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阮华蓁就开始头疼。
不知道是因为在矿洞里受了惊吓,还是被山风灌了脖子,她大脑里的神经就突突地跳,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代码。
晚饭时她强撑着吃了几口菜就瘫在沙发上,连话都不想说。
陆珩端了一杯热水过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没发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房间里有布洛芬。”
陆珩去她房间拿了药,把药和水递到她手边。
阮华蓁吞了药,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就回了卧室,想着躺着会好受些。
那粒药在身体里绕了很远的路才找到疼痛点,像一只迷路的小蚂蚁,最后终于到达目的地已经是半夜。她的头疼终于停止,迷迷糊糊睡去。
同一时刻,城郊一栋高档别墅里,莉娅比她倒霉的多,疼的狠,且一直在疼。
她已经维持不住完整的人形了。
她的左半边脸还是吴霞温柔文静的模样,右半边从颧骨往下裂开,露出底下一层暗色的、裹着细密鳞片的皮肤。
几根透明的、泛着银蓝纹路的能量线在她脸上乱窜,像几条被困在玻璃瓶里的小蛇,拼命想找到出口。
林远拿着一个黑色的仪器,满头大汗地追着那些能量线捕捉,但每次他快要抓住的时候,那线条就狡猾地缩回她体内,速度比他快了几倍。
“别动!”林远喊了一声。
“我没动!”莉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气又疼,“是它们在动!”
“我知道……我知道……”林远的仪器又一次落空,他急得额头冒汗,“这东西我从来没见过——”
莉娅终于忍不住惨叫了一声,身体蜷缩成一团,鳞片相互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林远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咬了咬牙,一把扔掉治疗仪,深吸一口气,凝聚起了所有的能量。
他的眼睛从黑色变成了墨色的裂隙,裂隙从瞳孔中央向四周扩散,像墨水滴进水盆里,覆盖了整个眼球。
然后那裂隙开始扩大,像一层黑色液体从眼眶里溢出来,缓缓包裹住莉娅的身体。
“我试试把它们融化掉。”他的声音低哑而吃力。
作为X星的中介医师,他有很强的治愈力量。但是来了地球后,因为受伤和能量的逸散,他能力大打折扣。
但是,莉娅是他暗恋很久的雌性,他实在不忍心。
黑色的能量裹住莉娅,像一层正在融化的墨色薄膜。
那些银蓝色的能量线在接触到黑膜的瞬间剧烈扭动了一下,然后更加疯狂地在莉娅体内乱窜起来,像被激怒的蛇群。
几秒后,林远猛地喷出一口胶状的黑血,身体向后摔倒,砸在茶几上,把果盘震落了一地。
他的体型开始不受控地变化,身体拉长、变窄,四肢缩回身体两侧,皮肤从温暖的浅色变成一种暗沉的、甲壳般的深棕色。
他在光滑的地板上翻了个身,露出的是一张扁平的脸,六只复眼在头顶一字排开,口器上下翕动,发出一种细碎的、像砂纸摩擦玻璃的声音。
他变回了X星中阶生物的原形——一只大约半人长的、甲壳覆盖、六条腿的虫子。
莉娅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复眼扫到他蜷曲的后腿,再从后腿扫到他腹部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脸别了过去,像一个不愿意看到丑陋画面的人。
林远复眼中的光黯淡了一瞬。
他的口器微微颤动,发出低哑微弱的声音:“……要不……我们找领导者求救?”
“闭嘴。”莉娅的声音冷冷的,“那些能量线是那个人植入的,祂随时能感应到我们的行动,甚至能监视到我们的对话。不能暴露我们的领导者。”
林远缩了缩身体,没再说话。
莉娅闭上眼,忍着体内那几根银蓝线依然在游走的剧痛,沉默了很久,然后睁开眼:“去召集高等眷族,那些体内有精核的。”
林远抬起复眼看着她:“那些……混血的?”
