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政殿内,从未这般空。
外头热闹了一整日,恭贺祝长安封宁王,恭贺云见月晋宁王妃。
吵吵嚷嚷,一日不停。
皇上将身边人都撵出去,就这般坐到日头西落。
内侍弓着身子进来,脚步轻缓,至宝座前,跪拜回话:“皇上,宁王与王妃已出了宫门。”
上首之人闭目无声。
良久。
“传云海。”
皇上靠在宝座上,声音虚浮,听起来累极了,眼底的光却冷冽异常。
云海跪地,前方是背身而立的帝王,殿内光线沉暗,唯一的亮处是龙椅背后的那幅画,苍茫云海间,金龙昂首怒目,撕开层层雾霭,直冲九霄。
不知过了多久,皇上终于开口,喉间似压着一团秽物,以至嗓音低哑。
“你看长安,像不像朕?”
云海道:“诸皇子中,确实二皇子最俱皇上当年的风范。”
皇上依旧盯着那幅画,不言不语。
“所以……皇上想给二皇子一个机会?”云海抿了抿嘴唇,问了出来。
皇上缓缓回身,带着独属帝王的肃杀之气。
“你再看看当今情形,像不像当年?”
云海先是虎躯一震,后仰起脖颈,向上首望了一眼,又迅速低下脸来,陷入沉思。
当年,晋王大胜归来,威望大增,诸皇子中,无人可出其右。
半年后,正值壮年的太子死于一场小小的风寒。
声威最盛的晋王,在次年登上了宝座。
皇上负手而立,道:“当年的事……朕绝不能让长行受此磨难,他是朕与鸢儿唯一的血脉。”
当年,先太子那致命的风寒,自然是人为。
而今垂垂老矣,他才恍觉后脊发凉。
“朕此举,一则,为将长安调离京都,藩王无诏不得进京,他离京门远一些,长行便安稳一分。二则,朕也想看看,倘若真有这样一个人,处处胜过他,处处压他一头,长行到底有没有魄力,断此手足,以振朝纲。”
皇上手撑椅背,站久了,他有些累。
“这些时日,朕常常在想,朕给太子养出这么个好对手来,究竟是错是对。可朕又不得不这么做,若是内乱他都顶不住,来日临外患,他又如何能守住国土?”
云海拱手:“皇上圣明!”
“圣明?”皇上却是摆摆手,一声自嘲似的冷笑,“朕或许是个明君,却不是个好父亲。”
皇上垂下脸去,说起这句话时,不知他脑海中想的是哪个儿子。
“但朕老了,只能一步步为太子铺路,能铺多远,朕自己也不知。来日朕若不在了,你也要替他看着些朝堂上这若许人……”
“皇上!”云海单膝点地,沉声道,“皇上椿龄无尽……”
皇上抬起手,缓慢挥摆两下,“不必说这个,朕只问你,舍了你的掌上明珠,你可恨朕?”
祝长安封王离京第一件事,皇上不见祝长行,却是遣退众人,只将云海召来,君臣二人近身说话。
真正想问的,怕是只有这一句。
秋风无情,吹红了重华宫的黄栌。
也吹红了云海的双眼。
“臣跟随皇上二十余年,刀山火海不曾退过一步,臣将这副身子,早就献给皇上,便是有来生,臣还要做皇上的马前卒!月儿她……”
话说了许多,云海都没有抬头,只是提及云见月,那抱拳的手浅浅地抖了一下,“身为云家女,便自当舍身报国!能为皇上为社稷出一份力,是她的福分,臣,岂敢言恨!”
皇上坐于龙椅,俯视下首之人,他悔过吗?
皇上不知道。
“你的那个……义子,如今已是河西路分都钤辖,过几年,朕会升他为兵马总管,加封安西团练使。”
皇上顿了顿,又道:“你给朕,给太子养出了个忠良之才。你于朕,就像程诩于太子,放心,朕和太子,都不会亏待他。”
云海抬眸,望上去。
属于帝王的一双眼,本就冷如寒冰。
当日,皇上说祝长安心性孤傲,锋芒太露,更让人不安的是,他从不示弱,也不示好,旁人近不得他的身,也猜不透他的意。
“长行心善,太重手足,朕若不磨一磨他,日后朝堂上,他拿什么压人?他要继承朕的江山,需谋深威重,察微驭众,那朕就要给他一记重击,还是得从身边人下手。”
“长安那孩子,心高,骨头硬。你压着他,他往上拱,你捧着他,他也想往上挣。这样的人,是把好刀。”
可这刀再好,也要有人看着守着,才不至它胡乱伤人。
故而,皇上说,他需要一个人,能走到祝长安身边去。
还得是一个十分信得过的人。
这话,是在顾政殿内室,皇上与云海单独说起。
云海听罢,久久没有出声。
北昭的江山,有一半都是他与皇上一同打下来的。后来,又是他们君臣二人竭力守着这江山。
可是要守得住这江山,总要有人舍出去,他舍过命,舍过兄弟,如今轮到舍女儿了。
那天,云海跪在龙袍下,只说了一句话,“臣愿为陛下分忧。”
之后,便是云见月穿上嫁衣,以正妃之礼,侧妃之名,嫁入重华宫。
他骗了自己的女儿。
……
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
云见月坐在祝长安身侧,手指缠着帕子绕了又绕。她曾偷偷抬眼瞧过,他靠着车壁,闭着眼,随马车一下一下摇晃。
祝长安的脑中,回味着上马车前,世子问他的那句话。
“就这么走了?”
