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相思心下了然,似是想到这节日,他两就算是为了应付父母,自然也是要一起过的,孟迟与叶清淮寒暄几句,抬脚要走,沈汐却突然想到什么,从包里掏出两张请柬递给两人:“订婚宴的人很少,我和孟迟商量了一下,就邀请了几个熟悉的朋友,本来想分别转交给你们的,现在看来倒是不用了。”
宋相思扫过两人挽着的手臂,伸手接过:“恭喜。”
宋相思捏着手里烫金的请柬,兴许是想到那个明眸皓齿的女孩,思绪万千,还是没忍住,试探性的叫住沈汐:“我们能单独聊聊吗?”
上次宴会一别,两人没什么机会再见,现在面对面坐着,还有些尴尬,花香弥漫的院子里,对面的女孩不卑不亢的望着她,温柔不减。
她想起路灯下温煦泪光闪烁说着自己多年执着,拼凑了一会语言才斟酌着开口:“孟迟和温煦的事,我想,你应该知道一些。”
“我知道。”
“我以为,孟迟对她也并非无意,那你呢,你又真的喜欢孟迟吗?”
她面上不显,依旧满怀笑意:“到今天为止,我们订婚的事情,温家小姐都没有站出来公开反抗过,其中原因,你细想,真的猜不到吗?”
宋相思看那头清清冷冷的模样,头脑也静了静,一瞬间醍醐灌顶:“多谢提醒。”
她睫毛闪了闪,庭院中的花草衬得她有种孤寂的美,“我和他,从不奢求什么爱情,本就是两个在阴暗里挣扎求生的人,不该妄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温煦虽然从小不在江城长大,但你觉得,我们这种世家里的孩子,看不穿其中利害吗?”
她顿了顿,声音继续:“和我联姻,是孟迟真正摆脱孟家的机会,温煦心里比谁都清楚,孟迟这些年在孟家受了很多苦楚和委屈,她喜欢他,不会眼看着他被这样的局面困住,而我也需要这个机会,以此来彻底摆脱那个牢笼般的地方。”
原来,他们的世界已经到了需要用上如此复杂计谋和算计人心才能求存的程度,宋相思呆愣着没说话。
她见宋相思怔住,笑意深了些:“宋小姐,你大可不必担心,在你的世界里,永远不会有这样复杂的算计落在你的头上。”她望着院外,意有所指。
宋相思吞了吞口水,还有些坚持:“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被轻易舍弃的。”
沈汐开门的手顿住,转过头对着她,语气惆怅:“人生在世,哪有那么多可以不计后果的时刻,你有,不过是因为不管闯了大多的祸,总有人会稳稳的接住你,永远跟在你身后为你收拾烂摊子,所以你看啊,宋相思,在我那么努力想要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候,你身边早就已经有人为你遮风挡雨,视你如命,为了你,可生可死。”
宋相思被那句“可生可死”震住,面上白了几分,没等她追问,沈汐已经和孟迟出了门。
叶清淮推着轮椅到她跟前,看她脸色不好,皱着眉问:“她欺负你了?”
宋相思还沉浸在之前沈汐给她分析的那些算计与阴谋里,看着眼前人呈现给自己的样子,温和,幽默,从容,这都是他想呈现给自己的样子。她不由得问道:“叶清淮,我是不是从来没有了解过你。”
叶清淮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察觉到她语气里的不安,又听到这么莫名的问题,他整个人也愣住,良久后才拍了拍她的背。
“你用百分之一的真心看到的,就是百分之一的我,你用百分之百的真心,看到的,就是全部的我,不要怀疑自己,也……”
“别怀疑我。”
那人的声音似有魔力,让人内心一瞬间安静下来,面对着这样关切的一张脸,宋相思心驰神荡着凑近,一把抱住他,叶清淮安抚的手顿住,拥抱让人格外踏实,两颗不安的心,彼此靠近,彼此抚慰,在这特殊的日子,她好似第一次真正走进了他内心。
……
大二的结课作业她还是找宋愈白做了采访,勉强交上了那份作业,大三开学以后所有人都在准备出去实习,宿舍的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温煦不打算出去实习,温家独生女的身份,毕业后肯定直接进温氏工作,宋相思却拒绝家里的安排,找到了之前跟她约过出版的那家公司实习。
宋父自然是不同意,最后还是温煦劝解,提议两人实习以后也住一个公寓,宋父这才松口答应。
淮阳路上,独栋小别墅里,温煦看着宋相思进进出出的搬东西,自己却在沙发上抱着一个西瓜吃得不亦乐乎。宋相思忍不住将手里的玩偶丢过去:“温大小姐,好歹来帮下忙吧,我是来给你做苦力的吗?”
