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偷狗,谁要偷狗?
李至臻循声望去,看到那个“扫把”出现在了窗户里。
史宾格听到主人的声音,摇着尾巴开心地“汪汪”了两声。
“你终于醒了。”
里头的男人消失,没多久,李至臻靠着的门传出开锁声。
她起身退开,门后的男人几乎是挤出来的,他站在李至臻面前,整个人有三个她那么宽,酒气和体味比餐馆的厨余垃圾还要熏人。
李至臻捏起鼻子退了两步:“你就是博伦纳夫?”
那片杂草肆虐的脸上,就连皱眉都毫无痕迹,他提着还在舔盘子的史宾格,
李至臻自然地跟在他身后,自我介绍:“我叫赫蒂·李,是汉斯夫人介绍我来——”
“砰!”
门在她面前关上。
李至臻眨巴眨巴眼睛,转到窗户外,“喂,你这是——”
窗户也唰地关上。
戴德利从隔壁探出头来,大仇得报时也是一双死鱼眼,指着她:“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李至臻还挺高兴:“所以在我之前,有很多人找过他?”
“没错,但他一个人都不会见,不管是谁,不管用什么办法。”
她很大度:“好吃的餐馆老板的态度总是特别差的,有才能的人也一样。”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她能做到“虚怀若谷”这几个字。
“我改天再来。”很有境界的李师傅朝窗户里喊了一声就走了。
拜师学艺的事暂时没有结果,李至臻也不着急了。
她有太多的事情要忙。
每天早上去公园习剑,和年轻老人们唠闲嗑,在她武侠小说同好的引荐之下,她还参加了一个老年书法协会。
这对李至臻而言是一处极好的消遣,里面不少人临摹《萧憺碑》《清鹤铭》,有人临《数朝帖》《真草千字文》,这可是南梁时盛行的楷书和行草书!
李至臻看到那些熟悉的墨字,心里别提多舒坦。
之后有了空闲,她也会去位于百老汇街925号的罗省中华会馆,跟老头老太太们待在一起。
兴之所至时,她也提笔写了一张帖子。
虽然不及自己那前情郎欷虔写得好,但也得过“骨力遒劲,沉着痛快”的赞誉。
只是想到那人,李至臻笑容就不免淡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一个白发苍苍,却梳着油头的老绅士伸脖子过来看,眼前一亮:“这是什么帖,怎么从来没见过。”
李至臻回神,答道:“这是《玄泉帖》,是南梁裴将军为了自己病逝的谋士李玄泉立碑所书的碑文,落笔苍然,中蕴感慨万千。”
至于为什么写这一篇,那自然因为她和那美公子短短两个月的情缘里,只来得及让他手把手教她临了这一篇,其余的她一概不会。
听到李至臻说出一段未曾流传下来的历史,老绅士半信半疑:“这李玄泉的名字,我竟从未听过,我回去得查一查,还有这碑,我临摹了几十年碑文,从来没听过《玄泉帖》。”
李至臻随口道:“大概是遗失了吧。”
这话听在别人耳朵里,少不得要猜测她的来历,能见过不传的碑文,估计祖上是华国某个德泽绵长的家族。
这样的家庭在美国并不少,来参加书法交流会的人里就有,所以老头自然也这么认为。
可怜老头回去翻遍了自己收藏的古籍,又去图书馆翻遍了里头的收藏,甚至打昂贵的越洋电话,求助他在英国和法国的朋友,仍旧找不到关于《玄泉帖》的任何线索。
他越发觉得自己受了哄骗。
老绅士特意带着那幅《玄泉帖》去见了他的朋友,一位造诣颇深的书法家。
“这会不会是那小女孩杜撰的?世上哪有什么《玄泉帖》。”他不死心地把那本装裱好的字帖拿出来。
书法家拿着放大镜观察着墨迹新鲜的书法,看着看着,他昏老的眼睛慢慢睁大,眼褶挤在一起。
“虽然不知道这玄泉帖是否存在,不过这笔锋让我想到另一位书法大家,正好也是南朝人。”
“谁?”
