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柏油路面，坑坑洼洼，到处是修补过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铁锈气息，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层脏兮兮的纱布蒙住了太阳。
林野站在一条狭窄的街道中央，左右两侧是密密麻麻的低矮民房，外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头顶的电线杂乱交错，几只黑色的鸟停在电线上，歪着头看他，眼珠子又小又亮，像嵌在泥里的玻璃珠。
秦钏不在身边。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系统既然说了"可能被拆分"，那就一定会拆。只是真正一个人站在这条陌生的街道上时，那种被隔绝在陌生规则里的紧张感还是不可避免地涌了上来。
手环震动了一下，新的信息投射出来——
【副本名称：百鬼夜行·三市】
【当前位置：东街区·稻荷町】
【你的队伍：一队（林野、秦钏）】
【队友状态：在线，已登陆，位置：西街区·彼岸桥】
林野松了口气。至少系统还给了队友的位置信息，虽然隔着大半个地图，但人还活着，通讯也没断。
他继续往下滑动面板，副本的详细规则终于解锁了——
【副本规则】
一、本副本存在三个时间段：白日（06:00-18:00）、夜晚（18:00-00:00）、凌晨（00:00-06:00）。
二、不同时间段将出现不同的"怪谈实体"，请根据规则采取对应策略。
【白日BOSS：无限重生——富江】
出现时间：06:00-18:00
特性：白日出没，可被击杀但无限重生，复活间隔30分钟。
当前弱点：未知。
威胁等级：极高。
【夜晚BOSS：口罩怪谈——裂口女】
出现时间：18:00-00:00
特性：夜晚随机刷新在有路之处（马路、桥、小巷、江边等）。
本体：剪刀。摧毁剪刀则死亡。
当前弱点：无人知晓剪刀位置。
威胁等级：致命。
【凌晨BOSS：高头大马——八尺大人】
出现时间：00:00-06:00
特性：凌晨人们熟睡时出现在窗外。
能力：释放声波，持续掉落精神值，使人恍惚甚至死亡。
弱点：无。
身高：约5米。
威胁等级：中等（无直接攻击能力，但精神侵蚀极强）。
【副本目标】
1.存活72小时。
2.找到并摧毁裂口女的剪刀。
3.不被任何BOSS捕获。
【失败条件：全员死亡或精神值归零。】
林野的眉头越皱越紧。
三个BOSS，三个时间段。白天的富江杀了会复活，凌晨的八尺大人杀不了只能躲，唯一能"彻底解决"的是夜晚的裂口女——但剪刀的位置无人知晓。
"追逃副本。"他低声念了一句，语气苦涩。
这个副本的核心根本不是打怪，是活下去。你要在三个BOSS的轮番夹击中撑过72小时，同时还要想办法找到裂口女的剪刀。而在你做这些事的时候，白天有杀不死的富江追着你跑，晚上有不知道会从哪个路口冒出来的裂口女堵你的路，凌晨还有八尺大人站在你窗外让你的精神值疯狂掉落。
他靠在一面墙上，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优先级。
现在是06:17，白日时段。富江应该已经出现了。他对富江这个怪谈并不陌生——美人痣、长头发、杀伤力不在于战斗能力本身，而在于那种"杀了也没用"的绝望感。你花大力气杀了她，三十分钟后她又笑眯眯地出现在你面前。
"浪费时间。"林野做出了判断。
白天的策略应该是避开富江，尽量不与之交战，把精力留给夜晚的裂口女。毕竟那是唯一能被"杀死"的BOSS，找到剪刀才是通关的关键。
他正想着，手环再次震动。这次不是系统提示，而是一条来自秦钏的短消息——
【秦钏：到西街区了。彼岸桥这边是个跨河大桥，桥下是黑水。周围没人，但有点不对劲，桥栏杆上挂满了褪色的千纸鹤。你那边怎么样？】
林野快速打字回复：【林野：东街区稻荷町，居民区。暂时没看到富江，但空气里有股怪味。你注意看系统给的地图，标记一下三个BOSS可能出现的位置，我们得规划路线。】
消息发出去之后，林野又抬头看了一眼周围。
那些停在电线上的黑鸟已经飞走了，取而代之的是街角慢慢弥漫开来的、若有若无的甜腻香味。那味道像是某种劣质化妆品，脂粉气重得发腻，混在潮湿的空气里让人反胃。
林野的瞳孔骤缩。
他低下身，从地面上捡起一块碎石，朝街角的方向扔了过去。石头落地，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然后，街角的阴影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跑，是走。不紧不慢，高跟鞋敲在柏油路上的声音，"嗒、嗒、嗒"，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拍上，像是节拍器在走。
林野的右手已经摸上了腰后的枪柄。
阴影里走出来一个女人。
她看上去二十出头，穿着一条剪裁合身的黑色连衣裙，长发披散在肩上，柔顺得像是瀑布。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尤其是嘴角那颗小小的美人痣，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妖冶。
她站在街角，歪着头看向林野，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你好呀。"
声音又软又甜，像是裹了蜜糖的毒药。
林野没动。他的视线飞快地扫过她的全身——没有武器，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像有攻击性的样子。但他知道这是富江，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就能判断出来。
"你知道这里是哪吗？"富江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天真得像是在问路。
林野仍然没说话。他在等，等她做出下一步动作，来判断这个BOSS的攻击模式。
但富江只是站在那里，歪着头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
"你不说的话，我可要走了哦。"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在路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林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你往哪走？"
富江笑了起来，那个笑容很灿烂，却让林野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我去找你的朋友呀。"她说，"你不是有朋友在桥那边吗？我也可以去问问他。"
林野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秦钏的位置。
或者说，她一直都知道所有玩家的位置。白天时段的富江不是靠战斗来杀人的，她是靠追踪。杀了也没用，她会复活，而且复活的地点会更靠近你。你杀她一次，她三十分钟后出现在你面前；你杀她两次，她十五分钟后就到了；杀三次，可能你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她已经站在你身后了。