“我们没得选。”
“可是那些精核就是他们的心脏……”
“他们不来,我的心脏也保不住。”莉娅的声音冰冷,“去。”
林远沉默了片刻,然后挣扎着爬起来,极力变回人形,扶着墙走了出去。
不到半小时,陆续有人走进这栋别墅。
第一个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熨帖的衬衫,某高校退休教授。
第二个是穿着时尚的年轻女人,画着精致的妆容,某当红小花。
后面又来了几个,有背着书包的大学生、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西装革履的金融男、戴着棒球帽的高中生、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
一共来了八个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职业各异。
他们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但每个人瞳孔深处都有一道极细的裂隙。
“她的精核受了重伤,”林远站在门口,声音低低的,“需要你们的精核来修复。”
人群中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莉娅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的脸还是吴霞的脸,但嘴角咧得比正常人大了太多,露出来的牙齿尖得像一排被磨过的针。
“别跑嘛,”她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发毛,“就来一下,很快的。”
她伸出了手。
第一倒下的是那个老教授,胸腔里那颗像心脏一样的精核被抽出体外,金光一闪,消失在她掌心,然后他的人像融化在空气里一样消解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接着是女明星,然后是那个大学生,然后是工人、老太太、金融男、高中生、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
每一个人都在不到三秒的时间里消失,像被一支看不见的橡皮擦从世界上抹掉了。
客厅最后只剩下莉娅和林远。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银蓝色的能量线还在游走,但速度明显慢了许多,像被什么力量削弱了。
她用指尖捏住其中最粗的一根,轻轻一拉,那根线像被扯断的蛛丝一样从她皮肤下抽出来,带着细碎的断裂声。
她一根一根地揪出来、碾碎,银蓝色的碎屑从她指缝间飘落,像一场微小的光雪。
她从吴霞素净的样子变回了自己喜欢的妖艳貌美模样,长发披散,眼角微挑,唇色鲜红。
她对着玻璃窗看了一眼倒影,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林远站在她身后,双手微微发抖。
“你、你好了吗?”
“好得很。”莉娅转过身,异色的裂隙双眸旋转如疾驰的车轮。
佐斯上将军,真的是你啊!你好狠的心。
不过,你知道是我了吗?
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眼睛微微眯起来。
云锦城的顶楼,佐斯站在窗前,嘴角泛起冷笑。
祂的指尖刚刚捕捉到最后一缕能量线消失的信号。
祂知道那个中阶雌性用了什么方式摆脱祂的追踪。
祂也感受到了那八个精核的气息,不是完整的X星贵族精核,而是带着人类血脉的、粗糙的、不完整的精核。
那是X星生物和人类的后代。
没想到千年后,中阶的X星生物,竟然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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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和X星繁衍的方式。
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祂还没来得及深想,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含混的、带着惊慌的呓语:“……别追我……我不是……”
佐斯蹙眉,瞬间便出现在阮华蓁的床边。
娇弱的雌性人类躺在床上,眉头紧皱,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左手攥着被角,右手在空中胡乱挥了一下,像是在赶什么东西。
祂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她的手指冰凉,但攥住祂的力道很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截浮木。
她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但仍然没有醒。
祂在床边坐下来,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额头上,极低地哼了一首曲子,旋律古老而平缓,像风穿过岩缝的声音。
阮华蓁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睁开了眼。
昏黄的床头灯里,她看到了陆珩关切的眼睛,和微微低下来的俊脸。
“……陆珩?”
“嗯。”
“你怎么在这?”
“你做了噩梦。”祂的声音很低,像是温柔的风,“梦到矿洞了?”
“……嗯。梦到吴霞变成怪物了。”
“那是梦。”祂说,“别怕,我在这。”
阮华蓁看着他,忽然觉得白天看到的那些画面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你躺一会儿吧。”她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边床,“等我睡着了你再走。”
佐斯看着她让出来的那半边枕头,沉默了一瞬,弯了弯嘴角,侧身躺了下来。
“睡吧。”
祂的手搭在了她的腰上,将人带进了自己的怀里。
阮华蓁顺从地把脸埋在祂胸口,闻着祂身上雨后青草的气息,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一点一点松开,渐渐进入了睡眠。
但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
佐斯一手支着头,垂眸看她漂亮的眉眼,微微干裂的唇,闻着她身上好闻到让祂想深深地吸食的香气,精核开始颤动。
几根透明的、泛着银蓝色纹路的触手正无声地从祂的肩胛骨下方探出来。
它们沿着床单滑行,像被风吹动的细流,温柔地绕过她的肩膀、手腕、脚踝,极轻极慢地拢住她,如一层半透明的茧,把她整个人裹在一个看不见的拥抱里。
矿山那一战,消耗了祂许多能量,已经无法完全压制住这些躁动的触手。尤其是靠她这么近。
就稍微放纵一下吧。
祂心念一动,一根触手的末端就搭在她后颈上,微微颤了一下,继而无数的触手蜂拥着开始亲吻她的身体。
几分钟后,祂餍足地呼了口气。
无数的触手才驯服地安静下来。
然后,祂的手附上了她的小腹。
祂的眉皱了起来。
没有受孕的征兆。
祂在她体内,没有感受到那个最期待的能量波动。
祂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她微张的嘴唇上,然后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明天一定要增加她怀孕的概率才行,祂想。
祂的触手微微收紧了一点点。阮华蓁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声,往祂怀里拱了拱,像一只取暖的小动物。
祂低下头,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闭上眼。
X星生物不需要睡眠,但是假装照顾女友忘记回房间,次日醒来,让女友娇羞、心疼,也是不错的主意。
屋外是京城安静的夜,屋里是佐斯与阮华蓁逐渐交叠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车声。
两只触手从祂的金色精核里不受控地溢出,一只缠在了她腕上,另一只轻轻地绕在了她的脚踝,像一个极力抱着宝贝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