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蔓娘 > 43. 第 43 章
    这几日蔓娘总是心事重重,连话都少了。李二娘察出不对劲来,关切她是不是病了。

    其实她身体没病,是心病。

    可蔓娘有苦说不出,只能推辞为身体不舒服。但郎君竟要给她请大夫,蔓娘忙不迭地说不用。

    “郎君,我没事,就是……就是连日下雪天寒地冻,稍稍有点不舒服罢了,多喝点姜汤就好了。”

    “清源还不快去?”

    清源连忙跑着走了,留下蔓娘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般不容拒绝的态度,突然让蔓娘意识到,她的主家并不是普通人,而是这平乐县的天,是这里最大的官。

    那她是不是可以求得主家庇护?

    不成。

    她只是个仆役,是卑微的老百姓,那人却是会咬文嚼字的读书人,谁轻谁重一眼分辨。怕到时候不仅没能得到庇护,连眼下的活计也要丢了。

    这些纷杂的思绪让蔓娘脑子发热,忽地额头贴了微凉之物。

    视野之内出现一双黑靴,青色的衣摆还在晃动,额头上的触感依旧,脑海里突然多了一些水下的画面,转瞬即逝,却足以让蔓娘杏眸圆瞪。

    季守谦蹙眉,“果然有些热。”

    他掌心宽大,不止覆盖了蔓娘的额头,修长如竹的手指几乎将蔓娘的头骨包裹住,身上皂角和墨香混合,是独属于他身上的清冽气息。

    原本不觉得自己发热,这会儿突然全身都烫起来。

    前一阵子在水下,郎君……郎君渡气给她了?

    不,一定是她现在发热烧的糊涂了。怎地胆大妄为,竟然敢肖想起主子了?

    可这会儿呢?

    青年的手掌还贴着她的额头,这远不是一个主子该对仆役的态度。

    兴许郎君是怕她生病过继给旁人吧,她开始找理由,正好青年收回手,蔓娘刚要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不想温热的气息逼近,季守谦竟然弯下腰与她平视。

    “脸怎么如此之红?”

    他生了一张英俊的面皮,打马游街时京城的高门贵女都为之痴迷,到了平乐县更是只在天上有,人间能有几回闻。

    冷不防和他对视,生就一双桃花眼,看人时候格外深情脉脉,像是一汪静谧水潭,要将人吸进去似的。

    蔓娘像是只呆头鹅,直愣愣地看着他,不想他突然勾唇一笑,后退几步坐回到椅子上。

    脸上突然爆热,蔓娘只觉得无地自容,一张脸红的像是煮熟的虾子,两只手无措不知道如何是好。

    “郎君,我……我……”如天上谪仙一般的面庞还深深印刻在蔓娘的脑子里,占据她全部心神,本就口舌不伶俐,这会儿更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什么?说她不是因着和他对视而脸红?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贝齿咬着下唇,疼痛总算叫她冷静下来,小声道:“郎君,要不我先回倒房,等大夫来了去倒房寻我。”

    她两只手捏着裤脚,头埋的很低,耳边发鬓微乱,碎发贴着她红透了的耳根。

    季守谦有些晃神,一眨眼,他们竟都长大成人了。

    “坐吧。”再开口时,季守谦自己都不知道声音放轻了几分。

    这便是不让她回去的意思了,想想也是,府里本就传她和郎君之间的风言风语,若是让其他人知晓郎君为她请大夫,恐又掀起一阵波澜。

    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总觉得此刻有些难熬,幸好清源及时回来,才不叫蔓娘尴尬。

    大夫进门后还以为是季守谦病了,忙行礼道:“大人,请伸手容老夫诊脉。”

    “给她看。”