"别去。"林野的声音冷了下来。
"为什么？"富江歪头，眼睛弯成月牙。
"因为我在跟你说话。"
他拔枪，瞄准，射击，一气呵成。
"砰——"
子弹穿过富江的额头，后脑炸开一片血雾。她的身体向后仰倒，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啪"地摔在地上，黑色连衣裙上迅速洇开大片暗红。
林野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但嘴角那个笑容还挂着，像是刻在脸上的。
"30分钟。"林野低声说，转身就走。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30分钟后，她会重新出现，而且大概率会离他更近。
他必须在30分钟内和秦钏汇合，或者至少商量出一个基本的策略。这个副本的地图不小，但三个BOSS的活动范围会逐渐缩小，留给他们的安全区域会越来越少。
他快步穿过居民区的小巷，手环上的地图显示，从东街区的稻荷町到西街区的彼岸桥，直线距离大约四公里，但中间隔着一条河和两片商业区。如果走大路，至少要一个小时；如果穿小巷，可以缩短到四十分钟，但小巷是裂口女夜晚的刷新点，白天虽然安全，却也可能遇到其他机关。
他选择了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几乎伸手就能摸到。地面上积着污水，墙上贴满了褪色的小广告和符纸，有些符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隐约能辨认出"镇""封""退"之类的字样。
林野边走边看，这些符纸不是副本的道具，更像是之前的人留下的——也许是从前的玩家，也许是这个世界原本的居民。不管是谁，都说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而且有人试图用某种方式来对抗这些东西。
他把一张保存相对完好的符纸从墙上揭了下来，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迹是用朱砂写的，笔法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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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但有力，写的是——
"她问你我美不美，不要答。掉头走，勿回头。"
林野的手指捏紧了这张符纸。
这是关于裂口女的提示。"我美不美"是裂口女经典的怪谈桥段——她会问路人这个问题，无论你回答"美"还是"不美"，都会触发她的攻击机制。但符纸上只写了"不要答"和"掉头走"，却没有提到剪刀。
看来之前的人也不知道剪刀在哪里。
他收好符纸，继续赶路。巷子越走越深，光线越来越暗。虽然现在是白天，但这些窄巷里的光线被两侧的建筑遮挡得严严实实，走在里面几乎像是黄昏。
手环震动。秦钏的消息又来了——
【秦钏：桥这边的千纸鹤有古怪。每一只里面都包着一小撮头发，烧一下会有味道，像是人的。而且我在桥下发现了一串脚印，赤脚的，脚印很大，至少45码以上。不是富江的，她穿高跟鞋。】
林野的脚步快了几分：【林野：富江出现了，我杀了她一次。30分钟后复活。她知道我们的位置，追踪型BOSS。你那边暂时安全，但注意桥下，八尺大人凌晨才会出现，但脚印说明她白天也可能活动过。另外——】
他打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高跟鞋的脚步声，也不是什么别的。是一首歌。很轻很轻的哼唱，像是从远处飘过来的，调子简单，却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那声音不像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更像是从地面、从墙壁、从他脚下的每一块砖石里渗出来的。
"……波……波……波……"
林野猛地停住脚步，后背贴上了墙壁。
那声音又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过。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胸口的诅咒之源在那一瞬间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那是八尺大人的声音。
可是现在才早上六点多，距离凌晨还有十八个小时。她不应该在这个时间出现。
除非——
除非她并没有"出现"，只是她的影响力在白天也渗透着这片区域。那些赤脚的脚印，那些千纸鹤里的头发，都是她存在的痕迹。她不需要真的站在那里，只要这片土地上沾染了她的气息，她就能持续侵蚀在此处停留之人的精神值。
林野看了一眼手环上的精神值面板——
【精神值：87/100】
掉了三点。在短短几分钟的接触里，不知不觉就掉了三点。
如果是普通人，在这个副本里待满72小时，光是八尺大人的被动精神侵蚀就足以让人崩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继续往西街区走。手上的动作没停，给秦钏补全了刚才没发完的消息——
【林野：另外，这个副本不只是三个BOSS轮流出现那么简单。八尺大人的精神侵蚀是全天候的，只是凌晨最严重。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安全屋或者某种精神防护手段。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发现？】
等了半分钟，秦钏的回复弹了出来——
【秦钏：有。桥尽头有一座废弃的神社，门锁着但窗户能翻。里面有一面铜镜，镜面上刻着封印纹路。我试着用精神力探了一下，镜子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没有倒影，是镜面本身就是一个"空"的容器，可以暂时吸收精神侵蚀。但容量有限，大概能撑两三个小时。】
【秦钏：而且我在神社的供桌上发现了一本手记，字迹和巷子里那些符纸是同一个人写的。上面提到裂口女的剪刀不在她身上，而是藏在"三市"的某个特定地点，只有在夜晚才能看见。手记里管那个地点叫"她的梳妆台"。】
"她的梳妆台。"林野低声重复了一遍，把这个信息记在脑子里。
他加快脚步，巷子的尽头终于透进了灰白的天光。他快步走出去，视野骤然开阔——眼前是一条宽阔的马路，对面就是横跨黑水的彼岸桥。桥头果然挂满了褪色的千纸鹤，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而桥的另一端，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手环，似乎在等他的消息。
秦钏抬起头，隔着四百多米的距离，精准地找到了林野的位置。他抬手，做了一个很简单的手势——
过来。
林野长出了一口气，迈步走上了马路。
身后那条阴暗的小巷里，某种甜腻的香气正在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若有若无的哼唱——
"……波……波……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