“郗虔。”
“那位年纪轻轻就猝然病逝的隶书大家?但是,这世上已经没有他的真迹了。”
“有的。”
书法家搬出梯子踩了上去,从书架的顶层找到了一个尘封的柜子。
他摸出钥匙把箱子打开,里面并不是什么书法真迹,只是一些相片。
书法家在二十年前在博物馆当过整理员,那里有很多从华国,他在整理的时候会偷偷给一些真迹拍照。
他不知道要怎么救那些作品,只能力所能及地留下一点线索。
书法家从厚厚的相片堆里翻找出其中一张。
“这是从南梁皇帝的墓室里找到的,悼文上的落款证明正是由稀虔亲手所书,也是他唯一流传于世的真迹了。”
若是李至臻在此,看到故人笔迹,只怕也要唏嘘一番。
她与欷虔的分开并不愉快,或者说,她和谁分开都不曾愉快过。
两个老头并不知道郗虔和李至臻的渊源,他们正在认真研究着两张字帖的相似之处。
“你看这两篇都是悼文,但《玄泉》却没有悼文那‘墨枯处如心碎’的悲怆,宛如情归于一处,像是……”
“像什么?”老绅士追问。
“像是郎执妾手,两情缱绻。”
“那意思是跟稀虔没关系?”
“不,有关系,甚至关系很大,你看里面有重合的几个字,笔锋走势甚至勾折角度根本就一模一样,若说是仿的笔迹,也得有处可仿,看来这小姑娘练字的帖子,不是我们一般人能看到的。”
老绅士酸得不行:“看来她曾经见过不少郗虔真迹,甚至拿来练笔,要是能求她借来看看就好了。”
书法家点头,他也想见见“这幅字帖,你能不能留给我?我再研究研究。”
“不行,这还得还给书法协会呢。”老绅士不绅士了,把字帖揽了过来。
“那你是在哪里见到她的,你给我也求一幅吧,哪天你要是真得见欷虔真迹,一定要带我也看一看。”
“我能求得到再说吧。”
老头解了疑惑,带着字帖摆摆手就走了。
“切,老小子,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这次算你输给我啊!”
“知道了!”
周四到了会馆,会员们看到老绅士那两只黑眼圈,笑着问道:“老周,怎么样,找到《玄泉帖》的来头了吗?”
老周摇摇头,把装裱好的字帖挂在墙上。
大家凑过来一块儿又欣赏了一会儿。
“不过这真是一幅好字呢……”
“对啊,说不准那《玄泉帖》的真迹藏在卢浮宫或者大英博物馆的地下室里。”有人猜测道。
“说得也对,唉……”
正说着话,李至臻就来了。
“李小姐你来啦。”老周很高兴地迎上来,“上次你说的《玄泉帖》我还是没找到,你还知不知道其他的碑帖,或者能不能再给我写一幅,不,两幅。”
李至臻留在协会这幅是不能贪的,老绅士还想求一副私藏。
可惜李至臻今天来这儿不是为了写毛笔字的,她是为了寻找心目中的“人才”。
“我今天有事……”
“等等,我给钱,一百美元……不,一千美元两幅,行不行?”老周也是心急,之前还猜李至臻是什么大小姐,这会儿又寄希望于一千美元就打动大小姐。
给钱?
李至臻眼前一亮,给钱就写,反正不着急。
她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我也求一副。”
“能不能给我也写一幅。”
老周拦住围上来的人:“不成不成,我付了钱的,你们要了也得付钱。”
这一句话劝退了不少人,一千美元可不是小数目,他们写字是陶冶情操的,不太想“掏爷钱包”。
不过不妨碍大家又把李至臻正围着欣赏。
一个提着小针织袋,穿着香芋色针织外套的老太太,走进来摇摇晃晃地特别好看。
她指着外面:“我看那些武生小伙子都在会计那里蹲着,这也没到发工资的日子,难道是领什么年节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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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老头不在意地说:“戏班应该要解散了,他们排队拿遣散费呢。”
李至臻探出脖子:“为什么要解散?”
