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应该是曾经守山人的屋子。
推开门的那一瞬,潜藏在阴暗中的灰尘就像被惊醒一般纷纷扬起,呛得她忍不住皱着眉,轻咳几声。
条件就这样,有个屋子就不错了。
借着那装着魔物残余的小罐子,白榆燃了香,双手交叠在身前,很快便沉入梦中。
外面的树影斑驳诡谲,闻玉生和凌娇两人守在屋外不远处,目光落在破败小屋门前,心中却一刻不差地计算着时辰。
他们看不到的角落,一道剑芒越过他们,从窗户落入屋内,在床边现出人形。
清辉盈室,借着皎洁的月光,沈宴秋看清了床榻上的少女。
粉雕玉砌的小脸此时染上了脏污,但丝毫不减半分容色。比起初识时,此时双眼紧闭的少女眉宇间多了几分坚韧。
让他想起曾在千锋器宗见过的久经磨砺的宝剑,终于在此刻现出了一丝锋芒。
白榆已经不再需要他了。他从未比现在更清楚地认识到这件事。
她提出进入到魔物的梦里这个想法时,他只觉得满山的月光都比她逊色半分。
她想要尝试,便试试吧。
如果遇到危险,他可以把她从梦里带出来一次,便可以带出来两次。
雪色的长袖垂在床边,沈宴秋在白榆身边盘腿坐下。
他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她脸上。梦里会遇到什么,梦外之人是无法得知的,只能通过她的表情进行推断。
此时她的神情还算平和。
盯着她看了会,沈宴秋终究还是忍不住,抬手借着广袖,轻柔地将她脸上的混杂着泥迹的血污拭去,现出那张白净的小脸。
法衣有自洁的功能,那些污迹没有在洁白如云的袖口留下任何痕迹。
顺着那张脸朝下,那些被包扎好的伤口也一并落入他眼中。
清气绕在指尖,然后带着些微的凉意朝着那些伤口抚去,顷刻间便好了大半。
他想,他或许是错了。
他曾经说过要保护她,他怎么能轻易把她的安危托付在他人手上?
是他食言了。
所幸现下醒悟还不晚。
他兀自思索着,月光透过窄小的窗户打落在两人身上,照出两道交错的影子。
床上少女忽然一阵猛烈挣扎,双腿踢蹬着,双手高举,无措地想要抓住什么。
她眉头紧锁,脸色也逐渐变得惨白。
猛然间,床侧那只不安的手抓住了他的袖角。
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就像人们面临惊惧时抓住了平安符。
白榆神色慢慢放松下来,身上动作也随之平息。只有那一角衣袖,被她越攥越紧。
此后的梦境,虽然仍然有令她皱眉惊惧的地方,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沈宴秋正要有所动作,此时见她平复下来便收回了手。
他垂着眸,目光落在那被她揉出难平褶皱的衣角,只要她的指尖再往前挪一寸,便能触碰到他微蜷的指骨。
屋外,凌娇望了望天,“半个时辰快到了。”
说罢,清音铃从腰间取下,握在手中,她转身便准备朝屋内走去。
刚走没两步,那破破烂烂的木门便从里面“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白榆一手推开门,另一只手上拿着一片树叶,面露疑惑,时不时把鼻子凑过去闻两下。
入梦师平日要制香,对气味尤其敏感。她刚刚在梦里明明闻到了熟悉的清冽竹香。
当时她在梦里被那魔物按头吃刚出生的老鼠,心中慌乱至极,幸好有那气息让她定下心来,拿到了梦境控制权。
然而等到一醒来却什么也没有。
倒是手上攥了一片不知道从哪来的树叶。这闻起来也不像是这树叶的味道啊。
听到凌娇的脚步声,她手上动作一顿,“这魔物的梦里还真让我找到了点东西。”
手一松,树叶随着风慢慢悠悠地落在地上,白榆朝着两人走去,“这魔物是从第二道裂缝溜出来的。”
“第二道裂缝?”闻玉生问道。
“在梦里,魔物在第一道下界和凡间的裂缝时没赶上,后来下界有人撕开了第二道裂缝。”
“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魔物都是从这些裂缝偷跑过来的。”她顿了顿,“得把这件事告诉沈秋他们,那裂缝靠我们可补不了。”
话音刚落,她的神色凝住了。
白榆突然意识到,她根本没有办法联系上沈秋。
她知道上界人有一些互相联系的法术,但显然那些都不是她这个凡人可以掌握的。
抿了抿唇,改口道:“或者我们哪天遇到了什么修士,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也行。”
也不是非得沈秋不可。
凌娇跟闻玉生对视一眼,“现下只能如此了,不过往好了想,兴许那些仙人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呢。”
“但愿吧。”白榆叹了口气,“对了,最近我不想吃豆腐脑,也不想吃带骨头的东西,给我准备点素菜吧。”
这魔物居然是食欲,她在梦里已经见到他吃各种脑花子,啃各种骨头,什么都吃,她现在看不得一点肉星子。
凌娇也不多问,只应了一声:“好。”
几人的谈话一字不错地落在沈宴秋的耳中。他静静听着,就连白榆提起“沈秋”时那一缕游丝般的怅然也并未错过。
待到破屋前的几道脚步声逐渐远去,狗哭岭上一道流光乍起,又在即将抵达半空时消失。
*
“大师兄,宗主有请。”
凡间已至黎明,而上界距离沈宴秋离开也不过是前后脚的功夫。
来“请”他的人是执法堂的执法弟子。估计他刚离开,那两名千锋器宗的长老便立马给岚苍剑宗报信了。
沈宴秋并不意外,也并不想与他们为难。他笑意温润,步履从容,“好,走吧。”
这两名弟子来时还带上了束缚修士用的捆仙绳,但见沈宴秋如此配合,显然也是用不上了。
实际上就算用上了,他们也没有把握沈宴秋无法挣脱。
毕竟这位是上界除了上尊以外,唯一的定府九阶。
距离上一次领罚不过短短一两日,沈宴秋身上的伤尚未好全。
而这一次,私自下凡,显然比教授凡人修炼要严重得多,竟是连惩戒台都动用了。
上一次动用惩戒台还是问剑山宗主叶真,她未离开岚苍剑宗前便是在惩戒台受的雷罚。说来也巧,这次沈宴秋受罚,竟也跟她一样是私自下凡。
“大师兄跟叶真师叔都着了魔了吗?”蒋非梦看着立在台子中央的人满是不解。
“大师兄向来最是行事周全,恪守规矩,最近居然屡屡受罚?!”
