慢吞吞拒绝,“不用了,奴婢害怕……”

    “不怕,朕保护你。”

    秦絜觉得她胆子实在太小,需要多练练,日后再适当学一些骑射之类的,说不定对调养身体有帮助。

    帝王的话基本上都是命令,沐笙只能答应,并表现出昏昏欲睡的模样,内心暗暗期盼他赶紧走。

    秦絜无奈,看着她乖乖躺好闭眼,又嘱咐了一些话才离开。

    ……

    围场众人早就跃跃欲试,只等帝王于囿台之上射出第一支金翎箭,他们即可扬鞭奔向游猎长林射杀猎物,奋武扬威。

    “陛下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而嘹亮的唱声,现场旋即寂静肃然,臣子们尽数跪地行礼。

    凉风徐徐,年轻的帝王手持玄铁打造的金镶雕弓登上囿台,幽然视线缓缓巡过台下群臣,容色清冷不怒而威,望之俨然?,令人生畏。

    数千携有长枪弓箭的骑卒早已分布守卫在游猎长林外围各处,在猎网之外又形成了二三重包围。

    裴鹤身为重臣伴随帝驾同登囿台,目光转落间,壮阔严密部署尽收眼底,他心头浮起不安。

    事实上,这抹不安从裴枫作为贺使回晔都开始就有了,日趋严重。

    秦絜唇角勾了勾,抬手接过随侍呈递的金翎箭,慢条斯理张弓搭箭。

    “司徒公好似有心事?”

    听似温雅的声音蓦然入耳,裴鹤心神一颤,面色不动如山看向那位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他的年轻帝王。

    这两年,纵然他事事谨慎小心,有意退让,却已然徒劳无功。

    隔阂的种子一旦埋下,便会不可控地生长,如藤草不断蔓延。

    裴鹤恭谨道:“回禀陛下,臣苍苍之年,幸随陛下登临高台,得见意气风发的年轻儿郎们,不由慨叹,江山代代,新人更胜旧人。陛下年纪轻轻御下有方,臣自肺腑为陛下欣忭,也羞愧于自身昔日狭隘之举。”

    说这段话时,裴鹤低眉敛目,字字悲切,求和之意昭彰。

    秦絜眺望着远处起伏如猛兽脊背的山峦,眸光无波无澜,“朕即位至今不过四年,而司徒大人所悟,似历经四十年之长久。”

    话语毕,也就一瞬光景,十石长弓在晌午灿灿日光下被拉成满月,金翎箭划裂空气极速离弦,逆风而去。

    青年们欢呼喝彩,背着弓箭迅速翻身上马,扬鞭疾驰。

    裴鹤目睹自己的侄儿策马进入游猎林,闭眼怅叹,“人之心境,常恒于斯,会在某个时刻转变。这四年,是陛下教会臣,该如何做好一个人臣。”

    -

    沐笙虽身体疲惫,在软榻上躺了半天却毫无睡意,目光空洞盯着帐殿内的云纹朱漆穹盖发呆。

    那日被罚跪之后,她与清玥至今未见,一来是秦絜不让她随意走动,去哪都要跟他报备,二来是她不知该如何面对清玥,怎样解释都是苍白的。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沐笙手背搭在额头,叹气呢喃。

    谨记帝王的吩咐,紫兰和双苓怕沐笙饿着,端来精心挑选的糕点零嘴进帐,见沐笙正好没睡着,就喊她起来吃些东西。

    沐笙随手拿起一块枣蓉糕塞进嘴,并让她们坐下陪她一起吃。

    二人均表示这是陛下的幄殿,身为奴婢不可举止僭越。

    沐笙眸色黯了黯,觉得口中的糕点不香了。

    她也是婢女,只因侍奉帝王纾解欲望而较别的婢女而有不同……

    可是她并不想要这不同。

    紫兰心思细腻,看出了沐笙闷闷不乐,安慰道:“阿笙不要多想,我们都看得出来,陛下很喜欢你。”

    双苓也附和道:“对的,陛下有吩咐过,阿笙若觉无趣烦闷,我与紫兰姐姐可以陪你出去逛逛。”