“爱看戏的就那几个,又挑挑拣拣非要最好的,好的有啊,要钱的!之前沈老太住这里,沈生还愿意出钱,现在人家搬郊区大房子去了,沈生凭什么还出钱啊。”
戴着眼镜的老太太说:“解散了才好,可吵死了,亏得我老了耳朵聋,不然我早躲出去了。”
会馆就这么点地方,还要辟一半去建戏台子,再辟练功房,别的地方就小了,现在戏班一说要散,写毛笔字这些都高兴。
“咱们到时候改成去那边活动,那边宽敞,桌子也摆得开。”
有老太太心软些,问道:“都遣散了,那些唱戏的上哪儿讨生活啊?”
“谁知道呢,说不准买张票去纽约去三藩,找招戏班子的地方呢。”
去纽约?那不成!
李至臻赶紧放下了笔,“我还有事,先走了,钱你记得给我啊。”
老周本想趁机跟她打听郗虔的事,这会儿看她急着走,就只能说:“你明天过来,我写支票给你。”
“好。”
李至臻摆摆手就出去。
她在来中华会馆之前从没听过京戏,来之后听到隔壁传来“咿咿呀呀”的奇怪动静,才问了一嘴。
知道叫京剧,李至臻也没放在心上,谁料在经过时,无意瞥了一眼台上,站住了脚步。
台上一个插旗画脸的人,身体腾空,在空中飞旋一周后,以手肘或侧身部位着地,宛如僵尸躺倒。
李至臻立刻意识到——台上这些人有些武术功底。
这是她来到这方世界,头一次遇到会武功的人。
她走到戏台下,找了一个空位坐着,正好碰到一个爱“考考你”的老头,瞧见她,就说:“现在爱看京剧的年轻人不多了,我来考考你,知不知道上面转圈圈的是谁?”
“谁?”
“马超啊!这一幕演的是马超看到妻儿被绑,梁宽、赵衢叛变的场面。”
马超?马超她认识啊!
再看那人造城墙上的“冀州”二字,虽然听不懂词,也明白了这一段在演什么。
她问道:“台上这些人都会武功吗?”
“当然,武生当然得会武功。”
托老头碎嘴爱显摆的福,李至臻很快就明白了京剧里的花旦、青衣、武生、老生等分别。
看完一出《战冀州》,李至臻踌躇满志,这些武生就是她要找的“人才”。
自打结束了和中田打的“表演赛”之后,李至臻心里就萌发了一个念头——把“套招”搬到电影里。
这是个偶然冒出的念头,但经过几天的思考,逐渐变得完整。
像《马戏团之王》这种惊险的单人动作戏固然吸引人,但两个人对打,甚至一群人对打,难道不会更加激动人心吗?
为了了解现今的真人对打水平,李至臻特意找了专门播放动作电影的影院,看完几部大名鼎鼎的动作电影和西部片,她眼睛越来越亮。
不是被白人的打戏惊艳了,而是被发现她的设想是很有机会的,想要超越现有的水平真是轻轻松松!
这些人打的都是什么啊,她操纵悬丝傀儡来打都比这些笨家伙灵活。
不过,让毫无武术根基的人跟她能打得有来有回,打得精彩那是不可能的。
除了设计好动作,演员至少还要有将动作展现得流畅漂亮的能力,若是没有基本功和一个牢靠的下盘,则很难做到。
就算目前没有出演电影的机会,李至臻还是认为人才应该提前培养起来,不然来日机会到眼前了,她也抓不住。
然后京剧武生就出现在了视野中。
他们可不是毫无武术功底的人,京剧里本身就有很多套招对打的戏份,只要改良一下,现成就能上场,培训成本比普通人低很多。
这些人简直方方面面和她的需求吻合。
可是人家有自己营生,怎么会跟她干这么没谱的事呢……
谁承想呢,这群人的饭碗突然就没了,李至臻寻思,她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