    大夫转了视线,就见一个仆役打扮的娘子拘谨地坐在那,瞧见他过来连忙起身点了点头。

    大夫可是城里的杏林圣手,光是出诊一次就收费不菲,向来是给城中高门大户的主人家看诊,除却前些日子去帮忙治疗疫病,这还是他第一次被请来给普通人看病。

    观这位娘子肌白雪腮芙蓉面,杏眸含情美人眸,羞羞怯怯欲语还休。

    老大夫瞬间明白了什么,像是对待季守谦那般恭敬客气,“娘子请坐,还请娘子伸出右手。”

    搭了脉搏,半响之后老大夫咦了一声,又询问她近日是否嗓子不适,时而咳嗽,让她张嘴仔细查看了口腔。

    蔓娘点瞧着大夫脸色,小心翼翼道:“这几日天冷的快,我应该只是普通的染了风寒吧?”

    大夫不语,让她换一只手来诊脉。

    这次耗时更久,蔓娘有些怕,怕自己生病就无法做工挣钱,倘若是厉害的病症,保不齐要被赶出府区。

    到时候她无依无靠,又该如何是好呢?

    许久之后,大夫收回手站起身,“大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大夫,我得了很严重的病吗?”蔓娘急不可耐地问,眼眶微红声音发颤。

    季守谦敲了敲桌面,“不妨直言。”

    大夫:“那好,老夫就直说了,娘子的脉搏稳中带乱,声音沙哑喉头微红肿,又探得肺部似乎受损,按理来说这只是普通风寒之症,可奇怪的是,娘子体温并不高,再有,娘子,请你伸出右手,将袖子挽起。”

    涉及到自身,蔓娘顾不得许多,将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细白手腕,腕子上黄豆大小的红斑分外显眼,大夫指着红斑道:“如果老夫没诊错的话,娘子病症与城外疫病相符。”

    “不可能。”

    蔓娘已经懵了,开口的是季守谦,“她从未去过那里。”

    大夫叹气:“也可能是有病症之人传染给娘子的。”

    “我曾去过那里,是否会是我带回来的病症?”

    大夫摇头:“大人去的时候都戴了蒙面,而且每次离开将蒙面扔了,又净手熏艾草,回来后换了衣服,所以不大可能带病症,而且若真是大人带的,您应首当其冲才是。”

    当天晚上,蔓娘宿在了客房,府里其他人也都诊过一遍,让王大厨熬了一大锅汤药,每人一碗灌了下去。

    这般大张旗鼓,府里人不免人心惶惶,清源安抚说只要按时喝药,不会有人出现问题。

    其他人尚且如此,独自在房间的蔓娘更是紧张的来回踱步。那汤药简直比胆汁还要苦,可她知道自己病了,一饮而尽,清源送来一盘子干枣,正是蔓娘自己晾晒的那些。

    嚼了两颗枣子,方才觉得嘴里的苦涩被压下去,房门吱呀开了,进来的竟然是季守谦。

    “郎君且慢,大夫说这病会传染。”她惊的后退几步,捂住自己口鼻。

    “我站在这里同你说话。”季守谦书在门口,脊背挺直的像是松竹。

    “你想想这几日都接触过谁?”顿了顿,他补充道:“兹事体大,你仔细想想。”

    “我去了城东那头,和绿萍她们几个接触过,还去买了菜,接触过卖菜郎,还有货郎,再有去过衙门,不过未同他人说过话。”

    “可记得卖菜郎与货郎的相貌?”

    “记得。”蔓娘干巴巴地描述一番,说完小声道:“货郎我认识的,他是逃难过来,应当与疫病无关。”

    “谁都有可能,说这些为时尚早。”

    当天主院的烛火一直亮着,按照蔓娘的说法,季守谦画了卖菜郎的画像,至于其他接触的人都有固定地方,倒是好寻。

    一夜过去,季守谦眼眸里带着血丝,到衙门后立刻召集人手吩咐下去。第一件事便是叫城门严加盘查,第二件事是城中派人挨家挨户的探查,若有疫病征兆,即刻隔离。第三件事,叫曾去治疗疫病的大夫配方子抓药,在城中多处地方设锅熬药,每人每天都要喝一碗,有病治病,没病防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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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件事,派人去查当初隔离时,是否有人跑了出来。”

    “这……应当不能啊,有衙役值守,他们出不来。”

    季守谦揉了揉额角,面上带了疲惫之色。“倒是我脑子糊涂了,那些时日值守的衙役全部召集在一起,分开问询。”

    赵直一脸郑重:“大人的意思是,有人放病人出来?”