“寒商剑尊沈宴秋当众处罚,我做梦都不敢想……”
显然不解的不仅是蒋非梦一人。
惩戒台上,除了岚苍剑宗的宗主和十大长老,周围还有一圈弟子,甚至还有零星几个其他宗派的客人,诸如桓山药宗的柳蕴歌、栖凤谷的许清清等人也在此围观。
众目睽睽,万般注视。
沈宴秋却没有丝毫不适,他嘴角噙着笑,依旧姿态悠然,仿佛是有人请他来舞剑,看花。
“沈宴秋,未经允许,私自下凡,你可知错?”周辰的声音响起。清气把他的话带到在场每个人耳中。
柳蕴歌脸上蒙着一块白纱,也朝着沈宴秋看了过去,目露好奇。
多稀奇,寒商剑尊受雷罚。
跟她隔了几十步远的许清清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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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周辰的话,忍不住捏紧了栏杆。
寒商剑尊私自下凡?为什么?
难道他也要像问剑山的叶真一样跟凡人牵扯不休吗?
沈宴秋脸上的笑敛了几分,姿态恭敬地朝着周辰拱手,“弟子知错。”
见他认错得这么干脆,周辰脸色稍微缓和。这可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弟子,是岚苍剑宗的首徒。
他看着沈宴秋站在这里,就想起数百年前的叶真。她当时也是这样,站在惩戒台中央,脊背挺直。
他周辰不能容忍自己教出一个叶真来了。
所幸,沈宴秋知道自己错了。
而叶真,不知道。
“寒商剑尊沈宴秋,私自下界,今依律处罚,受四九雷罚,判思过崖悔过七日,你可服?”周辰的判决声若钟磬,自带威严。
“怎么才七日?”
“七日?!思过崖那地方待三天人都疯了,居然罚七日?”
台上之人还没开口,台下的观众倒是各有不同意见。
蒋非梦皱着眉看着沈宴秋,听见这个处罚忍不住悄悄往后退了几步,退到顾星身边,用肘子碰了碰他,“你猜大师兄下凡做什么去了?”
顾星目光从沈宴秋身上收回,斜了她一眼,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他心中虽有猜想,但也只是猜想罢了。自沈宴秋回了上界以后,他并未听说过他跟白榆还有什么往来。
但想起破庙时沈宴秋看他的那一眼……
他在警告他。
“弟子甘愿领罚。”
沈宴秋垂下眸,姿态恭敬十足,认错态度良好。虽然他犯下大错,但无论是宗主、长老,还是周围旁观的弟子,无一人能挑出毛病。
周辰点了点头,抬手一挥,霎时惩戒台上雷声阵阵,紫电青光一道道自空中劈到沈宴秋身上。
背上刚刚开始愈合的雷鞭伤口裂开,带着自洁功能的霜白法衣根本无法及时消去身上的道道血迹。
雷罚之下,更是把那衣服劈裂开几道口子。
一道,两道,三道……
旁观的弟子中有个别胆小的不敢再看,纷纷侧开了脸。
终于,在第四十三道雷罚落下时,沈宴秋站不住了。
他单膝跪了下来,一手撑地。
清正的雷光闪得他短暂地花了眼,眼前只剩模模糊糊白花花的一片。耳朵里短暂地失去了听觉,天地间一片寂静。
雷罚比他想象中要难熬,哪怕他现在已是定府九阶。只是这一趟下来他修为又要往下跌了。
加上上一次雷鞭跌落的小半个境界,等到四九雷罚劈完,他修为便会退回定府六阶。
但不要紧,他修炼很快。
身上的疼痛还在持续,脑子里却无比清晰。
但剑修的战力并不以修为界定,哪怕是定府六阶。他依然有能力护着白榆。
而且他修为提升得很快。重回巅峰也并非难事。
四九雷罚总算结束。
惩戒台前一片沉默。
沈宴秋胸前剧烈起伏,一滴血迹顺着他垂下来的乌发低落在台上。过了好一会,他才平稳气息,站起身来。
“去思过崖吧。”周辰扶着额,摆了摆手。
自小带大的徒弟受雷罚,他也不好受。但既然犯了错,便应当付出代价。
刚刚把他从界门前带过来的那两名执法堂弟子对视一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左一右站在沈宴秋身边。
“大师兄,得罪了。”
沈宴秋脸色惨白,带着清雅温和的笑,“有劳。”
他拒绝了那两名弟子的搀扶,由着他们把他带去思过崖。
哪怕受了重伤,他也依然姿态从容,如雪中落梅,月满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