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没有人理会自己的叫唤,这只平时被惯坏了的小鹦鹉明显不高兴了。
它在两人中间的操控台上左右踱着步,时不时用短喙敲敲塑料台面,试图引起这两个人类的注意。
可惜收效甚微。
时佟和宁湫就像是两个被按了静音键的木头人,各自怀揣着一场复杂的心思,默契地盯着前方的湖面,默不作声。
原本放松成一个圆滚滚毛绒团子的木木,因为被忽视,气得浑身的羽毛都收紧了,变成细长的一条。
最后,它干脆一咬喙、一跺脚,直接来了个“小鸡展翅”。
尽管身上还套着那件限制行动的黄色牵引小背心,木木还是奋起一跃。
原本只有马达嗡嗡声和水花咕噜声的船舱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扑棱棱响动。几秒后,这只蓝色的虎皮鹦鹉,竟然稳稳地降落在了宁湫的头上。
手腕上连着的电话圈牵引绳被一股力量拉动,时佟低头一看,才发现原本站在操控台上的木木不见了。
顺着黄色的牵引绳看过去,他惊恐地发现,这只小坏鸟正稳当地站在宁湫的头顶上,不仅把人家那原本柔顺的头发踩得有些凌乱,还在那里叼着她的几根头发,左扯一下,右拽一下,相当嚣张。
“木木!”
时佟没忍住惊呼出声,“chua”地一下猛地站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直接伸手去把那只作乱的鸟给捞下来。但手伸到一半,又生生顿住了。
刚才两人拥抱时的那种肢体接触余韵还在他的脑海里翻腾。
他担心自己这种没轻没重、盲目去捞的动作,不仅会激得这只小鸟在宁湫头上扑腾得更乱,更担心自己不小心的肢体触碰,会让人家感觉到冒犯和不适。
于是,他的动作硬生生地被逼停在半空中。
因为时佟这剧烈的起身动作,原本平稳的鸭子船随着重心的偏移,开始猛烈地摇晃了片刻。
宁湫被这动静惊动,抬起眼看他,眼里满是意外。
没等她开口问怎么了,时佟便指了指她头顶的方向,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木木…在你头上。”
“木木?”宁湫疑惑地轻声重复了一遍。
她这才确实感觉到,自己头顶上似乎多了份轻微的重量,甚至还有个尖锐的小东西在扯她的头发。
她重新低下头,伸手去风衣口袋里摸手机。
随着她的动作,头上的那只小蓝鸟也跟着一上一下地晃悠,但就是死活不肯飞下来。
点开手机,屏幕亮起,宁湫熟练地滑动到了相机界面,并切换成了前置摄像头。
宁湫那张鲜少有表情的脸出现在了小小的方块屏幕间。
随之一起入镜的,还有她头顶上方那只嚣张跋扈、团成一个蓝色小球的“小鸡”。
木木显然对镜头并不陌生。见到屏幕里出现了自己的模样,它不仅没有闪躲,反而还努力伸长了脖子,试图在画面里占据更多的面积,争取更多的镜头。
看着屏幕里那滑稽的一幕,宁湫抬起手,想要自己去够头顶上的鸟。
“手要往左边一点。”时佟在身边出声提醒。
他一边说着,一边身子往前倾了倾,往宁湫这边靠了过来,想要协助她确认位置。
这年头,智能手机的拍照技术发展得越来越成熟。宁湫手里拿的这款最新型号手机也不例外。
就在时佟靠过来的那一瞬间。
相机镜头这时候就敏锐地检测到了画面中出现了第二张人脸。
原本为了单人自拍而设置的较窄取景框,瞬间自动向两侧延伸开来。
竖屏的3:4拍照格式,也立刻智能切换成了更宽广的4:3横屏模式。
时佟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突然出现在了屏幕的另一边。
画面里。
宁湫的头顶上站着一只正在费力伸长脖子争取镜头的蓝色小鸟;而她正有些笨拙地伸出手,试图把它抓下来。
在她的身旁,时佟微微倾着身子,一只手悬在半空,也在研究着该从哪个角度下手才不会伤到鸟。
趋同的是,屏幕里这两人的表情,都带着如出一辙的意外和些许的慌乱。
很奇怪。
宁湫看着屏幕里的画面,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明明这只是个被她用来充当镜子功用的前置摄像头。可是,有了另一个人的加入后,这原本滑稽的画面,莫名带上了一层强烈的“合照”意味。
心念微动间,那种难以言喻的冲动瞬间具象化为手上的动作。
宁湫握着手机的手指轻轻一颤。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
画面被瞬间定格,然后缩小成了一张照片,安稳地缩进了屏幕右下方的小相册框中。
“拍到了吗?”听到快门声,时佟状似随口问了一句。
宁湫点开那个右下角的小框,轻轻“嗯”了一声。
屏幕上立刻跳出了那张刚刚拍下的照片。
时佟下意识地凑了过去,两人的视线同时聚焦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的构图其实并不算完美。
但背景里,天蓝蓝的,云白白的,水清清的。
更重要的是,画面里的两个人,距离近得仿佛肩并着肩。
见到这张可以称之为“合照”的照片,时佟的心情瞬间变得无比明媚。
他那总是容易上扬的唇角,此刻根本忍不住,悄悄地往上勾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宁湫盯着照片看了良久,没有说话。
时佟虽然也跟着默不作声,但还在那里悄悄观察着对方的脸色。
她也会喜欢吗?