他说:“就这么走。”
“据我所知,云海……先不论他在皇上面前都说了什么,我当年的伤又是不是他下的手。但你的膝伤,可是他搞出来的吧?”
祝长安往马车里望了望,云见月掀起帷裳,冲着他笑。
他回以笑意,安抚她稍等片刻,回过头来,冷了声线:“袁明志已经死了。”
世子又道:“我知道,不就是他死前交代,正是云海……”
祝长安拧眉示意,世子缄口。
“他……到底是见月的父亲。”
世子还想说什么,祝长安拍了拍他的肩,又道:“我去了四鹫,与他再无瓜葛,他想害我,也难。倒是你,闲来无事,要多携世子妃去看我!”
风起帷裳,一道余晖斜斜笼进来,落在祝长安的侧脸,他便停了回想,掀起帷裳往外望了望。
离京城越来越远了。
云见月抿了抿唇,垂下眼深吸一口气:“殿下是喜欢我的,对吗?”
忽然就连车轮压过石子的声音都分外清晰。
祝长安睁开眼,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虽不知她因何问出这样的傻话,依旧回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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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见月愣了一瞬,随即弯了嘴角,“我也喜欢殿下。”
祝长安没应声,只是歪头看她。
云见月没等到回应,咬了咬唇,又开了口,“从殿下第一次护我,我就喜欢了,只是那时我蠢,不曾发觉。”
说完,倒是她自己先羞得满面通红。
祝长安无声打量着她,目光从她垂着的睫毛移到抿紧又微微上扬的唇角,再到她攥着帕子的手指。
他没料到。
没料到她会勇敢说出来。
云见月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抬起脸来,那双眼睛清亮亮,干干净净映着他的影子,躲也躲不开。
直到他说:“我更早些。”
云见月脸上的欣喜,又很真。
……
出京时恰逢桂花落满阶,到达四鹫城时,已经到了十月里。
这一路,越走越荒凉,繁华渐褪,苍翠渐稀,疏枝懒懒歪着,毫无生机。
整座城灰蒙蒙的,人也大多面若黄土,精神萎靡。
四鹫,这名甚至都是皇上当日得胜还朝,路过这座才从北鞑手中夺回的城池时,随口定下的。如今几十年过去,每每朝廷派下新的知州来,都是安心在这里做起土皇帝,再无攀升之意。接着便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上上下下,从里到外。
唯这里的守将,是从底下一个小小军卒爬上来的。
在圣旨封赐前,这里的百姓只当高堂上的帝王早把他们忘了。
听闻宁王的车驾到达之日,全城百姓竞出观望。
祝长安下了马车,回身朝车伸手,今冬的第一片雪花悄然落在他的掌心。
一袭素白衣衫的云见月,弯着眉眼,笑盈盈探手过来。
“走了大半个月,你都累瘦了,如今可以歇一歇了。”祝长安将她搀下马车,为她紧了紧衣襟。
“下雪了。”她道。
四鹫的知州已率众下,于城门前,乌泱泱跪了一片。
祝长安未曾理会,抬眼望去,城门上石刻的《四鹫城》三个大字,被风吹的有几分沧桑。
他未敢回望来时路。
这一生,他生在皇城里,自小,他就在争,没争来父爱,争丢了母亲。
唯身侧这人,不是他争来的,却陪他走到了这里。
云见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弯弯,“往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往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他轻声复吟。
从下旨封王,到定下封地,距今不过两月,来不及修建王廷。
知州便将城内最大的宅院修缮一番,往御前递了图纸和奏折。
皇上允了。
四鹫地形奇特,并非四四方方一座城。
城池依山傍水,东临东伯湖,北枕无景山,故而,只西、南两座城门。南门便是他们脚下之地,也是正门。
无景山原也不叫这名,只因城内最大的宅邸依山脚而建,至半山腰而止,绵绵延延纵达十余里。因此截断了上山的路,原有的好景致也非常人可得幸一观。
故后得名:《无景山》。
那不逊王宫的宅邸,也并非是四鹫知州的居所,而曾是京中有名的富商耗费巨资所建的养老归栖之所。
只可惜,在举家搬迁途中,遭遇山匪,财产洗劫一空,全族百人,无一生还。
这座宅子便归朝廷所有。
祝长安与云见月踏进宅邸大门,秘报也送往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