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期间,宋相思电话告知顾知行自己出了一些意外,实习的事情延后,公司也很通情达理,让她直接跟寒假的实习生同一时间入职,趁此,她在公寓里休养了一阵。
秋叶铺陈,暮色的最后一抹彩也落下帷幕,宋相思靠在花架的椅背上,无意识把玩着手指,心事重重的模样,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
猝不及防被人扔了一床毛毯,她鼻尖充斥着熟悉的玫瑰香,歪了歪头,整个人都陷在这香里。
温煦白她一眼,自顾自坐到花架的另一边。
“自己身体什么样不知道吗,还在这吹冷风。”
宋相思整个人裹进毛毯里,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来,讨巧卖乖的笑:“知道啦知道啦。”
念头一转,宋相思语气缓缓:“他的订婚宴,你会去吗?”
“去啊!”
对面的人大方的摆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为什么不去?邀请函都送到我手上了。”
宋相思仅凭几句话就看破她的逞强,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捏住毯子的边角,沉默着。
温煦却凑到她身旁,慎重了些:“有些人你知道没结果的,却还是想试一试,总要尽力才好。”
温煦顺势将头靠在她的肩上,宋相思将毯子分给她一半,指了指头顶的光亮。
“阿煦,我早说过,他这样的人,不会为你有真心的,不管过去他守护过你多么重要的时刻,说过多少次喜欢,给过你什么,可是,重要的是明天啊,你现在的执着,与飞蛾扑火,又有什么区别?”
温煦忽地抬头看她,眼神清明:“那你呢?”
“如果今天订婚的人是叶清淮,你会放下执念吗?”
宋相思被她问在原地,呼吸浓重了些,她扪心自问,她绝做不到。
于是,她不再劝。
少年人总是赤诚,劝别人总说身在局中,可换做自己,哪怕说的头头是道,也未必能迷途知返。
凉风袭来,一阵冰凉趁机砸在她的手臂,宋相思想低头,却被温煦一把拦住,无奈短叹,安抚似地握紧她的手,一下下地轻拍着她的后背,“你放心,有我在,我陪你去。”
“…好”
……
订婚宴办得不算大,但排场给的足,包下了一整层的会所,周围还安排了警察,应对突发情况。
宋相思到的时候,沈汐正陪着孟迟在门口发放胸花,看到她来,孟迟眼神凝住一瞬。
沈汐先一步迎上来,看得出来,沈汐今天的造型花了心思,特意做了编发,一身白色拖地纱裙显得她气质更加婉约。
“宋小姐,很开心你能来。”
她正想回,却见有个工作人员跑到沈汐身边,神色慌张,不知道凑到沈汐耳边说了什么,沈汐皱起了眉,面露难色。
宋相思也知道定是出了要紧事,示意她去忙。沈汐冲她感激一笑,不再客套,匆匆进了内场。
刚戴上胸花要进去,孟迟就让她留下来陪自己发胸花,她努努嘴,不情不愿的调侃:“怎么还使唤上客人了,我可是要收费的。”
一转头,她就看到不远处一辆熟悉的车,也看到了轮椅上清隽的身影,瞬间明白过来孟迟的意思,心里领了他这一份情。
上次医院一别,叶清淮出差好几个月,算下来两人已经四个月没见,他看起来更加清瘦了,脸颊有些凹陷进去,下颚瘦出锐利的弧度。
关心的话还没出口,她骤然想起当初他恶狠狠的那句“离我远点。”宋相思抿了抿唇,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看着他靠近,她动作僵硬地递上手里的胸花,叶清淮木着脸接过,余光都没给过她,和孟迟打过招呼便进了场,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她忽觉酸涩,快步从走廊侧边躲进了卫生间,一抬头,看着镜子里的人,鼻头已经泛红,好在眼泪没落下来,她把散落下来的几根碎发别到耳后,深吸几口气,整理好情绪往外走。
谁料一开门便被人拦住,视线一转,靠在墙边的男子上下打量着她,她侧身想走,却又被他拦下。
“宋小姐,你好,我是孟遥。”
宋相思看得仔细了些,才看出他与孟迟有些相似的眉眼,不一样的是,这人身上有一股不易亲近的冷。
认出面前的人,她神情放松下来,索性抱着手后退一步靠在墙上,扬了扬头大方从容:“你好,孟大公子,有何指教。”
孟遥正想说话,却被走廊那头突然跑来的人打断。
温煦不顾自己穿了细高跟,一路小跑过来,将宋相思护在身后,动作警惕:“你干什么,离她远点。”
孟遥眼神定在她身上,唇角不自觉勾起,透出不同寻常的意味,宋相思拉了拉女孩的手,在她耳边小声道:“他是孟遥,孟迟的大哥。”
温煦愣了愣,依旧没放松警惕,孟遥眼神在两人身上徘徊许久,理了理西装扣子,笑得漫不经心:“那个私生子还真是有意思,找女人还喜欢找姐妹情深的。”
温煦听出他语气里的讽刺,当下就忍不住反击回去:“怎么?孟大公子是在嫉妒他吗?”