    “怕有人偷跑所以才派人值守,若当真有人离开,不会神不知鬼不觉,恐怕是里应外合,总之,一问便知。”

    此事涉及整个平乐县百姓的安危,半点都马虎不得,因此审问之事赵直亲自出马,不到一个时辰,就一脸大汗地来复命了。

    说完,却见知县大人一脸了然,赵直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大人您又派人去村子里了,果然英明。”

    作为下属,马匹该拍还得拍。季守谦又加派人手,直接叫人将整个村子都封了。

    绿萍她们自然也被隔离不允许出来,大家都有些怕,生怕自己染了什么病死掉,反而将之前发生的糟糕事情淡忘一些,更加抓住生的意愿。

    不少百姓见又是有人盘问又是发药,也不免害怕起来,但显然和干旱等天灾无法相提并论,尤其是一些经历丰富的老人,说不要钱给喝药,为啥不喝?朝廷派发的药,可药不死人。

    这几日天气一直阴阴沉沉,偶下点小雨,一碗热乎汤药下去,不少初染风寒的百姓觉得身心舒畅。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因此大家就不排斥了。

    城里大家继续过自己的日子,村子里的牛二却是不好过。

    那班头全都招了,村子进出口又被封锁,所有人不得随意进出,更是得知此番全是因着牛二私逃而起,村里百姓不免对他多有怨恨,看在他刚失去孩子的份上才没同他计较。

    牛二媳妇已经醒来了,不过在知道孩子没了后大哭一场,身子越发虚弱起来。村里赤脚大夫和产婆都应对不了,让牛二进城寻大夫来,可进出口都被封锁着,他又如何去?

    最后去求了衙役使了银钱,叫来治疫病的大夫来帮忙瞧瞧。

    不瞧还好,看完之后又得知生下来是个死胎,大夫面色就不对了。

    牛二怕媳妇有事,连忙将来龙去脉说的清清楚楚,说他出逃那日回来贴媳妇肚子还有动静的。

    大夫叹了口气,一脸可怜地看他。“你也说了,之前一直都好好的,自你回来之后孩子就不爱动了,甚至你妻子突然发动,结果孩子没有呼吸。究其根本,原因在你啊。”

    看起来好利索的牛二实际上还是会传染人,殊不知竟是自己将亲生孩儿给害死了。

    得知真相后牛二恨不得去死。

    可就算他死了有何用?犯下的错无法挽回。和他接触过的百姓不知多少,唯有全城防范。

    大夫说,孕妇小童以及老人情况会更严重,成年人则只是像蔓娘这般脸色不好容易咳嗽,看起来像是风寒。

    只要按时吃药,二十日之后就能痊愈。

    病了的蔓娘就住在客房里,这可是府里专门接待客人而布置的房间,环境陈设自然比倒房仆役房要好的多,但冷不防就她自己,总觉得空落落的。

    一日三餐都有王大厨过来送饭,但他就放在门口,待离去之后蔓娘才去开门,因此整日也没人同她说话。

    这日晚上王大厨来送饭,提了一句说外面有人找蔓娘,蔓娘一下就猜到是谁了。

    “来人是不是叫豆芽?”

    “不知道叫什么,不过是一男一女。”

    蔓娘没办法出去,便让王大厨帮忙转告,叫他们按时喝药,生怕自己过了病气但他们不知。王大厨自然是如实转告了,回来后又跑来一趟。

    “他们走了,留了口信,说那人果然来了,叫你小心。”

    一门之隔,蔓娘面上毫无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