    见她们二人一脸紧张,沐笙状若无事,浅笑点了点头。

    外边秋风萧萧,沐笙从暖香熏染的温暖帐内骤然出去会冷。

    紫兰拿来一件厚度适中的披风为她披上。

    沐笙从紫兰双苓口中得知,猎场附近建有两座园子,朝露园与浮霞园,分别在春季与秋季景色最佳。

    秦絜对她说朝露园秋景宜人,想来是因浮霞园正进行赏花宴,贵人多,她这身份贸然闯入不合适。

    沐笙要是早知道外头这么多人,她根本不会出来。

    风起卷落路边树梢枯叶,有几片打着旋儿轻触沐笙身上的柔白披风,她伸手接下一片,置于掌心摩挲。

    走出萦回曲折的石子路,是一大片海棠林,秋季海棠树的叶片被染至金黄橙红,纵横交错的枝头挂着红艳果实。

    枝干虬劲的海棠树下,花叶层层铺叠,树冠滤过的碎阳洒在珠玉相映的璎珞,分外惹眼。

    抬目看去,只见一身着缠枝青花纹绿罗裙的女郎,正手持玉箫娉婷而立,侧影如蕴清辉。

    气韵端庄,恬静高雅,观之便知是自幼得精心教养的高门贵女。

    沐笙的注意力莫名被那女郎吸引,难以挪目,停住脚步痴痴看着。

    双苓认识这是哪家贵女,见沐笙好奇,小声告诉她:“那是司徒公裴鹤之女,天子近臣散骑侍郎裴珺的胞妹,裴蓁,被称为晔都第一贵女也不为过。”

    “裴鹤……”

    沐笙秀眉微蹙,不自觉低声重复此二字,曾几何时,她仿佛在何处听过这个人名。

    裴蓁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转过了身,对她们善意一笑。

    偷看被发现,沐笙不好意思,螓首微低,福了福身子见礼。

    裴蓁仔细端详了沐笙一会,踱步走来,亲切笑道:“这位妹妹瞧着有些面生,想来是喜静鲜少出门走动之人。”

    晔都贵女之间多有来往,她与大部分人都相识,就算有少部分不相识的,也在一些宴会场合见过。

    眼前这位颜胜芙蓉的绝色佳人,她若见过不可能会毫无印象。

    沐笙从这问候中反应过来,她现在身上穿的衣物都是秦絜命人准备的,不是寻常宫女的衣物。

    对方估计是将她当成了来参加赏花宴的贵女。

    沐笙手指攥紧披风,赧然道:“奴婢见过女公子。”

    裴蓁闻言一怔,随即明白是自己误会了。

    只是,眼前少女的衣着打扮看似素朴,而懂的人一眼就可辨识,实则是含蓄内敛的奢贵。

    就说她身上这件披风,用料是寸锦寸金的云珍锦,色泽如珍珠光华流转,穿在身上若载云霞轻盈,灵动飘逸又防寒保暖。织就此锦的云蚕饲养难度极大,整个晟国的云蚕一年所吐蚕丝加起来,也只够织十匹云珍锦。

    这般珍贵之物,她也是因母亲当年获封一品诰命夫人时曾得先帝赏赐才知晓。

    普天之下,何人的婢女能得此恩宠,已不必多思。

    裴蓁欠身回礼,笑言:“原来是御前女官大人。”

    女官大人是奉承之语,裴蓁看出来了沐笙与普通御前侍女不一样。

    “不…不是女官,”沐笙语无伦次,想到自己每日所为之事,无地自容,低垂着眼睫轻声辩解道:“只是婢女,惊扰女公子了。”

    她说着转身,大有落荒而逃之势。

    紫兰双苓也朝裴蓁欠身告退,连忙去追上沐笙的步伐。

    沐笙越走越快,几近小跑着逃离,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怕裴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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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她身上看出更多,看出她其实是一个供帝王发泄身体欲望的床婢……

    裴姑娘刚才看了她的披风许久。

    沐笙缓慢停下,固执地要将披风从身上解下,她不要再穿这些。

    随后跟上来的紫兰握住她解披风系带的手,为她重新系好,忧心道:“阿笙,你怎么了?”

    双苓亦是关切,发觉了沐笙的不对劲。

    沐笙闭了闭眼冷静下来,“兴许,有些累了……”

    紫兰见此提议道:“那要不要早些回去休息?”