沙发上的女孩将西瓜递了过来,一本正经道:“宋糯糯,你可别翻脸不认账,要是没我的聪明才智,你现在还不能在这悠闲。”
宋相思接过西瓜用勺子挖了中间最红的那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回:“行,那…算我…欠你的。”
一整天收拾下来,宋相思感觉累瘫,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忍不住发了朋友圈:搬家,已累瘫,哪里能现在立刻吃上一顿丰盛的晚餐。配了一张新家的照片。
一分钟,两分钟……半小时过去,也没见那人点赞,她忍不住打开对话框,发了一句:“看朋友圈了吗?”
对面的人秒回:嗯。
她心一横,按下对话框的发送,那一句:“可以来你家蹭饭吗?”就赫然显示在叶清淮的手机屏幕上,男子隔着屏幕也几乎能想到对面那人的表情,嘴角勾了勾,言简意赅的回:“十分钟内。”
找的别墅离叶家很近,不到十分钟,女孩就准时出现在叶家门口,身上还穿着休闲的小熊睡衣,累了一天蓬头垢面的一张脸,叶清淮开门的时候忍不住吐槽:“你现在跟流浪汉没什么区别。”
宋相思白了他一眼,边往里走边回他:“叶公子待会不是还要跟流浪汉一起吃饭。”
饭桌上,宋相思一顿狼吞虎咽,丝毫没有世家小姐的优雅,反观那头,叶清淮吃的慢条斯理,一举一动都是矜贵,明明是简单的家常菜,他却吃出五星级酒店的感觉,宋相思吃得差不多,放下筷子在一旁偷偷看他好几眼。
那头男子眼神扫过来,下巴朝沙发那边扬了扬,淡淡的语气:“吃饱了可以先去那边坐,我们家没有这么多规矩。”
宋相思坐下不久,眼睛就被客厅角落里的一幅画吸引,那是小时候宋相思给叶清淮画的,没想到他保存了这么多年,想到当年刚学画画的自己死缠烂打的让叶清淮当模特,不答应就不肯回家,现在看着那幅甚是糟糕的画,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
“在欣赏自己的代表作吗?”
身后的人出声,吓了她一跳,此话一出,宋相思顿时有些羞赫,叶清淮指了指桌上的水果,示意她坐下。
一时,客厅里只剩下两人,异常安静的诡异。
宋相思不知道摸到什么,捞了捞,一颗糖落在她掌心,就那么递到叶清淮面前,带着随意的日常感:“你吃。”
轮椅上的人脸色微变,摇着头后退,似有洪水猛兽般要将他吸入深渊,顷刻,他捂着胸口一副很窒息的模样,宋相思意识到不对赶紧上前,还没碰到那人的手,便被那人推开,语气厌恶:“你走。”
“走啊!”