她弯腰凑到孟遥胸前,音量拔高了些:“对了,我觉得啊,你哪里,都不如他。”
孟遥也是极其能忍,笑意不减,看不出一丝神情波动,他脊背倾了几寸,凑到温煦耳边,压低声音:“温小姐都没试过,怎么知道,我不如他。”
一句话意味深长,温煦眉峰微蹙,白了他一眼,挤出两个字:“有病。”
转头就拉着宋相思大步离开,女孩的高跟鞋在走廊里留下阵阵回音。
孟遥看着转角处消失的裙摆,嘴角噙着的笑浅淡下来。
宴会请的人都是比较相熟的年轻人,免了许多不必要的应酬。
宴会开始不久,沈汐让人悄悄给宋相思递话,说让她去一趟,她虽心有疑虑,还是跟着那人过去。
听完事情前因后果,她在原地若有所思,事情是计划里给身份贵重的那一桌宾客都准备了特别的酒,现在发生了点意外,有一部分酒运不过来,但由于提前打过招呼,大家都心照不宣等着品尝,众人正火急火燎的想办法。
她视线落在沈汐身上的白纱裙,思索片刻,还是没忍住上前替她解围:“酒给我吧,我去倒。”
里面都是这个圈子里的世家公子哥,免不了起冲突,沈汐有些不放心的拉她:“可是……”
宋相思给了她一个从容的笑:“放心吧。”
她端着酒进了二楼包间,包间里大约有八九人,她一眼就看到了中间气度不凡的男子,径直走到那人旁边,先给他倒了半杯:“叶总,少喝点酒。”
叶清淮看清她的脸有些诧异,接过酒杯动作迟疑了一瞬。
她声音不大,却足够包间里的人听清,众人纷纷投来八卦的目光。
叶清淮看着她突然的主动,眼神扫过她素净从容的脸,又看了看眼前的酒,猜出几分始末,到底没驳她,配合她演完这出戏。
“好”他带着宠溺的意味应声,周围人面面相觑。
叶清淮淡淡扫过周围人,冲着众人举杯,动作礼貌不失贵气,眉目扬起的瞬间带着暗暗的威慑。
包间里都是世家公子,一个比一个人精,都暗自猜测两人的关系,即使喝到普通的酒,碍着叶清淮的关系,也没有人敢发作,这一招叫——借东风。
一轮酒下来,叶清淮眼神没再落到她身上过,她也趁着众人不察,识趣退了出去。
沈汐等在门外,有些歉疚:“麻烦你了,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我会帮你?”宋相思打断她。
感激的话还没出口,宋相思又接着道:“你不用感谢我,我只是觉得,这样特殊的日子里,就算你不是嫁给喜欢的人,也是你这辈子很重要的一天,大概没有哪个女孩会希望这一天,过得不愉快吧。”
“每个人都拥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可我也知道,幸福的定义不一样,所以沈汐,这是你追求的幸福,我尊重你。”
她想了想,话锋一转:“可我作为阿煦的朋友,抱歉,我没办法对你祝福。”
沈汐眼底闪过讶异,没想到她会这么坦诚,却又透出羡慕:“能有宋小姐这样的朋友,她真的很幸运。”
想到那个颤抖着手也要挡在自己面前的姑娘,她摇摇头,“不,你错了,是我幸运。”一句话说的斩钉截铁,隐隐带着骄傲。
她回到一楼的时候,台上正在演奏最后一首钢琴曲,曲风婉转悠扬,又徒然转音,一股浓烈又厚重的感情朝她涌过来,像新人携手承诺共度一生的约定那般决绝。
一约既定,死生不负。
她向来感性,有些承接不住,听得她眼角湿润,无人觉察处,她不动声色用指腹擦过眼角。
曲毕,孟迟深情款款领着沈汐在台上向众人举杯,沈汐的手虚虚挽住他的胳膊,不算亲密,看起来也绝非无情,任谁见了都得称赞是对壁人。
觥筹交错之间,她的目光投向不远处女孩淡然的眉眼,那双盛着星河的眸子里,平淡中竟透出汹涌,女孩眼神落在聚光灯下的男子身上,朝他举了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此时此刻,还有另一道视线也落在温煦身上,孟遥在墙角的某处,眼神盯着人群中耀眼的红色身影,见她始终无波无澜,才摇晃着酒杯上前,自顾自与她碰杯。
温煦被清脆的碰杯声惊到,脸色有些愠怒:“孟大公子这么闲吗?”
温煦放下手里的酒杯,转头换了新的,侧头看他一眼:“还有,我记得我们也并不相熟。”
孟遥笑得轻佻,转身冲着台上的男主角扬了扬酒杯,有几分挑衅。