“…是不小心按到的。”
宁湫缓缓吐出了半分的真相。
她的声音很轻,似乎也是她此刻心境的具象化,听起来还有些发虚。
但就是这样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像是一盆冷水,直接又重新把时佟那刚翘起来的唇角给死死压了回去。
心中那条得意翘起的大尾巴,也颓然地落下。
不是故意拍的啊。
“哦。”
时佟也闷闷地应了一声,尾调里带着点难以察觉的失落。
他没忍住,视线又往那张充满意外的合照上多看了好几眼。
他原以为,像宁湫这种性格的人,对于这种不小心拍下且也不算精致的废片,最后的结局肯定是在下一秒沦为最近删除里的多余数据。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
宁湫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便直接退出了相册,将手机锁屏,重新收回了口袋里。
黑掉的手机屏幕上,最后映出的,是时佟那张从失落瞬间转为惊喜和意外的脸。
没删?
她居然没删!
好吧。
时佟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那点刚刚掉下去的期待,又没出息地一边喊着“Hello”一边狂奔着跑路回来了。
“那行,我先把木木抓下来。”
时佟这样说着,语气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他一把提起自己手腕上连着的那根牵引绳,微微用力一扯。木木只能不情不愿地腾空而起,离开那个舒适的“鸟窝”,重新回到了时佟的肩上。
宁湫并没有太察觉到时佟情绪上这堪比过山车般的复杂变化。
她只觉得,他现在的音调似乎比平时高了两个度。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回到他肩上的木木。
木木回到他身边,能这么开心吗?
小插曲结束,黄色的游船继续平稳、缓缓地往湖中心行进。
远离岸边的水面十分平稳。偶尔有其他游客租赁的游船从他们身边经过,马达掀起的波浪像是一层层海苔味的蛋卷,在水面上时不时地翻滚,带得他们这艘小船也跟着一阵轻轻晃荡。
时佟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原本两人之间那种因为拥抱而产生的尴尬氛围,也因为这场抓鸟的小插曲被彻底打破。
他延续着之前在花圃边没能进行下去的话题,继续关心宁湫的情况。
“现在好点了吗?”时佟看着她,“到了人不再那么多的时候。”
宁湫轻轻点头,应了一声:“嗯。”
刚才那种闹哄哄的、让人窒息的场面,随着游船的远走已经越来越远。宁湫整个人不再紧绷,状态似乎也越来越放松。
想到这里,时佟试探性地问:“你…是很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吗?”
宁湫先是摇了摇头,接着又点了点头。
她自己似乎也不知道确切的答案是什么。
“我也不太知道。”宁湫轻声说,“其实刚才在草坪上的时候,人也很多。但我并没有觉得那么难受。”
时佟这才反应过来其中的差别。
“是因为在花圃那边,他们刚才都围着你吗?”
宁湫沉默了片刻。
“也许吧。”她继续接话,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和茫然,“我不太习惯很多人一起看我。尤其是…他们还会和我说很多话。”
“我知道处于礼貌,我是需要回答的。”宁湫的手指再次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但是,我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
时佟操纵着手里的方向盘,黄色的小船随着他手摇摆的方向平稳前行。
他一边注意着水面上的情况,一边细心观察着宁湫的反应。
宁湫低着头,微微抿着唇,似乎又陷入了那种以往常见的纠结中。
“那你以前…也这样吗?”时佟轻声问。
似乎是被这个问题点醒,宁湫怔了怔。
“以前…”她认真地回想着那些久远的记忆,“好像,没有这么明显。”
那个时候的她,虽然也不爱说话,但面对邻居阿姨的询问,至少还能正常地回答几句。
时佟猜测:“不会是后来自己开始独居之后,才开始变成这样的吧?”
宁湫摇摇头。
“家里以前…其实也是有人的。”她垂下眼眸,“只是,父母平时忙,我自己待着的时间比较多。”
“后来上了中学之后…”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了片刻。
那些关于生长、发胖、被排挤的阴暗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后来,就更习惯一个人待着了。”
话音落下,时佟没有再接话。
宁湫等了一会儿,倒觉得自己似乎把今天这场出行的气氛拉得有些沉重了。
她主动开口,将话题转移到他的身上:“那你呢?你现在一个人住,不会觉得太安静吗?”
