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的小兵说得没错,摄政王的确没空招呼闲杂人等。
中军帐里除了于邓、易逢、齐遥外,还有荀怐和河内太守等人。看来,正如陆公子所说,今天宇文秀来军营,主要是为了谈筹粮一事。
李婳的脑袋从陆公子身后探出来的时候,众人皆是一怔。特别是于邓,像见了鬼似的从席上一跳而起,瞬移到门口,将她拉到一边,小声道:“王……君,何故忽至军营?可有要事?”
看吧,连于老师也不欢迎她。明明刚到河内的那几天,把她捧上天,还不到一个星期,就开始嫌弃她了。可是,来都来了,也不能因为赌气,就不说正事。毕竟,只有他们赢了,才有命回家。
“确有要事,但此间不便多言。夫子且随我来,须臾即可尽述。”他们窃窃私语间,很多双眼睛都在看着他们。李婳察觉到目光,抬头朝众人讪笑了下,对离得最近的陆公子点了点头。于夫子来得太快,害她都没时间跟人家道声谢。
对于宇文秀,她只是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军事重地,不请自来,总觉得自己是仗着他的宠爱越界了。另一方面,也怕两人的关系被人看出来。心可以藏,眼神藏不了。坐在那里的,个个都是人精,她胆子小,万一露怯,岂不是给他添麻烦?
“容吾先禀主公。”说完,于邓又快步折回。
空气不知是原来就凝重,还是她进来后才变得凝重,反正气氛有些古怪,这让杵在门口,与各位壮士相比,格外小只的李公子显得楚楚可怜。陆公子有些于心不忍,走过去,小声安慰道:“李公子勿介怀,他们正议事,君只是来得不是时候罢了。”
李婳朝他感激地笑了笑,“公子引我入内,已是厚意,更劳相慰,实在感激不尽。我确实来得不巧,否则何至于被门卒挡在门外?”
他点了点头,眼带笑意,“某姓陆名承,字伯修。李公子若不嫌,可呼某伯修。”
正要自我介绍,宇文秀已大步流星地走到他们面前,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与陆承热情地寒暄了几句,请他入席,然后才对李婳道:“仲仁言李君有事欲报,何事如此急?”
李婳看了眼等着开会的一群人,觉得自己确实来的不是时候,忙道:“此事不便在此言,但只消少顷,待主公示下即可。”
宇文秀犹豫了一下,向众人致了歉,委托于邓先主持会议,自己带着李婳去了隔壁营帐。一进门,就将她逼到帐壁,气急败坏地吻了上去。情绪极度波动,前后判若两人。
李婳气绝,一口咬住那疯子的舌头,将他推开,不满道:“我真有要事!”
先前的平静荡然无存,眸光含怒,黑着脸质问道:“何故独行?外头险恶,孤不在卿侧,若有不测,孤该如何是好?何故总不肯听孤言?”
李婳没想到他是因为担心才失常,不免有些感动。嘿嘿一笑,撩开宽袖,给他看手腕上的袖箭,自夸道:“我弓弩一绝,袖箭亦是一绝,等闲之辈,皆非我对手。何况有阿德作陪,何惧之有?”
“何事如此急,不能待不得夜?”他捻起一缕碎发替她别到脑后,摸了摸她微凉的面颊。
李婳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日记本,找到其中一页,递给他看,问道:“此马镫,你可还记得?”
宇文秀眸色一深,点了点头。
“河北地多平旷,利骑兵。我以为可以练精骑数百,以备后用。他日若与上谷、渔阳之骑合兵,亦不致为人所轻。怀县城内多铁铺,若精骑用铁制马镫,可大增战力。但此事须秘行,所用铁铺,亦必择可信之所。”
宇文秀突然一把抱住她,捂在胸前,柔声道:“阿婳,能娶卿为妻,实乃孤此生之大幸!”
每晚风花雪月,她觉得已经很够,便小小挣扎了一下,正色道:“别闹,我们方论正事,若你觉得可行,我去观马,量其长短,绘成图样,先制一初版。待你寻得可信之铁铺,我去与铁匠解说。因其须与皮革相配,故制之稍繁。”
他放开她,有些不情愿地说道:“河内半数铁肆,皆隶于陆氏名下。”
“陆氏?”李婳眼睛一亮,“陆承乃陆氏之人?故他亦是豪强?”
宇文秀瞪了她一眼,“何为豪强?陆氏乃河内第一世家。世代经营盐运、粮行、铁肆、漕运,忠于更始,更忠于孤。若以此事托之,必欣然相助。”
“既如此,你何故作不悦之色?伯修君人颇善,适才守门小卒阻我入内,乃其保我。若他可信,则马镫之事,岂不易行?”
