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田虽然拿回了钱,但剑道馆的宣传也黄了,见布莱克没有给他交代的意思,他满腹恼火和恨意,开车往领事馆告状去。
从领事馆回到自己的剑道馆,已经过了午夜12点。
一个人已经在那里等了有一会儿了。
这座剑道馆由日本的海外地产改建,占地颇广,典型的灰瓦白墙,唐破风飞檐,为了还原日本枯山水,高价运来了松、竹、山茶等植物栽在入口,配着几盏石灯笼,曲径通幽,像是把一块和风拼图嵌入了现代的美国街景之中。
剑道馆的内部空旷开阔,能容纳上百人挥剑。
此时刚装修完毕,木质地板细细抹上了桐油晾干,只等着学徒慕名前来拜师,把这间道馆填满。
听到推门声,李至臻把那身东瀛盔甲的头盔随手丢了,看向推门走进来的人。
“你回来了?”
看到摘下面具的李至臻,中田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声音是谁时,脸色大变。
身上的伤在领事馆做过粗略的处理了,但伤仍刺痛着他。
这会儿看到她,中田说不慌那是假的,他强自镇定:“你来这里干什么?”
李至臻不语,只是一味朝他走过来。
中田迅速后退,把门关上想阻挡她,那扇雅致的纸糊木门被一脚踏碎,那张澄白平静的脸出现在月光下,泛着森森鬼气。
这种不善的气息更催着中田逃命。
现下装修人员刚撤退,剑道馆还未开始招聘员工,内外只有他一个人,周围还不是住宅,连呼救都没有人听得见。
中田沿着木质长廊没命似的往外跑,像是背后有鬼在追。
李至臻气定神闲地从那枯山水的庭院里捡了一颗石子,此时中田已经绕过一丛矮竹,几乎要跑出去了。
有破空之声,沉沉打中身躯。
中田僵直身躯,直直倒在地方。
她走过来,踩着石子发出沙沙声,中田想驱动四肢爬起来,却怎么也做不到,他看着不远处的门,外面就是街道,虽然12点了,但不时仍有汽车经过,跑出去,跑出去他就得救了……
他的衣领被提起,门离他越来越远。
不知道为什么,中田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他莫名记起从军那几年,在华国某个射击场里,那么多等待枪决的俘虏,也有人试图挣扎跑掉。
那时候,他就是这么提着一个逃跑俘虏的衣领,拖着他丢回俘虏群里。
那个被提着的人,肮脏黢黑的脖子像鹅一样绷直,朝着逃跑的方向。
现在,他也是这样吗?
做猎物,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李至臻提着他一路回到道场,把他丢在地方。
“我给你钱,多少钱都给你!求你放过我,我有很多钱,你想象不到的有钱,能让你再也不用去打拳!”中田努力地掏出谈判筹码。
李至臻慢慢走近,握着那把没有开刃的短剑。
“我不要钱。”
不要钱,那就是要命了。
中田不明白,他和她有什么深仇大恨。
“你为什么不要钱,你到底是谁?”
不等李至臻回答,中田反而替她答了:“难道你是在武昌跑掉的女孩?”
“是不是!你是不是找我来了!”
看着中田那惊恐得像看到厉鬼从地狱追过来的脸,李至臻顿了一下,点头认下:“对啊,我是,现在我来报仇了,很好,你还记得我,那就好。”
中田心脏一点点僵硬,他知道自己怎么也逃不开了。
亡国灭种的仇恨,求饶是没有用的。
于是,他,拿出必死的决心,牙缝滋着血沫也要骂个痛快:“你们都是像狗一样的——”
“你们——”
李至臻掐住了他的喉管,铁钳一样,再收紧一点,就能把喉咙整个捏碎。
她的眼睛冷得缺乏人的感情,“你说你杀了150个人,我想是远远不止的,但我是个慈悲的人,你说150个,我就只割你150刀。”
中田现在恨不得就地死了,他想咬舌,想撞柱,更想拿起他视为生命的武士刀切腹自己,可他什么都做不到,他的命被另一个人牢牢掌控着。
他被李至臻绑在了柱子上。
李至臻在刀架上挑武士刀,说出的话直接令人绝望:“我下手很快,再借你这里的刀,你可以放心,在没看到自己被切成一百五十片之前,你绝对不会死的。”
夜,一滴一滴。
微风,片片落在身上。
这样的夜,这样的剑道馆,静美清雅。
中田整张脸蒙了一层可怖的灰白,在拳击场挨过打的肿胀脸皮又紧紧贴在颅骨上,伤化为了斑斓的紫色。
他的脸是一张死人的脸,只有眼珠子微微在动,鼻子下没有一点空气流动。
李至臻把武士刀丢在一边,退后两步,望着这个近乎骷髅的人,他只剩一个带着点肉的脑袋了。
抹过桐油的地板洇开一大圈鲜血,切割整齐的碎肉一片叠着一片,血腥味驱散了桐油的味道。
那双眼睛卡在眼眶里,动也不动,彻底死透。
李至臻和这个今天第一次见面的人没什么仇怨要诉说,留下残破的尸体,转身离开了这里。
在有人发现这座剑道馆里有死人时,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情。
这起残酷血腥的凶杀案登上了洛杉矶各大报纸的头条,掀起轩然大波,西蒙甚至加班巡逻,安抚社区人丧失的安全感。
把该处理的人处理过,李至臻重新振作起来,不想再浪费一点时间。
李至臻一面寻找能让她学习表演的地方,一面在唐人街找了个律师咨询,询问关于合同陷阱的事。
就算她不会和伊雷斯的人签约,也是要和别人签约,了解这里的游戏规则是必要的。
她得找一位从事娱乐合同的律师咨询一下里边的门道。
这次还是唐人街鞋店那个热心的女孩给她介绍的。
“一个小时15美元的咨询费?”李至臻再次确认,“就是问一问,什么都不要他做,就这么贵吗?”
