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是59年的了，她从头翻到尾，没看到几张图片，只好去读字。
头版上连载着一篇叫《神雕侠侣》的文章，章回名叫“生死茫茫”。
李至臻勉强认得上面的字，但读着有些磕磕绊绊的，有些词按照她那时的意思来理解，放进句子里是不通顺的。
“你不认识字啊？”老头问道。
“哎呀，不是。”
李至臻当然认得，就是字义和这报纸上的不完全是一个意思，排列顺序也不大一样。
老头把报纸拿了回去：“我来给你讲讲吧。”
故事虽然是从中段起的，但李至臻听得仍旧津津有味，只是一会儿就问“蒙古”是什么意思，一会儿问“杨过和小龙女是什么关系”，老头干脆就给她讲起了前文梗概。
谁料前文更加精彩，听得李至臻一喜一悲，不免为故事里的男女唏嘘感叹。
“虽是师徒，然至情至性，舍生忘死，着实感人。”
李至臻又想到了自己的师父。
不过性别不对，继续想，就想到了她的小师叔朝玉京，性别是对的，生得很好一副皮囊，但性格极不讨喜，格外讨嫌。
莫说什么痛彻心扉的爱情，但凡知道她有点那方面的苗头，他就是第一个抓她去祖师殿反省的人。
李至臻就算是这天下最柔肠百转的人物，也绝不对小师叔有什么旖旎的念头。
这么一想，师徒相爱这种事定然是少之又少，能成事的，心中感情必得撑起万钧礼教不可，只要两厢情愿，外人也不必再多加指摘。
李至臻感叹：“书终究是书，这样的爱情总是少之又少。”
老头点点头把报纸叠起：“所以也弥足珍贵啊。”
李至臻不舍得只从老头嘴里草草听完这个故事，求问他到哪里才能把这部书看完。
老头摸摸胡子：“洛杉矶图书馆里一定是有的。”
李至臻又多问了一句：“那这故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早在第一次去唐人街的时候，她就发现自己虽处在海外异乡，却认得唐人街招牌上的文字，这时看到文章里的襄阳、终南山，更觉得自己原本的来处，和华国是有联系的。
老头答道：“这书里说的是宋朝末年的故事。”
“宋朝……是什么朝？”她却没听说过。
老头掰着手指给她数：“夏、商、西周、春秋战国、秦、汉、三国、魏晋南北朝……”
等等，这些不就是她原本世界里的朝代吗。
“魏晋之后的萧梁！你知道吗？”
“知道啊，南梁嘛，距今得有……一千四百多年了吧，都城建康，现在改叫南京了，这个南北朝之后呢就是隋唐五代，接着就是宋元明清。”老头就爱给无知晚辈科普这个。
所以……宋在萧梁之后？
李至臻恍然出神，她以为自己是从一个世界到了另一个陌生的世界，但其实是从萧梁一气跳到了一千多年之后，还跑到了海外来了。
华国，就是她原本的世界。
和老头告别之后，李至臻骑着自行车风驰电掣地去了图书馆。
按照图书馆的指引，她在浩如烟海的书册里找到了一本华国史书。
翻阅开这一千四百多年未涉及过的历史，李至臻才知道故国都经历了怎样的浩劫，特别是那座曾被称为建康，如今叫南京的古城。
古城里有过不少她的故人，少年帝王、游方药师、寡言侠客……都与她颇有一番爱恨。
但那已经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了，这些人随着旧事早化了尘土，旧城也在一千四百年后几乎要流干鲜血。
那些饱含血泪的文字，看得李至臻有些道心不稳，南北朝时尚且战乱不休，没想到往后的千年，战火也不曾离开过那片悲怆的大地。
甚至就在短短二十年前，她的故国和同族差点被异族践祚，但幸好倭寇已经被赶了出去，一个新的国度建立，汉人终于恢复和平，远离战火已有十一年了。
看到最后，李至臻焦灼沉痛的心情才好了一点。
她轻念了一句“无量天尊”，似也看到故国颓垣上已草色青青，人烟重又稠密的画面。
合上书走出图书馆时，天空尽头的夕阳正在落下，李至臻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望着满街的白人，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不过，她总算寻到自己的根了。
出图书馆的时候，她手里拿的不止一部《神雕侠侣》，还有这个作者其他的几部武侠小说，跟一些华国史书。
本就是同一种文字，只要理解了现在的意思，读起来就很容易了。
李至臻很快就越看越畅达，不知不觉所有的阻滞都消失了。
她一口气把《神雕侠侣》看完了，等最后一页翻完，外头的天已经从黑到白，再被落日染红。
真好，写得很好。
李至臻吸了吸鼻子，擦擦眼角的眼泪。
小龙女，小龙女……
根据作者的文字，她在脑海里幻想出一个白衣飘飘的清冷谪仙形象。
总觉得和小师叔有点像……
噫——
李至臻打了个寒噤，不像，可一点都不像。
书从手里滑落，她翻身长叹，轻轻摆着腿，思绪又飞出很远去。
她想，既然小龙女能原谅放下那么多事，那自己是不是也不该跟些宵小太过计较呢？
她怎么说也是活了百年，难道连这点小恩怨都放不下？
这么一想，李至臻就觉得自己心性又提升了。
之后她又一口气看了这个作者的其他小说，《射雕英雄传》也很好，看得她废寝忘食，看到最后一页更是依依不舍，恨不得永远不要结束。