温煦看到,孟迟身子明显颤了一下,沈汐用手扶了他一把,向他投去不解的目光。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也别开了脸,不作解释。
舞会开场,璀璨的灯光在每个人的身上徘徊,灯光暗下的时刻,温煦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拽着走出了宴会厅。
后门打开,突如其来的光亮打过来,温煦有些不适的眯了眯眼,看清立在眼前男子,她刚才好不容易藏起的眼泪顿时又要泄出来。
男子目光只敢落在她的头顶,冷着脸道:“离孟遥远一点。”
温煦明白过来,喜悦瞬间如春风化雨般荡漾在脸上,不顾场合的拉住男子的西装:“孟迟,为什么?”
“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成为你的联姻对象,难道温家独生女不比她更有份量吗?”
好半晌,孟迟才用颤抖的手握住她的肩膀,艰难的开口:“阿煦,别这样看低自己,你的份量从来不取决于你是谁的女儿,在我心里,仅仅是你本身,就没有人能比得上。”
温煦被他的话安抚,把头凑到他面前与他对视,那双狐狸眼此刻透着光亮,她迎上那抹亮:“你怎么都不问我愿不愿意?”
孟迟将她拉远了些,她的手顺着他的衣角滑落,模糊月色里,都无法忽略男子严肃与认真的神情,他句句郑重:“阿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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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愿意。”
“玫瑰怎么可以染尘?怎么可以为了我这烂泥一样的人,凋零黯淡?”
“你问我为什么,因为不忍,因为爱重,因为珍视,所以一丝一毫利用的心思,都不敢有。”
听完他这一席话,温煦脸上已经一片湿润,却还是仰着脸对他说:“我知道你有你要做的事,我给你时间,但是如果我真的放弃你的那天,任由你再好,再耀眼……”
“孟迟,你记住了,我绝不会回头。”
如此清醒的一段话,成功令对面男子怔住,却不知道,这一幕早就被人拍下。
……
宴会还在继续。
宴会厅里,宋相思一眨眼的功夫,温煦就消失在人群里,她找了一圈,才撞见了两人在后院的这场谈话,她不敢打断,等到两人散场,看着温煦瘦弱的肩膀要被这风雨吹得倾斜,宋相思才快步将人扶住,支撑着她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一张车稳稳地停在两人面前,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孟遥那张堆砌笑意的脸,他的声音从车窗里传过来:“我送两位回去。”
宋相思摇头,脚步往后退了点,带着刻意的疏远,孟遥也不急,玩味地看着她的动作,让车一直停在门口,这样一来,她根本没办法打到别的车。
僵持不下的场面,宋相思皱眉,不远处有车按了按喇叭,宋相思看过去,看清熟悉的车牌,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宋愈白不疾不徐走到两人面前,隔绝了孟遥打量的视线,他从容站定,眼神锐利地扫过车窗里的人,冷着一张脸,掷地有声:“我奉劝孟公子一句,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不该有的心思,最好扼杀在摇篮里,想上桌,也得掂量掂量,孟家够不够格。”
孟遥脸上始终挂着的完美面具被气到差点裂开,可也不敢与他硬刚,只能咬牙切齿的点头:“那是自然。”
两人上车后,宋相思见他握着方向盘不动,眼睛盯着侧面走廊的阴影,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只见一片黑暗,不由出声提醒:“哥,你看什么呢?”
