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打成这样?谁打的?可有报官?”
翌日蔓娘才收到消息,当即直奔姐弟俩住所,小虎子左臂没穿棉衣,从肩膀开始到手腕,固定了三根木棍,又用纱布缠的结结实实,直挺挺地打不了弯。
蔓娘来的时候他正坐起来喝药,他姐姐豆芽一双眼睛都哭肿了。蔓娘当即也落泪,没想到严小虎竟然还能笑出来。
“我没事。”
豆芽恼的很:“胳膊都断了还说没事。”
小虎子其实也疼,但他想着自己是男人,面对两个姐姐总得表现的硬气一点,免得她们担心。
豆芽让小虎子躺下,用棉被将他胳膊盖好,嘱咐他不要乱动。
蔓娘擦了擦眼泪,忙问怎么回事,这才知道昨日豆芽和小虎子一起卖货被人调戏,小虎子护姐心切,但对方醉醺醺地竟然敢动起手来,还指使仆从打小虎子,这才将胳膊打断了。
“你呢?你有没有怎么样?”蔓娘急切地拽住豆芽的手,上下打量。豆芽说她没事,被弟弟护住了。
得知他们已经报官后,蔓娘又坐了一会就得回去了,不过她先去街上买了几块大骨。
“要肉多的这几块。”
“娘子,带肉的可是另一个价了。”
“好,这几块我全都要,还有这两个猪蹄也一并包了。”
折返给他们姐弟送去,告诉豆芽日日都给小虎子做骨头汤,以形补形,胳膊很快就能长好。
她面对豆芽的时候还能装的不错,等走出那片院子,肩膀一下就卸了力,像是撑不住似的,整个人像是被挂在绳子上的角豆干,飘忽不定。
小虎子伤成这样,他们姐弟俩得用钱,所以从这借的钱得送回去,如此一来,差的就更多了,而且小虎子不能帮忙卖糖葫芦了,她的进项彻底断了。
天开始下小雪,蔓娘仰头,任那冰冷落在脸上,好似这般就能清醒几分。
年根底下路上都是人,还有零星进城的灾民,年岁大的熬不住又没钱治病,就在墙根底下铺个破被躺下,儿女跪在一旁,祈求路人能将他们买了去,好给爹娘治病。
一声脆响,两枚铜板落在了破碗里。
孩子们抬头感谢,想让好心人将自己买回去,结果一看是个衣着打扮普通的娘子,而且已经走远了。
“谢谢!”大点的孩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看着那位纤瘦的娘子消失在风雪里。
……
天一直下雪,外面呆一会就得搓手,王大厨看了一眼天色,说:“晚上给郎君炖一锅鱼汤。”
“蔓娘,你做什么?你若是做汤,我就不做了。”
“你做鱼汤吧,我和面烙饼,配鱼汤正好。”
自然还得有炒菜,栾莲儿自告奋勇要来做,被王大厨呵住,说让她做仆役们的饭菜练手就成了,给郎君送的吃食还是交给蔓娘。
明明下令的是王大厨,可栾莲儿却是越发的记恨起蔓娘来。
不过今晚季守谦没能回府用饭,因此做好的鱼汤被他们分着吃了。烙好的饼有一层金黄的油皮,内里则层层暄软,蘸着鱼汤吃别有一番滋味。
不过蔓娘一直心不在焉,还不小心咬了唇肉,再也没了吃饭的心思。
另一边,季守谦只用了块糕点就出去应客。
那徐小郎被羁押,徐员外坐不住直接冲进衙门里来。这一年来季守谦的业绩有目共睹,颇受百姓爱戴,因此徐员外不敢再像之前那般兴师问罪似的甩脸色,更何况这次当真是被抓住把柄了。
季守谦故作不知他来做什么,寒暄过后徐员外先忍不住提出见徐小郎。
“收监人等不可随意见人,徐员外应当知道规矩。”
俩人打了一会太极,徐员外朝着仆从使了个眼色,那仆从便将一个沉甸甸地盒子放在桌面上。
不用打开便知道是满满登登地银子。
“小儿顽劣不懂事,还望大人高抬贵手。”
季守谦淡声道:“令郎打断了路人胳膊,对方已经提告,本官已经受理此案,按本朝律法办事,徐员外放心,保管公平公正。”
“大人,您看看再说。”徐员外突然压低了声音,索性掀开盒子。
一排排的金元宝闪人的眼。
“这是给苦主的赔偿银?且送他们家里去便是,不必过本官。”
以前同他们一起吃酒作乐的时候怎么没发现季守谦这般油盐不进?
给钱都不要?世上还有这种人?
