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长安月未圆 > 60. 胜似大婚
    “宁王入城,知州率全城官员跪迎于城门之外,三呼千岁,声震街衢。守将调集步军五百余人,披甲执戟,列队护送。百姓夹道,争相窥望,有窃窃私语者,曰‘此等排场,竟如天子出巡’。”

    顾政殿内,日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金砖上,浮尘飘在半空,许久不曾动一下。

    皇上将那份密报搁在桌案边沿,往边上推了推,再轻叩两下。

    祝长行双手接过信纸,垂目细阅。

    “你怎么看?”皇上说这话时,双眼发出锐利的光,在茶盏后,冷冷射过来。

    “从前诸王皆是以皇子之尊晋封;二弟不同,他是因功得封,百姓念他的好,夹道一观,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皇帝重复了一句,尾音微微扬起来,像是冷笑。

    祝长行察觉到皇上笑中之意,解释道:“父皇教过儿臣,为君者当容人,当纳谏,当以社稷为重,儿臣若因他声望日隆便心生忌惮,岂非器量不够?”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那朕问你,若有一日,他的威望当真盛过你,你当如何?”

    祝长行略作沉吟,抬起头来,目光坦然:“儿臣相信,二弟会是个合格的臣子。”

    皇上却是似笑非笑,盯着这个“温厚宽仁”的儿子,不再言语。

    ……

    晨光悄悄溜进窗子,弥漫在床榻上。

    云见月眯起眼睛,瞧了眼熟睡的祝长安,蹑手蹑脚坐起身来。

    她还有许多事要做。

    王府阔大,又从无人居住,难免空旷冷清。一时,各庭院归置,添设器具,家什摆设,仆役安排,皆要云见月亲自操持。卫生生是内监,无法出宫,身边最信任的也只清影一人,自然忙不开。

    祝长安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未睁眼,只是伸手将人拉进怀中,含糊呓语,“别忙,再陪我睡会儿。”

    云见月温柔笑笑,依言往他胸膛前钻了钻。

    这是他此生最安稳的一觉,难怪赖着不肯起。

    可是之后一连几日,祝长安回了王府,连云见月的影儿都见不着,更是调侃,“王妃倒是比我还忙些。”

    这日,祝长安从外头赴宴归来,大步流星往后宅来,见人便问:“王妃呢?”

    一婢子在廊下屈膝道:“回殿下,还没回来。”

    祝长安一脚刚要踏进门槛,闻言驻足,扭脸问:“还没回来?去了哪里?几时出的门?”

    婢子道:“早起殿下一走,王妃就出去了,原只带了清影姑娘一个,婢子不放心,好说歹说叫了两个侍卫跟着,午膳都没回来用。”

    “一日了还没回来?”还未等祝长安发作,身后时漾训道,“还不快派人找去!人生地不熟的,若是遇着歹人,可如何是好?”

    那婢子忙屈膝称是,便听身后有脚步声。

    云见月由清影搀扶着,满脸疲惫走来。

    祝长安抢在婢子前头,冲上去搀住她,想问她去了哪里,却见她脸色发白,显然是累狠了,怕是连话都没力气说。

    便挥手命婢子上茶水点心。

    两人搀扶着云见月在内阁罗汉榻上坐下,清影才道:“王妃累了一日,婢子这就去叫人打洗脚水来,好好泡一泡脚,松泛松泛。”

    祝长安一句话未说,直到云见月喝下一大盏茶,吃下半碟子糕饼,热水没过脚踝,肿胀的双足得到缓解,小脸也红润起来。

    他才托腮望着她,“今日去了哪里?累成这样?”

    云见月这才柔声絮絮起来。

    “去了几个医馆。从前妾身错信过人,如今不敢妄断,便多见了几位郎中,殿下的膝伤,还是要想法子尽快根治才行。”

    “原想着,从京里带来的仆役本就不多,殿下身边总该有几个熟知当地事物的,老实可靠的人才好……”

    “可妾身又觉得,正因我们初来乍到,一时有不熟悉的,被刁仆诓骗了,倒是有碍殿下的名声。”

    祝长安托腮,安安静静听她将话说完了,才接口道:“旁的都是小事,只是四鹫不比宫里奢物遍地,如今到了冬日,该请绣娘到府中来,为你量身裁几身衣裳才是,如今,你便是这四鹫城里最尊贵的女人了,本王的王妃,可受不得半点委屈。”

    这话听来叫人羞,云见月垂下眼帘,将手指隔矮桌探过来,触到他的指尖时,便停在那里,“来了四鹫,妾身也有了见识,这里并非富饶之地,百姓未得一日温饱,殿下便不得一日安寝。如此,更不必如京中那般锦衣玉食,另一则……”

    她轻轻咬了一下嘴唇,笑意浅浅地褪去,声音也低了下去,“外头诸事,妾身帮不得殿下许多,不过衣食多简朴些,便算是为殿下分忧了,往后……王府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殿下需要笼络人心,需要赏赐……”

    这两日,她于内外操劳,便是时漾未告知她,许多事也听得一耳朵。

    “我将人都送回去了。”祝长安懒懒道。

    她懵然抬眸,“唔?”

