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这些红红黄黄的小杯子们也有属于自己的馥郁气味吧。
但此刻的时佟什么都闻不到。
他的所有注意力,全都被身旁那一点微小的动静给死死地吸引了过去。
他绝望闭着眼睛,根本不敢睁开。
“抱歉。”
宁湫率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向来不大,在这人来人往的花圃边,瞬间便被不远处游客们嘈杂的欢笑声给掩埋了。
时佟没有听清。
只感觉到身边的空气似乎停滞了一下。
宁湫看着他紧紧皱起的眉头,以及那副如临大敌般闭着眼的表情,以为自己心中的猜想得到了印证。
他是在嫌弃自己刚才的“说教”太烦人了吧。
她垂下眼帘,声音比刚才还要轻:
“我刚刚,是不是说太多了?”
她有些生硬地试图安慰他:“其实,你已经很厉害了。刚刚在草坪上,那些细节你都能看得清楚。你只是比我晚一点点看到而已,并不是看不到。”
“你具有很强的观察能力。”宁湫抿了抿唇,一字一句认真地补充,“你甚至…还看到了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那个动作。”
然而。
面前的人还是一动不动,紧闭着双眼,只表现出懊恼的神情,一句话也没有说。
短暂的疑惑过后,宁湫忽而意识到了什么。
他是不是…刚才晕车的后遗症又犯了?
这样想着,宁湫不再犹豫。
她的身子微微往右边倾了倾,主动向时佟的方向靠拢了一点。
“你还好吗?”宁湫抬起头,轻声问道。
轻柔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淡淡的、属于女孩身上那种如薄荷般的气息,忽然在微近的距离处传来。
时佟的心头猛地一跳,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宁湫微微皱起的眉心。那双原本无波的眸子里,此刻蓄满了真切的担忧。
两人靠得很近。
“时佟?”
宁湫看着他呆愣的样子,再一次轻声念出了他的名字。
可惜,他现在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
见他还是没有回应,宁湫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自然地往前迈了半步,再度凑近了些。
就在这半步的距离间。
时佟的身体检测到了这种距离缩短带来的情绪异常波动。
肾上腺素不受控制地极速飙升,带动着胸腔里的心跳,开始在那里疯狂击鼓助威。
“咚咚!”
集合的鼓点已然在胸腔深处敲响。
宁湫见他脸色似乎有些发白,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碰一下他的手臂。
距离越来越近。
“咚咚咚!”
旋行的战鼓在耳边轰鸣回荡。
两人的距离很快被拉到只有半步之遥。
时佟甚至能从对方透亮干净的瞳孔中,清晰地看见自己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放大的倒影。
呼吸交错,彼此间的热意即将相撞。
“咚咚咚咚!”
合战的鼓点,在此刻发出了最强烈的冲锋声响!
“我没事!”
时佟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大得有些突兀。
宁湫伸出去的手,也因此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时佟看着她停在半空的手,赶紧慌乱地摆着手解释:“不是你的问题!我就是…就是可能太久没有出来闲逛,看到这么多花,所以有些慌…”
宁湫慢慢收回手,反倒更加疑惑了:“你自己?有什么问题吗?”
时佟:“……”
这个问题,恐怕有点难以回答。
他还是先在花坛边哼哧哼哧自己挖个坑321跳了吧。
就在时佟不知所措时,身旁突然传来了一阵明显的骚乱。
过分嘈杂的欢笑声和交谈声顺着春风送了过来。距离越来越近,这片原本还算清静的郁金香花圃边,游客越来越多了。
或许大家都是看中了网上同一份赏花攻略,所以全都扎堆往这片郁金香开得最繁盛的地方聚集。
宁湫和时佟所站的这块空旷地方,也很快就“难以幸免”地被人群填满。
周遭的声音随着人数的增多变得越来越大。
宁湫不说话了。
她抗拒这种人挤人的热闹,自顾自地低下头,稍稍往后退了一小步。
木木原先是站在时佟肩上的。
它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宁湫情绪上的低落,立马扑腾着小翅膀,直接从时佟的肩头飞过去,落在了宁湫的肩膀上。
一道亮蓝色的身影在人群中惹眼地闪过。
木木扑棱棱扇动翅膀的声响,不仅吸引了宁湫,也成功吸引了周围其他游客的目光。
“哇!快看!那是只真鹦鹉!”