梁易琳一脸“当然了”的表情。
“在洛杉矶这已经是相当低廉的价格了,稍微有名一点的要价能到35美元一小时,不然为什么所有人都想当律师?”
李至臻喃喃自语:“我现在当律师还来得及吗?”
女孩一仰脖子:“你不如等我当上律师呢。”
李至臻摇摇头:“我可等不了你,你努力追上我吧。”
梁易琳很想悲愤地说一句:“我也想,可是大学不招我,又不是我不行!”
结果看到男朋友陈文杰出现在门口,脸上还有按捺不住地激动,她放弃和李至臻辩论,挥挥手放李至臻找律师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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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陈文杰往后巷走时,梁易琳其实已经猜到了他可能会说的事。
不就是申请大学的事吗,现在都8月末了,难道他还能收到什么录取通知吗?
“我拿到了耶鲁的录取通知书!开学我就要去耶鲁了!易琳,你听到了吗,我要去耶鲁了!”
他紧紧拉着她的手,宣布了这个消息。
“真……真的吗?”梁易琳磕巴了一下。
看在陈文杰眼里,是她太高兴了的表现。
梁易琳慢慢张大嘴,让脸上呈现出一个惊喜的表情,可是喜悦怎么也无法从心间涌出,但她还是坚持表演完那份替他开心。
“太好了,我太为你高兴了!”
她努力咧开嘴让自己显得雀跃些。
可她并不高兴,即使她应该为自己的男朋友高兴。
“这简直跟做梦一样,我从4月就在等待名单上待到8月!我以为我没机会了,毕竟过不了几天就该入学了,但是!就在今天,就半个小时之前,他们打电话给我了!我获得了最后的机会!我第一个就想跑来告诉你!”
陈文杰越说越激动,然后张开手臂紧紧拥抱她。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梁易琳的笑像被锉刀锉过,还要说些“你的努力值得这样的回报”这种话。
“真好,要是我也能去耶鲁就好了。”她感叹。
陈文杰松开怀抱,笑着捏捏她的脸开玩笑:“那里都是男人,你去干什么,你是想男人了吗,要往那扑?”
原本锉伤的心脏上狠狠抹了一层盐。
梁易琳忍着气,“我就不能单纯想去那里上学吗?我学习比你出色,为什么我不能去?”
“你大可不必拿这点事情到处说,几分的差距拿到社会上什么都不是。”
他说完,觉得吵这个实在没劲儿,摇摇头:“不说了,家里摆了升学酒,我还要准备入学的事,要来不及了。”
他越过梁易琳要离开,还要嘟囔一声,“原本以为你会替我高兴呢,结果你只知道嫉妒,我真是看错人了……”
梁易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等他快消失在巷口,她才喊住了他。
“陈文杰——”
又轻又长的一声牵着他回头看。
晚风把女孩裙摆轻轻吹起,她站在那里。
“我们分手吧。”
远处的陈文杰抓了抓头发,似乎不再有耐心应付这个难搞的女朋友,但他还是走了回来。
“梁易琳,你是在自卑吗?你要相信我,就算去了耶鲁我也会一直想着你,我会对你负责的,我会成为一个大律师,然后娶你,我们去郊区买一套房子,你只要照顾好家里,每天舒舒服服的,再不用像你妈妈一样辛苦卖鞋了。”
梁易琳扯下他的手,睇着他冷笑:“我凭什么自卑,凭什么不是我看不起你?”
陈文杰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胡话:“你是……疯了吗?为什么非要在这时候任性?”
“等着吧,我比你更有能力,就算现在大学偏向你又怎么样,将来我也一定会比你成功百倍!”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陈文杰气不过,大声在她背后质问:“你到底在气什么,是大学不收你,难道怪我吗?难道你要我放弃这个机会,陪你到工厂里做缝衣服做鞋子,还是卖早餐?你说啊,你想我怎么样!”
不再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