“伯修君?卿与他相熟?何唤之如是亲也?”他不高兴地捏了捏她的嘴。
李婳翻了个白眼,“我今扮作男儿,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不说话,忧郁地看了她一眼,“卿之髭安在?出门时宜着之。”
“坠黄河了。无材料,今难再制。且众人已见我面,此时再饰,岂不怪异?”
他叹了口气,勾起她的下巴,亲了一口,警告道:“勿对他笑,勿与他独处,尤勿露卿女身。不然,孤宁弃马镫。”
“诺、诺、诺,”李婳踮脚亲了他一口,收回日记本,转身就走。事不宜迟,她希望在一周内先打一批出来,让骑兵试用几天,然后根据需要改良,再投入量产。到信都后,就可以作为精骑的标准装备,实施训练了。别看只是两个铁圈,但它必须柔软对应马鞍尺寸,骑士身高,做起来,其实颇有些难度。
可她还没来得及掀开门帘,就被男人拦腰抱起,单手提到屏风后面。
脚刚一落地,吻就如狂风暴雨般袭来,腿一软,被他拽进怀里。不知哪根筋又搭错了,力道大得惊人,一不小心,就能将她捏碎。这里是军营,她不敢叫,只能难受得打他。
好不容易回过一口气,怒道:“你,你,为何又犯?若再强吻,我……”
“能与他共事,卿便如此急不可待?”眼里布满血丝,令人心动的破碎感已不见,只有嫉妒与不安。
真的很莫名其妙,现在她是个男人,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说,她不过就是和陆公子说了两句话客套话,礼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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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弯了下嘴角而已。
“他乃东家,纵我往陆氏铁铺,亦不会与他共事,你有何忧?且,纵他知我乃女子,又能如何?我心有所属,他还能强求不成?”
“传闻伯修喜男子,彼年二十五,犹独身未娶。”他无奈地叹了一声。
所以呢?李婳嘴角一僵,很是无语。你一个二十九岁,犹独身未娶之人,有什么资格去怀疑另一个独身未娶之人?再说,像陆承那样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比起一六一的小矮子,应该更喜欢一九一的大个子吧!
……
数个须臾后,他擦干湿漉漉地嘴唇,装模作样地回了中军帐,而她还支着下巴坐在夫子的案上,等脸上的潮红褪去。
没有椅子,穿男装坐着很不舒服,因为胸口用一条素娟束着,硬邦邦的,像木乃伊。那卷布很长,没有全身镜,很难绕明白。在马车上第一次尝试时,搞不清前后,气得他差点把布条撕了。不过现在他手法娴熟,绕得比她还专业。只是力气大,缠得不免有些紧,皮肤磨损的地方被布料勒着,刺得骚痒。
他说,不让她出来工作,不是觉得她无用,而是觉得束胸对身体不好,很可能会影响生育。而且,每次看到它们被挤得呆头呆脑的,就特别心疼。从医学角度分析,束胸确实有可能引起乳腺增生,间接影响生育。能不束,最好别束。
他又说想公开她的身份,不想偷偷摸摸了。怕死的人,立刻阻止。摄政王的女人,而且是摄政王目前最宠爱的女人,还有比这更好的软肋吗?不是她信不过宇文秀,而是在江山面前,美人总是可以被牺牲的。当然,历史上也有不少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
她摸了摸脸,还是有点儿烫。起身找了一圈,希望能碰上一面铜镜。
军营重地,铜镜这种东西果然是没有的。但却在找铜镜时,发现很多木牍。它们被整齐地排放在几案匣里,密密麻麻写着很多字。看字体的潦草程度,应该是于邓的手稿,类似她的日记。
偷看别人的日记很恶劣,她当然不齿做这种事,可她只是不经意的一瞥,就看见了第一片木牍上的字:真定请联姻,主公未决。
李婳的脑袋空白了几秒,随后,握紧拳头,用力吸了口气。
主公未决。
厉害,绝妙的时机!
在她欣喜地发现,自己终于能为他的大业出一份力的时候;在她被营帐里的刺激,窃喜惊悸的时候;甚至在她觉得,就这样与他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的时候。
一茅穿心。
什么‘非卿不娶’,什么‘春日之约’,什么‘唯卿一人’,简直可笑之极!既然不确定,为什么要给她承诺?为什么要她留下?为什么要担心那块束胸布会不会影响她的生育?
当难过超过某个极端,泪腺就会崩坏。
李婳松开握紧的手指,掀开布帘走了出去。阿武和阿德守在营帐十步之外,看见她出来,憨憨地笑着,向她走来。
对不起阿武,对不起阿德,不要怪我不告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