“好可爱的小蓝鸟啊!”
大家热切地围了上来,甚至有人直接掏出手机,对着宁湫肩膀上的这只小鹦鹉一顿猛拍。
木木这只从小就人来疯的鸟,显然很享受这份聚光灯下的明星氛围。
它骄傲地昂着头,在宁湫肩膀上来回踱步,时不时还配合着镜头摆个造型。
但作为那个“站架”的宁湫,却未必能接受这种程度的围观。
“美女,你这只鸟在哪买的呀?”
“它可以摸吗?咬人不咬人啊?”
“这鹦鹉会不会说话呀?”
更有甚者,直接凑近了,当场冲着木木大叫了一句:“你好!”试图让木木跟着学。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和手机镜头粗暴地挤进了宁湫的安全距离内。
宁湫都没有回答。
被这突如其来的骚乱和过度热情的陌生人包围,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的驱赶,只是默默地继续低着头,将自己的下巴深深地藏到了风衣的宽大领口处,悄无声息地,再次往后退了半步。
但周围的行人显然没有收敛的意思。
并且随着几声惊呼和拍照声的增多,被吸引过来围观的人群也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这些人群迅速瓜分,变得相当稀薄。
宁湫低着头,看着周围那些交错的陌生人的鞋尖,觉得自己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那种熟悉的心慌和窒息感,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胸腔里蔓延。
“木木,回来。”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在宁湫的身前响起。
肩上的重量一轻,木木听话地飞走了。
宁湫抬起眼。
这才发现,时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侧身严密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他用自己那高大宽阔的身躯,像一堵坚实的墙一样,替她挡住了那些离她最近的手机镜头,也将那些让她窒息的视线,尽数隔绝在外。
宁湫愣神了几秒。
片刻后,一截黑色的背包带子,突兀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但递过来这根带子的人,却并没有回头。
“抓住。”时佟背对着她,低声说道。
没能等待对方回应,他又耐心地捏着那根带子晃了晃,示意她握住:“抓紧了,别放。”
宁湫迟疑了一下。
但最终,她还是伸出手,用力地攥住了那根背包带的末端。
下一秒。
一股强大却又并不粗暴的拉力,从带子的那端传来,带着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行进。
“不好意思让一让!让一让!我们赶时间!”
时佟一边大声冲着人群喊着,一边带着宁湫,果断地直接从人群最薄弱的地方冲了出去。
仗着一米八几的身高以及常年打工的体型优势,时佟就像一辆灵活的破冰船,专挑着人群间的空隙钻。
宁湫紧紧地攥着那根带子,甚至来不及去思考周围的情况,只能加快步频,紧紧跟在时佟那高大的后背之后。
一人一鸟在前面嚣张地开路,还有一个人被稳妥地拖在后边追赶。
这充满冲击力的逃亡画面,在公园里迅速铺开。
颜色各异的郁金香花朵在园圃中静静地停留着。红的、黄的、粉的,与那些前来踏青赏玩的游客们身上色彩斑斓的春装相得益彰。
宁湫和时佟在人群与花海之中穿梭。两人奔跑的动作带起了一阵急促的春风,引得路两旁的花儿们不断摇曳。
前方,时佟的肩膀上传来一阵夹杂着笑意的怒骂。
木木这只戏精的鸟,此刻兴奋地享受着这种速度与激情。
它在时佟的肩膀上一会尖叫着:“快跑!快跑!”
一会又扯着嗓子字正腔圆地接了一句台词:“不要走!你不要走!”