叶清淮双眼猩红,面目扭曲,深邃的面容此刻却充斥着血腥感,他整个人颤抖着,一时不察,从轮椅上跌了下来,宋相思听到膝盖落地的声响,硬生生地拉扯着她的心,那人摸到柜子前翻找着什么,宋相思顾不上怪他态度恶劣,想扶起那道瘦弱不堪的身体,却不知道怎么刺激到那人,一把将她推开。
一时间,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绝于耳,宋相思胳膊撞到桌子上的杯具和盘子,它们争相砸到大理石地面上,她失去重心的身体也往后一倒,交响乐一般就在她耳边奏起乐章,接着这鲜血淋漓的一幕被送到那人眼前。
眼睛闭上之前,她只听到清冽的一声:“宋相思!”
温煦担心她这么晚没回家,怕她出事,给她打了电话,却被叶清淮接到,只有一句:“她在医院。”
宋愈白接上她一起到了医院,没等她搞清状况,宋愈白就阔步上前,冷不防地给了轮椅上那人一拳,叶清淮明明有机会躲开却是硬生生挨了这一下,他抬手擦了擦嘴角渗出来的血,异常冷静。
叶清淮清俊的面容,对上宋愈白此时有些扭曲的轮廓,宋愈白冷声威胁:“叶清淮,她要是有什么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叶清淮垂下头,脸色青白,攥紧了轮椅的扶手。
手术室门打开,宋愈白最先上前:“情况怎么样?”
护士递上手里带血的衣服:“这件衣服是不能穿了,麻烦你们帮她找一件衣服换上。”
叶清淮眼眶收紧,先一步接过了那件衣服,宋愈白看着衣服上那大片刺眼的红,心下忐忑。
护士似乎看出门外的气氛诡异,踌躇着开口:“病人全身有许多玻璃碎片要处理,因为失血过多现在正在输血,不过还好没有大的伤口,也没有伤到脑子,等消炎后就可以出来了。”
宋愈白听得心惊,揪着叶清淮的领吼道:“叶清淮,你到底做了什么?”
赶来的孟迟一把将他扯开:“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叶清淮心里闪过担忧,懊悔各种复杂的情绪,最后还是愧疚占了上风,他握着那件带血的衣服在手术室门前,眼睛里的光彻底暗下去,脸色惨白。
角落里,孟迟不动声色给温煦披了一件衣服:“别担心。”
感受着熟悉的体温,温煦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在这种时候也顾不上与他争执,点了点头。
一天一夜,宋相思才转到普通病房,叶清淮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态度强硬,宋愈白没告知宋父,还要赶回去粉饰太平,只好离开。
走廊这头,孟迟拉住温煦,不容拒绝的一句:“我送你回家。”
温煦一晚上的情绪终于爆发,呛他:“能不能收收你这双多情的眼睛,是想搞婚外恋吗?就算是,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会愿意?”
孟迟第一次见她炸毛的模样,打量她许久,接着不由分说将人拉进电梯,“我先送你回家。”
走廊另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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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病房里。
叶清淮一动不动的立在窗前,病床上,宋相思细长的手臂插着白管,呼吸浅浅,因为失血过多而略显苍白的脸,意外的温顺,叶清淮没开灯,整个人隐在黑暗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天泛起蒙蒙的光亮,叶清淮将轮椅推到床边,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系在女孩的手腕上,一开口,便哑了声:“你说的,它很灵验。”
那抹平安符的红色鲜艳夺目,衬得女孩那张脸毫无血色,没来由的,叶清淮脑子里浮现起那一幕。
寺庙佛前,廊桥瓦下,阵阵诵经声,女孩提着裙边跨石坎,笑意盈盈,头发丝都在发光,明媚的一双眼睛,隔着柳树与他对视,爱意要将他淹没,他不敢看,亦不敢承认,他早就动了心。
不知道就这么守了多久,他眼下已经一片乌青,胡茬长了几寸覆在清俊的脸上,周叔劝他好几次,他都一声不吭。
次日下午,病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慢慢睁眼,看清他的脸开口第一句却是哑声调侃:“叶清淮,你怎么这么狼狈。”叶清淮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不修边幅,难得一见的狼狈模样。
望着那张憔悴的脸,他静静陈述事实:“你不是说过,我很帅。”
喊来医生确认她无事以后,他才敢给她喂一些清淡的吃食,矜贵的叶公子带着笨拙,一举一动却都是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她,看穿他举手投足之间里藏着的愧疚,宋相思忍着疼痛勾起一个笑容,安慰他:“叶清淮,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
叶清淮看出她强忍的神色,眼眸沉了沉,一直没说的那句对不起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那双如墨的眼睛里,柔情似水,问她“疼不疼?”