    祝长安又道:“知州、同知、下头各郡挑上来的人,我一个没留,都原封不动的送回去了。”

    云见月与清影私底下也说起过,在未进四鹫城之前,她就明白,亲王就藩,手底下的官员定要卯足了劲儿,搜罗各地玉人丽姝送上来。

    一是为着在亲王身边有个能说话的“自己人”,二是可窥探王意。

    这原是免不了的。

    却听闻祝长安如此说,她更低垂了双睫,抽回手指,想躲。“殿下……”

    祝长安的手指猛地一蜷,形成一个圈,牢牢地箍住她纤细的食指。

    “你又不肯为我争,若是我尽数将那些个美人收下,时日久了,难免我的心就不知跑哪里去了。”言语中几分调谑,几分带着闹意的挑衅。

    “你……”她登时红了双颊,那娇嗔的话就在嘴边,一时又觉不妥,硬生生咽了回去。

    祝长安一声哼笑,手指不肯松半分,又道:“到时,我只怕你偷偷哭鼻子。再哭坏了双眼,你猜我会不会像你为我这般,为着你去四处求医问药?”

    如此,可不是实打实的调戏了!

    云见月一时羞,一时又恼他这般取笑自己,偏他手指又环得紧,挣脱不得,只得任他箍着,扭过身扭过脸去,佯作置气,那嘴角的笑却是如何也藏不住。

    祝长安看着她这般模样,忽觉像极了大婚那日。

    今日便似大婚。

    接下来的日子,云见月将王府打理的井井有条。

    园子里的小坡上错植山桃红梅,坡下延至月亮门处,蜿蜒的石子路旁翠竹掩映,绕过竹林,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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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圃,栽植各色珍奇花卉,四季无断色。

    二人所居望月楼,位居王府正中,是一绿水环绕的三层小楼。

    三楼的槛窗可四面尽开,视野开阔,王府大门亦可入目。内置一单人卧榻,一小书案,一圆桌并两把椅子。春来之时,窗下潺潺水声入耳,在此闲寐或是品茶论道,正是好处。

    二层是两人的卧房,两间并做一间,极为宽敞,内置床榻之阔,占去小半间屋子,帷幔软绸薄纱错叠,层层垂落,将床榻笼在深处,又是极为隐秘安静。

    随楼梯下至一层,绕过屏风,是未隔断的三阔间,通透明亮。中为正室,屏风前的方桌上,依旧是一左一右两株茉莉,那两株花儿,还是从京里带来的。

    东侧为祝长安的书房。云见月原另择一宽敞日照好的房间,作他的书房,原是在一日内就归置好了的,三列书架子,紫檀木嵌石的书案,甚至常日煨酒的小炉都搬了去。

    只是祝长安不依。

    到了四鹫,他便十分黏人,每在王府,半刻也离不得云见月,故而,嚷着叫将书房搬去了望月楼。

    西侧,便是云见月常日闲暇时,与清影说话的地方。

    西墙下置着一只一丈宽的罗汉榻,上置一张四四方方,无花色亦非名贵木材的小方几,上头的玉净瓶里斜斜插着几枝开得正盛的茉莉花。

    常日里,便是祝长安在那头伏案,她在这头读书,或是描窗外的花影。

    偶时,两人都不出声,却能默契的在同一时刻抬头,瞥见对方后,再相视一笑,照旧低下头去,互不打扰。

    窗根底下,另置一美人榻,有时祝长安累了,便过这边来,身子往美人榻上一仰,手持酒壶,央求云见月念书给他听。

    那声音轻软温润,似带着淡淡的茉莉香,听来心安,也让人昏昏欲睡。

    望月楼再往后去,有一极僻静的院子,地势比望月楼还要高些,祝长安很喜欢,有一日,拉着云见月往那里坐去。

    夜来落雪,祝长安喝了许多从京中带来的西凤酒。

    喝着喝着,他的眼底泛着丝丝红纹,“如果母妃还在的话,她可以随我来四鹫,远离宫门,她的性子,在那不得见人的地方屈居半生,实在为难她了。”

    言语间,云见月听得出他喉头梗塞。

    他又拈一盅酒至唇边,那发烫发涩的西凤酒顺着喉咙滚下去,压住了酸涩。

    “如果她还在的话,这院子就给她住。”

    云见月湿了眼眶。

    自从遇南归来,祝长安从未提过“母妃”二字,连皇上都以为丧母之痛于他也并非大事,果真冷血无情。

    他其实很多次,夜里悄悄往玉峦宫去,什么也不说,就在里头坐上那么一会子,然后又若无其事的回重华宫去。

    云见月是知道的。

    她常想,父亲果真慧眼,瞧得出二皇子绝非肉眼凡胎可量。

    ……

    四鹫城往北一百八十里,便是程诩任职的墉归城了。

    他们到达四鹫时,祝长安还往墉归去了信。

    让程诩安心,若是实在惦念,可往四鹫来看望云见月,他们夫妇定好生招待。

    四鹫的冬日比京城冷,春日也比京城冷。

    祝长安便在天未回暖前做了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