时佟被它吵得头大,一边跑一边崩溃地吼道:“你这只傻鸟!你到底让不让走!”
宁湫攥着背包带,跟在后面。
她抬起头。
眼前的阳光虽刺眼,但大部分都被时佟那宽阔的后背挡得结结实实。
落在她身上的,只有柔和的几缕光斑。
耳边是时佟气急败坏的骂声和木木嚣张的叫声。
奔跑带来的心跳加速,让宁湫的呼吸渐渐有些急促。
但此刻,她却觉得自己仿佛真的沐浴在了这场春风中。
和煦、温暖。
那些常年积压在身体里的寒意,在这一刻,也跟着这奔跑的步伐,开始松动了一点点。
似乎,春天真的已经到了。
·
确认周遭那些嘈杂的围观声音渐渐远去。
时佟这才缓缓停住了脚步。
不知不觉间,两人一路狂奔,竟然已经来到了公园深处那片宽阔的小湖边。
时佟停得有些突然。
宁湫猝不及防,险些直接撞上他的后背。
她赶紧稳住脚步,但那根被绷紧的黑色背包袋子,现在还被她用力地牢牢抓在手中。
时佟回过头看了一眼。
视线从那根被攥紧的带子,慢慢转移到宁湫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着红晕的脸上。
他脸上的神情瞬间松动了下来,不由得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透着一股明显的揶揄:“宁老师,还抓着呢?”
宁湫这才如梦初醒,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山芋一样,猛地松开了手。
失去拉力的背包带子“啪”地一下弹了回去。
她不自在地别过头,小声嘟囔着反驳:
“…不是你说,不要放开的吗?”
时佟听着这乖巧的抱怨,哑然失笑。
心里那点因为刚才自己“废话连篇”而产生的尴尬,也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相较于刚才那挤满人的花圃边,这片波光粼粼的湖面倒是显得幽静了许多。
只是,岸边依然有不少人们。或是三三两两地走在水路边的栈道上谈天说地,或是坐在岸边的长椅上歇息。
整个空间虽然开阔,但仍旧有些拥挤和嘈杂。
清澈的水面上,几只真鸭子正悠闲地在那里游着。而更远一点的湖心,一艘艘醒目的黄色鸭子形状的脚踏小船,也在水面上缓慢地飘荡。
时佟环顾了一圈四周。
他的目光逐渐锁定在不远处码头上那排排列整齐的小船上。
“这岸边的人还是太多了。”时佟转过头,看着宁湫,提出了一个建议,“宁湫,湖中心应该不会有人再围过来拍木木了。我请客,邀请你去水上躲一会儿?”
宁湫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些在水面上孤立的小船。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好。”
·
“哗啦——”
随着两人一前一后地踏上那艘黄色的鸭子游船,船身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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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明显的摇晃。
多出来的一个人的重量被吃入水中,船体往下沉了沉。
时佟率先大步跨了上去。
等到他那分量的身躯在船上站稳之后,他转过身,自然地朝着岸边的宁湫伸出了手。
“小心脚下,慢一点。”他贴心地提醒道。
宁湫看了一眼他伸出的那只手。
目光迅速地收了回来。
她并没有去握他的手。
而是自己小心地提起风衣的下摆,迈开腿,刚想平稳地跨上去。
然而。
就在她的脚尖刚踩上有些滑溜的船沿之际,原本就不稳定的脚踏船身,忽然因为受力不均,猛烈地往旁边一偏。
“小心!”