宋相思伸手戳他的脸,指腹往上扬了扬,在他脸上勾出笑容,这才满意的回他一句:“我不疼,你别担心。”
她想了想,馊主意就到了嘴边:“那什么,你要是还觉得愧疚的话,给我咬一口吧,我已经好几天没吃肉了。”
叶清淮默着脸,一刻也不犹豫就将手递到她嘴边。
宋相思受宠若惊,叶清淮看出女孩眼底的喜悦,他只觉得此刻那抹笑,比清风,比烈酒,都还要醉人,他嘴角也跟着上扬几分。
接下来的几天,叶清淮都在医院照顾她,除了回过趟家梳洗一番,几乎与她形影不离,直到跟医生再三确认,她已经可以出院,才通知宋愈白来接人,回到病房里还是忍不住叮嘱她一番,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只觉手上一阵冰凉传来。
宋相思拉住他的手腕,将系在自己手腕的东西重新放进他口袋里,眼神眷恋,语气却闷闷的:“别再离身了。”
他点了点头,又听她接着道:“叶清淮,你是不是不会再来看我了?”
心思被她看穿,叶清淮变了神色,背影被拖得很长,闭了闭眼,还是不愿意骗她:“宋相思,以后别再靠近我了。”
宋相思脸色徒然变得煞白,眉眼都皱成一团,瘪了瘪嘴,语速快了些:“叶清淮,我知道你生病了,但你能不能……”
“别推开我。”
“全是命。”叶清淮眼神落在自己的腿上,一句话轻得似风。
宋相思执拗不减,一双盛满泪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脸,“叶清淮,我不信命。”抿了抿唇,泪全往他心中落了。
不用想,叶清淮就能猜到事情始末,这段时间她一直赖在叶家,其实都是为了监督自己吃药,而告诉她自己病情的人,除了周叔,不会有旁人。
想到女孩倒在血泊中的那张脸,他狠了狠心,将她的手一点点掰开,冷着脸道:“宋相思,你这一身伤都是拜我所赐,还不够痛吗?如果我永远无法对你恶语相向,那么请离我远一点,再远一点吧。”
不然我怕,怕有一天,将你也带下深渊。
宋相思不罢,双眸蓄满眼泪,又用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他的袖子,颇有些不死不休的架势,声音大了些,字句铿锵:“叶清淮,生病了总会好的,我陪着你,就算一辈子都好不了,那又怎样,大不了……”
“我们同生共死。”
他心下震动,想着小姑娘说话一点都不避谶,那样重的一句话,像咒语一般落在他心头,恐怕百年千年都无法移除,叶清淮只觉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悲痛中夹杂不舍,望向她良久后,带着哭腔还语气铮铮:“够了,宋相思,真的够了,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我没你想的那么心如磐石,我也会有……
你那些心痛到不可自拔,还一遍遍的告诫自己要忘掉的瞬间,我也会有。
他语气里再无转圜之意,拉住他的力量渐渐松开,他下意识抚平袖口那道清晰的褶皱,似是还残留着女孩灼人的温度,下一刻,他背影毅然,将那清瘦又倔强的女孩留在身后,没敢回头再看上一眼。
病房里的闹剧结束,宋愈白到的时候,只见女孩孤影绰绰,眼角鼻头都红得不成样子,却还异常平静的一张脸,他心下酸涩,克制着将人虚虚揽在怀里,出言安慰:“糯糯,没事的,总有一天你会发现,那个人其实也没那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