宋愈白回神,启动车子离开,上了高速,他叮嘱宋相思:“糯糯,孟家的那个大少爷,不是个简单的角色,以后再遇到他留个心眼。”
宋相思点头,犹豫着问出心里的疑惑:“哥,你怎么知道他把我们拦住了,还那么及时的出现。”
宋愈白从后视镜里扫过她的脸,只是故作玄虚说自己能掐会算。
宋相思知道问不出什么,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宋愈白将两人送回公寓叮嘱一番便离开了。
他将车停到公寓不远处的路口,敲了敲另一辆车的车窗,车窗落下,窥见男子的一张脸,比月光还要冷清。
宋愈白立在车窗外,点燃了一根烟。
“谢了。”
一句话在烟雾缭绕里已经醉得听不清。
一支烟抽完,宋愈白一只手扶着车窗,探了探头,想看清男子脸上的每一个表情,盯了许久不由失笑:“说实话,叶清淮,你今天能给我打这个电话,我很意外。”
叶清淮眼睑垂下来,别过了头打算沉默到底,车窗外的人却抛出一个问题,如春雷炸响,投入他这颗古老沉寂的石井里,水花砰然。
“所以是打定主意,今后不再管她的事了?”
见叶清淮顿住,宋愈白一针见血戳破他:“叶清淮,如果真的是打定主意要和她划清界限,今天这种场合,你根本不会去,就算是有偶然的机会撞见,你也不会多管闲事。”
“划清界限的意思不用我多说,从此她的好与坏,都与你无关,你都不该去听,去看,更不该去干涉。”
他压迫的视线定在叶清淮身上,伸手点了点胸口处:“叶清淮,你问问你的心,你做得到吗?”
宋愈白转头,思绪放缓,望向闪烁的星空,想到不久前,在整个世界沉寂之时,有个女孩倔强的一张脸,在他面前诉说着对另一个人百转千回的思念与爱慕。
他不想看见那双小鹿般的眼睛再为谁痛哭流涕,受尽苦楚,于是就算命运无情,一切罪过他都愿意承担,他铁了心想要让她得偿所愿。
“叶清淮,别骗自己,比起她不爱你,你的那些理由,都算得了什么?”
他又摇了摇头,眉眼间添了惆怅,侧头看向隐在黑暗里的人,“叶清淮,有句话你说错了,我同你没有谁好过谁,是因为根本不用比,你早就赢了。”
直到车窗外的人驱车离开,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叶清淮被风吹到手指僵硬,脸颊冻得通红,这才摇上车窗,隔绝了远处暖黄灯光里的风景。
他将手背放在眼睛上,肩膀微微颤抖着,他犹记得,周叔也曾这么劝过他,“先生,别骗自己的心。”
可是他的一颗心,早就在这一路坎坷里变得破碎不堪,又如何能再给出去。
会所门前,他指责孟迟不够爱的那晚,孟迟反问他,有没有真正喜欢过一个人。
后来在女孩一次次撩拨时,他连伸手都不敢,生怕惊扰,于是那一刻,他真正懂得了那句。
喜欢是下意识想要触碰却又收回的手。
太过珍视,所以在清晰明白的知道,自己给不了她安稳一生的时候,只能选择全盘收回。
可是他好像忽略了,爱这件事,本身就是孤注一掷,毫无退路可言。
霓虹灯闪过他的脸,繁华大道上,车水马龙中,狭小的车内,他清清楚楚听到了一句话。
他的心告诉他,他爱她,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