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没有半点光亮的漆黑小巷，李至臻走进去，在一间间铁皮屋子里找到了一扇红色的门。
在这里，门的颜色是一种标识，马特欧家的门是新漆的红色，证明他刚加入帮派不久。
敲响门，过了一会儿，门内露出了马特欧妈妈那张缠满疲惫的脸。
因为第一次见面李至臻戴着面具，马特欧妈妈并没有认出她是救过自己的人，“请问你是谁？”
“我是马特欧的同学，我听说他受伤了，来探望他。”
她脸上撑起待客的笑容：“请进来吧，马特欧在里面，这么晚了你是一个人来的，不好意思，从没有同学来过，对了，你要喝水吗？”
让李至臻进屋之后，她就忙忙乱乱的，往被称作“厨房”的角落去。
李至臻环顾一圈，入目本该是客厅的地方摆了两张相对的上下架床，上面放着杂物，下边拉了帘子。
这是个一室一厅的格局，马特欧住在里屋的下架床，上架不太干净，但有铺盖，还有些小画片，看起来是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孩在住。
马特欧现下坐在床上，腿上缠着纱布，看起来情况不太好，能嗅到一点皮肉腐败的气息。
马特欧的妈妈放下水杯，用眼神询问儿子，马特欧摇了摇头，她就走了出去，留两个人在房间里说话。
“恢复得怎么样？”
“还好，只是以后可能跑不快了。”
这可不叫还好，马特欧很可能丢掉拳击场的工作，一个残废的墨西哥人想在美国讨生活，难度可想而知。
“到底怎么回事？”李至臻问。
“没事。”马特欧低头看着被面上的鲜艳几何条纹。
“是吗，我以为你故意让自己受伤，又故意让我知道，是让我来感恩的，没想到我会错意了。”
李至臻从来没把马特欧当一个心思单纯的高中生。
他在那种情况下能抑制住下意识举木仓的冲动，让西蒙击中，其中需要的冷静和赌性，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当然马特欧也可以说因为她拜托他的那句话，才迟疑了，或是当时被吓到忘了举枪，但之后去医院的事就值得商榷了。
那群临时组成的草台班子是不会送他去医院的，不管是从公寓还是从这个社区，去杰瑞爸爸工作的医院都不是最佳选择，可马特欧偏偏就出现在了那里，未尝不是想借杰瑞之口让她知道他中木仓这件事。
面对李至臻的揣测，马特欧的手已经在被子下揪紧。
他凄惨地笑笑：“就当我是故意的吧。”
“如果你是因为我的嘱托没有对西蒙开枪的话，你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要是马特欧真是为了她的话受伤，现在又听到她撇清关系的话，也该炸毛了。
可他还是摇头：“我佩服你，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佩服……
李至臻长吁了一口气，她都要开始佩服他了。
“我只是想……为之前的事情赎罪，希望还有机会和你成为朋友。”马特欧诚恳地说。
李至臻似是没把他的话听进耳朵里，环顾着小屋，漫不经心地问：“是想跟我做朋友，还是想借此搭上我，摆脱在拳击场跑腿的命运，能有一个往上爬的机会呢？”
马特欧无言。
她什么都知道。
这时，李至臻视线落在门口的鞋架上，那双大一码的ConverseChuckTaylorAllStar被放在鞋架的最高处，有穿过的痕迹，但刷得干干净净。
马特欧妈妈在门口坐着，正在给一大堆相同款式的衣服缝上扣子，白天她还要推着小摊出去赚钱，一刻都不能停。
马特欧已经歇了一周，其他人就要加倍工作，这个家任何一个人受伤，唯一能得到的就是休息，至于护工，那需要以损失一个劳动力为代价，还是伤者自己坚强点吧。
李至臻能理解这个年轻人挣扎着找出路的行为，但是……
能不能不要拖上她啊。
“把你那些算计收起来吧，你没有必要做这些多余的事，就算你不跟我告密，我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你在地下拳击场工作，给人当打手就避免不了违法乱纪，拿着木仓在公寓里出现，西蒙对你开木仓也没有任何问题。”李至臻冷酷地说道。
马特欧点头：“我知道的。”
“那我先走了，你的伤……还是认真治一治吧。”
李至臻将一笔钱放下，正准备走，就听到外间一下多了好几个人的声音。
然后那些人就呼啦啦全挤进了小房间，正是杰瑞、贝蒂、巴斯、科里几个人，在看到房间里的两个人之后，他们排排站着，神色各异。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李至臻问。
杰瑞挠挠头，“我们毕竟是朋友，我来看看也是应该的。”
马特欧并不感动，他和杰瑞做朋友并非出自真心，而且他受伤的事杰瑞一周前就知道了，现在才来慰问，他的真心又有多少呢。
至于其他几个，真有一种事前打赌，现在来揭开赌局结果的感觉。
但他还是笑着感谢了来探望自己的同学。
李至臻还是疑惑，“他来探病，你们几个呢，大晚上为什么会凑到一起？”
这几个人又不全是马特欧的朋友，而且大晚上凑在一起，一块来这个危险的地方，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贝蒂的鞋尖踢着地板，说道：“今天我的电影上映，我请大家看电影……”