“可能吧?”时佟随口应道。
他的余光再次投射到宁湫的身上,“不过最近…好点了。”
没有了厚重云彩遮挡的天空,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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灿烂的光芒直直地投射下来。
阳光被湖面翻滚的波浪切割得稀碎,星星点点地闪烁着。最后,这光芒倒成了温暖的肉松,洒在这片波浪上,烤得湖面也变得暖烘烘的。
“说起来,我这点倒是和你完全相反。”时佟继续说道。
宁湫抬眼看向他。
“我小时候,就特别喜欢人多。”时佟回想着过去,声音还带着点欢快,“虽然一开始也会觉得吵闹,但后面听久了,也就习惯了。”
“那个时候,家里从早到晚都有人。”
“吃饭的时候像打仗,要抢凳子;洗澡的时候能直接在院子里打‘水仗’。晚上睡觉也睡好嘎,还可能会有人来敲门,哭着说‘哥哥我害怕睡不着,我要和你睡’…”
宁湫静静地听着他描述的这种充满烟火气和喧闹的生活,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热闹。
“后来,人变少了。我反而觉得有点冷清了。”时佟的声音低了下来。
宁湫有些意外:“人少了?”
时佟轻轻叹了口气。
“长大了嘛。”他看着远方的湖面,“有人出去念书了,也有人去更远的城市工作了。还有人…”
“不在了。”
话到这里,时佟的声音并没有继续延续下去。
宁湫看着他突然黯淡下来的眼神,也没有继续追问。
窄小的游船空间再度安静了片刻。
湖面的风悄然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初春的凉意。这风隐隐还有逐渐加大的迹象。
为了打破沉默,宁湫重新开口问道:“所以,你才会做饭?”
时佟挑了挑眉:“嗯?”
“还有养花?”宁湫认真地数了起来,“会照顾小孩子,会哄人,会做家务…”
念到最后,她自己都有点数不清了:
“你会的东西,好像有很多。”
时佟看着她一本正经数数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人多嘛。”他语气轻松,“什么突发情况都能碰上。作为哥哥,不会也得学啊。”
逐渐变大的湖风,将时佟的最后一句话都吞了进去。
即使他很快闭紧了嘴,还是不可避免地灌下了一口冷空气。他肩膀上的木木也被这股强风吹得东倒西歪,粉色的小爪子死死扒着时佟的衣服,才勉强稳住没让自己掉下去。
时佟偏头看向宁湫的方向。
对方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突如其来的大风把她那头原本柔顺的齐肩短发吹得四散飞扬。黑色的发丝像章鱼吐出的墨汁一样,在船舱内胡乱地喷洒开来,彻底遮住了她的视线。
“你有皮筋吗?”时佟看着她狼狈整理头发的样子,突然开口问。
宁湫倒有些惊住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黑色的发圈,递过去,有些迟疑地问:“你…不会连女生的头发也会扎吧?”
时佟自然地接过她递来的皮筋,挑眉反问:“这有什么不会的?”
他简单安排好宁湫帮忙稳住船只的方向盘。
然后,他小心地跨过中间那点窄小的空隙,自然地走到了宁湫的身后。
时佟伸出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一点点拢起。
“以前家里那几个女孩的头发,大多都是我弄的。”时佟一边动作轻柔地梳理着,一边笑着解释,“因为最开始手笨,经常把她们扎得像个鸡窝,所以天天收到她们的联合投诉。”
“后来熟能生巧了,她们每天早上出门前,都排着队让我来扎呢。”
宁湫微微抬头,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愣愣地眨巴着眼睛:“你…、还有妹妹?”
“当然。”时佟的手指穿插在黑发中,“好几个呢。”
凌乱的发丝被一双大手熟练地挽起。
如瀑布般的黑发穿梭在修长的指间,慢慢游走。
也许这些发丝也有自己的想法。
原本在时佟手中,不管给妹妹们怎么扎都听话的发丝,现在却开始生出了脾气。
它们变得左右乱跑,不受控制。不是左边漏了一缕,就是右边多了一撮。
时佟耐着性子,重新将它们一缕一缕地拢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手里的头发越理越顺,他自己的心,却越理越乱。
好不容易用皮筋将头发扎成了一个稳固的鱼骨辫,时佟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浸出了点点的汗珠。
是今天天气太热了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湖面上的风显然不这么认为。
一阵强风吹过,宁湫额前没被扎进去的细碎碎发被吹起,还带来了一丝专属于春天的凉意。
“好了吗?”
感觉到头上的动作停了,宁湫微微侧过头,问。
“好了。”
时佟收回手,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宁湫抬起手,用自己的手指轻轻抚过脑后的那个低马尾。
看不见的她,只能用触感去确认头发的形状。
是什么样的?
宁湫本来想问问他。
但手指传来的服帖触感,让她咽回了这句话。
反正,肯定是好看的。
宁湫的心中突兀地冒出了这样一个笃定的想法。
她的视线投向波光粼粼的肉松海苔味湖面。
唇边,也忽而隐秘地挂上了一抹浅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