    沐笙点点头。

    双苓没有多想,扶住沐笙的胳膊往回走,说一些趣事哄她开心。

    沐笙很是配合,笑着应声。

    紫兰走在后边思虑,犹豫是否将沐笙的反常告知陛下。

    三人走入来时经过的鹅卵石小路,忽闻背后响起轻微脚步声,紫兰正想回头,颈间传来一痛,顿时没了知觉。

    沐笙和双苓当然也觉察到动静,回头便见五个着太监衣物,以黑布蒙脸,只露出一双黝黑眼睛的人拿着木棒麻绳朝她们靠近。

    来者不善。

    沐笙下意识上前一步,伸臂将双苓护在身后,急声说道:“我拖住他们,双苓姐姐你先走,去外边喊人……”

    离这里不远的浮霞园正在进行赏花宴,外边有许多侍卫巡逻。

    她不一起走,一是因为不能抛下紫兰一人在这群歹人手里,二是因为认识她的人不多,出去恐怕也没人理会她,双苓在御前当差两三年,说话还是有人信的……

    双苓想也不想就否决,握紧沐笙的手腕往小路尽头跑。

    看他们那群人的眼神,明显就是冲着沐笙来的。

    纵使是没有根的男人,步子也比她们大得多,很快就追了上来,将她们二人团团围住。

    其中一个太监扬了扬头,另外几个就会意,将双苓打晕了过去,再拿着麻绳朝沐笙走来。

    沐笙自知无处可逃,只能先任由他们绑了她的双腕。

    她刚庆幸他们的目标是她,不会对除她之外的人下狠手之时,就听见一太监指着躺地上的双苓道:“她看到了我们,要不要也处理了……”

    “处理了你们才是真的完了,”沐笙强装镇定,试图言语阻止他们,“你们先留着她的性命,届时我出事,还能将她当作替罪羊……”

    “呵,你当我们傻啊,”为首那太监将一布球塞进沐笙嘴里,防止她出声,拍了拍手掌讥嘲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死人才不会说话!”

    一个太监被派去前边探路。

    沐笙被驱赶着行走,双苓则被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架住手臂,跟在她后面。

    她神色不显,心中有所猜测。

    他们既对她有杀心,却不是用刀或锋利器具,不想见血,连绑住她手的麻绳也不是特别紧,不想留下痕迹,说明是要制造出她意外死亡的假象。

    十有八九是溺水而亡。

    在宽大披风的遮掩下,沐笙悄然转动手腕磨蹭着,手指竭力去解麻绳。

    她会凫水,在水里有逃亡机会…

    今日的朝露园人迹寥寥,一直到河边,也没有碰到其他人。

    “红颜多薄命呐,”领头太监啧叹一声,对沐笙道:“小姑娘,我们也是替人行事,你死后若有不甘,亡魂可千万别找到我们头上,仔细想想自己得罪了什么不能得罪的贵人……”

    絮絮叨叨说完,他一扬手,架住双苓胳膊的两个太监就将人往淌淌的河水中扔去,前几日刚下暴雨,水流湍急,一下子把昏迷的女子冲走。

    沐笙眼眶泛红,浓烈恨意如焰火在眼中燃烧,俨然被逼急。

    “瞪什么瞪,现在就轮到你……”

    领头太监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摁住沐笙的肩头推她去往河边,意图先将她的头浸入水淹死,再将尸体抛入河水冲刷而走。

    在快临近河流之际,沐笙舌头发力将口中布团吐出,早已解开绳索的双手用力将钳制她肩膀的手挣脱,趁人愕然不备,她提起裙摆飞快往河边奔去,跳入水中。

    当务之急,是找人救双苓。

    她水性好,游到对岸不成问题。

    深秋河水寒凉刺骨,每动一下,如刃割肤,沐笙拼命往对岸游去,祈愿河对岸有人,有能帮助她的好人……

    那些太监见这架势,立马意识到人要跑了,急忙也跟着跳入水。

    冷风一阵又一阵,水岸两旁芦絮纷飞飘散,零乱迷人眼。

    沐笙抓住根深芦苇丛茎秆,借力爬上了岸,也顾不得浑身湿漉的沉重感与被河石剐蹭的疼痛,强撑着余下气力跑进银杏树林。

    时值正午,数双灌饱了水的鞋履踩过地上晕着斑驳金影的干枯银杏叶,发出窸窣沙沙声。

    “救命……”

    那几个人穷追不舍,她边跑边大声喊,想到双苓生死未明,心急如焚。

    然而没多久又被追上堵住去路。

    领头太监撑腰喘气,恼怒道:“算了,还是直接掐死她比较好,这小娘们着实太倔了……”

    他们撸起袖子正准备动手,一道清冽而冷峻的男子嗓音响起在簌簌落叶的银杏林。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