事实上她只请了巴斯和两个朋友，杰瑞、科里是主动凑上来自费参与的，至于没有请李至臻，是猜到了她今晚可能有事，也是因为贝蒂不想李至臻出了被电影删去的事，心情肯定不好，贝蒂不想她强撑心情来给自己捧场。
《马戏团之王》上映的时候贝蒂也去看了，却没有在里面找到李至臻，当时她就意识到了问题，私下去问李至臻，才了解了前因后果。
知道缘由，所以今晚的放映她并没有邀请李至臻，而是打算放映结束之后和她解释。
李至臻一下就看出了女孩那点小纠结。
“电影怎么样？”她问。
贝蒂说：“只是一部平平无奇的电影。”
杰瑞插了一句：“但是看见认识的人在电影里面，感觉还是好奇妙。”
李至臻笑着轻快：“那改天我也要去看看。”
贝蒂和她对视了一眼，心头那点小紧绷就松了下来，顿时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也冲她笑了笑。
“那你们看完电影，又为什么一起过来了？”
杰瑞：“看完我想到你可能在这里，就想正好也来看看马特欧。”
实际上，他更想看看两个人是什么情况。
贝蒂不用说，是想来跟她解释电影的事，顺道看看两个人是什么状况。
巴斯：“贝蒂也想来找你，我也顺便跟过来了。”
科里则是真顺道。
对于晚上来墨西哥人的社区，几个人其实是有顾虑的，可杰瑞拍拍胸脯：“不是有李师傅在嘛，她会保护我们的。”
于是这几个人就出现在了这里。
“你们——”科里的手在她和马特欧之间指了指，“是不是情侣？”
这话也太冒昧了。其他几人看向他。
然后又看向对面两个人：所以到底是不是？
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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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欧立刻澄清：“我们只是朋友，赫蒂同学只是来探病。”
李至臻点头。
然后一排人的表情是——明显不信。
虽然不信，但大家出于尊重都没有继续问，而是继续慰问马特欧，把探望的水果放在他床边的桌子上。
杰瑞看了一圈屋子，心里唏嘘，和马特欧做朋友这么久，从来不知道他家里那么困难。
一堆也不算朋友的同学胡扯了一堆有的没的话，才告别离开。
和李至臻不一样，这几个人是带了手电筒来的。
手电筒打出的光柱在巷子里晃动，他们踢着巷子里的碎石子闲聊。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马特欧的家竟然是这样的……”杰瑞喃喃自语。
巴斯推推眼镜：“墨西哥移民大部分居住条件恶劣，收入水平低，他们想赚钱，唯一的路就是加入匪帮，做一些非法生意……”他看过很多新闻，对未涉足的另一个世界也算了解一点。
“那李师傅家是怎样的？”杰瑞继续没脑子地问了一句。
李至臻没有回答，她一出门就察觉到了不对，不动声色地走在贝蒂身边。
贝蒂知道李至臻现下住在哪里，但她没有主动说出来。
走到一半，李至臻停下了脚步。
小巷狭窄，两侧砖墙斑驳，褪色的床单在头顶飘扬，几束手电筒的光从头顶打过来，紧接着前后也有。
灯光晃眼，有人陆陆续续从巷口，从身后，从两边墙上跳下来，带得墙皮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没一会儿，几个人就被团团围住了。
原本还在叽叽喳喳的高中生们慢慢住嘴，慢慢挤在一起。
“你们要干什么？”贝蒂的声音格外脆利。
人群之中走出一个人，正是那个拿了钱给李至臻指路的嬉皮士男人。
他指着人群中的李至臻：“就是她，我在电视上看过她的脸。”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校园木仓击案里那个嬉皮士的朋友，也是个嬉皮士。
他们一起从堪萨斯州一路搭便车来到洛杉矶，一起在药品和音乐里追寻自由，梦想着一个和平美好的乌托邦。
他们算……最好的朋友。
嬉皮士男这么给两个人的关系下定义，即使他觉得“朋友”这个词远远配不上彼此的亲密。
这个恶心的世界禁锢着他们，他无比渴望撒旦重返人间。
因为一次意外，嬉皮士男和自己最好的朋友永远地分开了，他流离在城市的阴暗角落，成了一个游魂野鬼。
在看到那个电视上的少女时，他记住了这个仇人。
现在她独自出现在这个混乱的社区，他要抓住机会杀了她。
一个嬉皮士当然不能在墨西哥社区一呼百应，他先去找了社区里说得上话的老大，承诺帮墨西哥人找到更多嬉皮士，向他们兜售墨西哥人从老家走私过来的植物制品，从老大那里借到了人手，帮他教训一个亚裔女孩。
尽管拉嬉皮士买药只是嬉皮士男的一句谎话，但撑不住墨西哥头子信了，反正在这个三不管地带收拾一个黄人小女孩，是比放屁大不了多少的事。
也有些人看到了先前李至臻爽快掏钱的画面，想着把人教训过之后，摸摸她身上还有没有钱。
带着乱七八糟的理由，一堆人就围了过来。
李至臻观察了一会儿，前后都被围堵了，形势很不妙，但有一点可以放心，这样的地形下没人会开枪，因为很容易伤到自己人。
其实来撑场子的都是一些社区底层，谁也没有资格带枪。
“把她打死，其他随意。”嬉皮士男指着李至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