想到那对旷世的伉俪在《神雕侠侣》中为守护襄阳而死，又是一个劲儿地唏嘘。
早上她去公园练完剑，都要和那个老头交流一下看武侠小说的心得，因书中所写并无涉及南梁，李至臻倒看不出什么不合常理之处，只跟着跌宕就完事了。
那位作者正在连载一本《飞狐外传》两个人也都看过了，得出的评价一样：不如《神雕侠侣》。
“真希望他能一口气写完十本书，让我一口气看个够！”李至臻发出宏愿。
老头严肃地点头：“是啊，我得好好活着，比作者活得长，不然他后面写的那些我就看不到了。”
“你说到底是黄蓉厉害还是小龙女厉害？”她问出了一个能把老头定在原地的问题。
老头捏紧拳头，“当然是黄蓉啊，东邪的女儿，北丐洪七公亲授打狗棒法！身兼两绝所长，脑子还灵，肯定黄蓉厉害。”
李至臻不服气：“可她连五绝都没有挤进去，小龙女一出场就能镇住全真教，后面已经是新五绝的候选人，她的对手都是金轮法王这种级别的，我看小龙女要强一些！”
老头伸出手掌一个个给她点：“我这么跟你算，欧阳锋一下就能给小龙女点了穴，但是黄蓉遇上西毒时能空手抵挡西毒十余招，再说了，小龙女偷袭郭靖还被一掌打退了呢，你怎么能说小龙女比黄蓉强？”
“你说的是前期的小龙女，后期她就是五绝，战绩绝对碾压黄蓉，而且黄蓉在《射雕》里一向以智谋取胜，怎么能说是靠武力呢！”
老头还哼她：“那我还说黄蓉后期生孩子实力大损不公平呢，咱们要比就选一个岁数比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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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浑然不知自己遇上了对家，就这么从上午争论到下午，中途两个人还去中餐馆吃了个中午饭。
直到路灯亮起，老头说家里的花该浇了，两个人才各自回家。
李至臻推着自行车消食。
夜风凉爽，心满意足。
或许这就是她该过的日子，打拳练剑，看书写字，和老头老太太们混在一起，等到哪天有机会了就回华国、回豫州去。
旧人虽然都不在了，但山应该还是那山，逍遥门是不能再建起来了，她盖个小屋子一个人住也可以，再给师父师祖们起牌位。
这个白人至上的国家跟她格格不入，何必在这儿搅和。
—
然而她要释怀，却有人能帮她反复提起来。
李至臻已经不再关注电影上映的情况，短时间也不乐意再进电影院里，但抵不过那部电影爆火，铺天盖地到处都是。
在路过报刊亭时，已经混熟的老板招呼起她：“今天的报纸不看了？”
李至臻那乌黑的眼珠从中间移到右边。
老板以为她要走，结果她又转过身一脸不快地慢慢走过来。
李至臻目光在一排排的刊物上扫过，然后就看到了一本不出名的杂志，上面印着《马戏团之王》的配角路易斯的照片。
这是一本电影评论，里面有关于《马戏团之王》的影评，她拿到手里。
老板看她似乎对这部电影感兴趣，跟她闲聊：“这部电影我也去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她随意问道。
“故事很普通，就是一个男人怎么成功嘛，最亮眼的就是路易斯那两场动作戏了，跟我小时候看过的连环画似的，区别是这是真人动起来的，更加精彩，你说他们为什么不把那个马戏团女孩当主角，然后整部电影都拍这样的动作戏呢，那票房一定会大卖。”
“因为他们只会偷，没本事。”
李至臻说完这句话，付了钱，拿着刊物边走边看。
杂志里是“路易斯”的专访，讲述她从小在农场里跑上跑下的经历，她和马一起生活，亲手帮它们洗澡、修蹄，马场里的每一匹小马都是她接生、取了名字。
“我认为那段经历极大帮助了我，才让我能和‘闪电’‘飓风’交上朋友，它们在片场受了伤，让我感到无比难过……是走火的枪声吓到了它们，当时我也差点被马踩死，但我不会怪我的朋友们，它们是最值得敬佩的演员……”
多丽丝“啪”地合上了杂志，狂躁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她在说什么！那件事跟她有关系吗，这是一个卑鄙的小偷，明目张胆地撒谎！”
可杂志里没有指名道姓，难道要她跳出来承认，那一枪是她打的吗？
多丽丝真想上电视上报纸，趁着《马戏团之王》的热度多给自己宣传，谈论片场趣事，再暗戳戳踩一脚丹妮，她本来就是女主角，电影大火难道她没有资格享受这份成功吗？
但经纪人哈迪却阻止了她，不允许她接受任何访谈。
多丽丝知道，哈迪担心她把“路易斯”替身的事说出去。
这就是最糟糕的事，她和丹妮都是哈迪手下的演员。
曾经将她当女儿一样的哈迪，现在去给丹妮当爸爸了，那些送到她面前的剧本也去全跑到了丹妮那儿去，甚至为了维护丹妮，对她下了禁言令。
多丽丝已经没有了下一部电影的邀约，可她并不甘心，在知道莱斯在威尔逊西餐厅用餐时，她打扮一新出现在那里，希望能获得莱斯原谅，至少给她一个吃饭的机会。
结果和莱斯一起用饭的人是丹妮！
连莱斯也被她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