时佟着急地喊了一声。
他迅速地快走一步上前。
根本来不及多想,强势地伸出一只手,捞过宁湫那只在半空中慌乱挥舞的手。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迅速地环过她的后背,用力揽住她的腰肢。
一个充满力量感的拉扯,将这失去重心即将摔倒的人,稳妥地揽入了自己的怀中。
宁湫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一头撞进了时佟的怀里。
晃荡的船身过了很久,才在这相互依偎的平衡中,慢慢缓过来一点,重新恢复了平稳。
而时佟,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那只宽大的手臂,此刻正紧密地停留在宁湫的后背上。
对方的额头,正乖顺地抵在自己心脏跳动剧烈的胸口处。
宁湫身上那件名贵的风衣,救生衣没能遮住的衣料部分,已经被他用力地抓得有些发皱了。
那甜没能继续的拥抱,被完成在了此刻。
刚才在狂奔过程中本就剧烈跳动的心脏。
再次不受抑制地开始疯狂颤抖。
时佟庆幸。
还好上船前两人都规范地穿上了那件厚重的橙色救生衣。
那层厚实的泡沫,有效地阻碍了他俩的紧贴。
不然,他胸腔里那快速、如擂鼓般的声响,绝对会让一切想要掩饰的心思当场露馅。
“…站稳了吗?”
时佟强迫自己艰难地开口。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都声音异常艰涩。
宁湫在他的怀里,轻微地点了点头。
“站稳了。”
“那就好。”
话虽然是这样说。
但当他将那只揽在她腰上的手臂松开时,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动作,还是慢了半拍。
这景区的游船先进,是直接手机扫码后自动启动电机的。
伴随着马达“突突突”的几声平稳的低响,这只显眼的黄色鸭子小船,也顺利地加入了湖面上游水的大队伍中。
随着游船向湖心驶去。
岸边那些嘈杂的声响逐渐离远、模糊。
能被风清晰地送过来的,只有贴合在脸上那一丝属于水面的轻微凉意。
宁湫坐在另一侧的座椅上,也不再像刚才在花圃边那样极度不安地缩着肩膀。
她的神情明显放松下来些许。
只是,她的双手依然不自然地放在膝盖上,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衣角。
可那块布料明明十分平整,并没有任何的褶皱。
周围开始变得异常安静。
船尾的螺旋桨在规律地滚动着水花,发出治愈的“咕噜噜”声响。
这看似平静的浪涛起伏,却逐渐荡漾到了时佟的心中,将他本就纷乱的心绪,搅得一通乱麻。
等两人局促地在这面对面的座位上正式坐下来。
时佟的视线晃了一圈才发现。
这窄小的、只有两个座位的游船空间里。除了没心没肺的木木,就只剩下他和宁湫两个人了。
木木当然也算半个活泼的活物。
但这大脑容量有限的虎皮鹦鹉,显然是难以理解人类之间那种流连的微妙情感。
那他们现在算是…
再一次独处吗?
明明已经在大平层里独处过很多次了。
时佟状似无辜地眨了眨眼。
他努力地想要压平自己嘴角,那微微向上翘起的趋势虽然很快就被他强压了下去,但他清楚,自己此刻的内心,确实因为能和她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同船而本真的高兴。
但是,时佟很快理智地收回了这些粉红泡泡。
他知道,现在最应该关注的,是刚刚好不容易“逃跑”出来的宁湫的状态。
于是他正襟危坐,将目光自然地滑向乐宁湫。
“你…还好吗?”时佟关切地看着她,轻声问。
宁湫却不自在地抿了抿唇,视线开始慌乱地落向外面波光晃动的湖面。
“我没事。”
短暂地停顿了片刻,她又小声地,努力为自己辩解一句:“刚才…只是船晃了一下,没站稳。”
时佟愣了两秒。
“呃,我问的…是你刚才在人多的时候,有没有被吓到。”
“……”
宁湫干巴地眨了下眼睛。
原本就容易泛红的耳尖,此刻更是明显地染上了一层红晕。
她僵硬地转过头,吐出了一个字:
“哦。”
一时间。
游船内,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只有平稳的船身破开水面,荡出一圈又一圈细碎而又好看的波纹。
木木站在两人中间的那狭窄的操控台上。
它疑惑地看了看左边沉默的宁湫,又看了看右边懊恼的时佟。
这聪明的小脑瓜似乎再次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气场。
于是。
它相当识时务地喊了一声:
“抱抱!”
时佟:“……”
宁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