出了衙门后,徐员外直奔周家,他们二人有姻亲自然交好。周显仁说他糊涂:“送什么钱?他们这种读书人最是自命清高,你找两副名门大家的字画,再配上孤本,最后再弄块最好的砚台,价值不菲又不粗俗,他保管收下。”
“可是,这些都不好弄啊。”
“你库房里肯定有点能充场面的东西,拿出高雅的送便是。”
当晚回去就翻找了一通,若是说金银财宝徐员外自然懂,但高雅的东西还真不好说。库房里东西也不少,记不大清谁送的,又懒得翻册子,加上救子心切,索性找到两个看起来不错的瓷瓶,又翻出来两幅字画。
当天夜里就送到了季府,门房通报之后礼物进府,徐员外松了口气。
东西没直接送进屋,清源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因着屋里站着个人,且和这件事有关系,而方才当着她的面,郎君叫他收了,这无异于昭告蔓娘,郎君偏向徐家。
“送了什么?”
清源答道:“花瓶一对,字画两幅。”
“拿进来看看。”
清源看了看蔓娘,就见她眼眶越发红了。
有心提醒郎君这样不好吧,可他们郎君做事何时轮到他指手画脚了?更何况郎君向来有自己章程。
于是清源便去将东西取来,一一摆放好。
季守谦过去查看时,蔓娘也悄悄偏过头。她求到郎君面前有两件事,第一件已经说完了,就是小虎子被打一案。
从豆芽那得知罪魁祸首竟然是徐小郎,蔓娘立刻告诉她关于王芸娘的事情。豆芽信誓旦旦,说不管徐家给多少钱她都不会松口,要让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
晚上,犹豫再三,蔓娘还是来了,她知道自己私下里问案子是不合规矩的,可此事涉及到小虎子,她不能坐视不理。结果没说几句话,清源便说徐家来送礼,而郎君将东西收下了。
服侍主家这半年的时间里,蔓娘认为他们主家是个好官,可没想到此刻他的行为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蔓娘忽地有种孤立无援之感,原来这世道一直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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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贫下老百姓在权贵面前就是如蝼蚁一般的存在。
“郎君,我先回去了。”她说完不等季守谦回应转身就走。
“慢着,不是还有第二件事情吗?”
方才季守谦摸了字画和花瓶,此刻正拿手帕净手,蔓娘回过身,就见他慢条斯理不疾不徐。“严小虎的事情会按本朝律法行事,凶手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相应的也会给苦主争取一定利益,但前提是,严家姐弟扛得住徐家的威压。”
蔓娘瞳孔微缩,显然是震惊他会如此说。
可是他收了徐家的礼……
“蔓娘,你知道该如何同他们说。”季守谦模样生的极好,俊逸倜傥,英俊非凡,那双桃花眼看谁都像是含着三分情,点漆似的眸子定在蔓娘身上,叫她不由自主地点头。
“郎君,我知道的。”
她为方才自己误会他而唾弃,他们郎君是什么人?当时山火着起来时,他都愿意背着她这个累赘,后来在河里,他也不顾忌太多渡气给她,如此清风朗月之人,她怎么能那样想他?
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郎君,第二件事……”
季守谦就站在蔓娘不远处,他身材颀长,轻而易举地看见她低头时,脖子弯出的优美曲径,像是一截花茎,脆弱又美丽。
蔓娘全然不知自己被人这般肆意打量着,她深深吸了口气,最后竟然噗通跪了下去。
“还请郎君买下我。”
此话一出,不仅是清源,连季守谦都愣住了。
“你签的是活契,可知晓活契和死契的区别?”
在蔓娘重重点头时,眼前浮现一只手。“起来说话。”
他们主家果然是善心人,在被季守谦扶起来时候蔓娘更加坚定了要把自己卖给他的念头。
她想了很多种方法来挣钱,可远远不够,她又身无长物,唯一的办法就是将自己卖了。
当年是家里人将她卖了,现在是她自己要卖掉自己。
何况卖给别人不如卖给他们郎君,她愿意一直在他身边侍候着,下厨端茶倒水都可以。
就怕他不愿意买,毕竟府中都是活契。
“既你知晓,就该知道,签了死契你就不再属于你自己,而是属于我,懂么?”
刚用过茶,吐息之间带着茶香,加上他身上的皂角香,混合在一起格外好闻。
最后一点动摇也踏实下来。
蔓娘第一次主动抬头看他,坚定道:“郎君,我知道。”
一个有未婚夫的人想要把自己卖了,图什么显而易见。
“你缺钱?为何?”
蔓娘眼神闪躲,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二人僵持的时候,清源小心翼翼插话:“那个,若是你缺钱的话,我有,可以借你,缺多少?”
他们只是在一个府里共事的关系,蔓娘知道清源是心肠好,可是那么一大笔钱,她又怎么心安理得的收下?思来想去,签死契是最好的法子。
蔓娘摇头拒绝了清源,等着郎君的回复。
“签了死契,婚丧嫁娶可都是由我做主了,你可知晓?”
蔓娘重重点头:“郎君,我都知道的。”
她低垂着眼眸,所以没瞧见季守谦竟缓缓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