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的清晨，苏瑜出生了。
因为是早产儿，苏瑜出生时不仅只有五斤重，呼吸十分浅弱，还得了胎黄，也就是黄疸。
通身发黄的婴儿被送出来时，苏瑾身形不稳一瞬。
他也是早产儿，出生时也得了胎黄。
没有慌乱太久，苏瑾立刻镇定下来，命乳医去煎茵陈蒿汤。
当时尚是婴儿的他差点丧命，便是此药救回来的。
乳医立刻抱着孩子下去了。
苏瑾看向她们离开的方向，紧紧抿住唇。
转过头后，他推开房门，径直走进血腥味冲天的产房。
洛乔正躺在榻上，眼睛半阖着，面色惨白。
她的头发被汗水濡湿后黏在脸上、唇上，看起来十分虚弱无力。
“乔乔……”
苏瑾见到这样的洛乔，只觉肝肠寸断、心如刀绞，他的乔乔何时受过这样大的罪。
他在榻边单膝跪下，紧紧握着洛乔冰凉的手，小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乔乔……”
他既怕吵醒她，又怕她一觉不醒。
几乎陷入昏迷的洛乔只觉自己累得快要死了，她听不到外界的一切声音，只想就这样一觉不起。
然而半梦半醒间，她感受到一滴冰凉忽然滴在她的手上。
这是什么？水吗？
洛乔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泪光闪烁的凤眸。
见到她醒来，那双凤眸猛地收紧，一滴眼泪从右眼中落下，重重地坠在她的手上。
……原来是眼泪，洛乔迷迷糊糊地想。
一股莫名的悲伤似乎借由手上溅开的那滴眼泪传递到她的心中。
洛乔的眼前出现一片朦胧的水雾。
她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见到洛乔醒来，苏瑾立刻凑近：“乔乔？乔乔？”
一声比一声急切，一声比一声不安。
像苏瑾这样，无时无刻都温和优雅的人，竟也有这般慌乱的一天。
洛乔忍不住笑了下。
她的喉咙嘶哑得要命，说出来的话也模糊不清。
“孩……孩子呢？”
苏瑾听清楚了：“被送下去医治了，乔乔，我们有了一个女儿。”
他将洛乔脸上的汗湿长发都捋到耳后，毫不在意地俯下身，把脸贴上洛乔汗津津的脖颈：“乔乔，我们有了一个女儿……是我们的玉儿…你高兴吗？”
洛乔刚想回答高兴，脖子上却像下雨一样，不断有冰凉的水滴落下。
她心头一酸，也落下泪来：“……高兴……你不要哭……你不要哭……”
她缓缓伸出手，抚上苏瑾的长发。
苏瑾安静地伏在洛乔的脖颈间，无声地流泪。
再多的话语都比不上亲眼见到洛乔那一刹那给他带来的冲击大。
就在那一瞬间苏瑾作出了一个决定。
“……乔乔，咱们有一个玉儿就够了，以后我再也不要你经历这样的苦楚了……”
闷闷的声音从脖间传来，洛乔愣住，眨眨眼。
“……你说什么？你是认真的吗？”
她有点不敢相信，倒不是她自己还想再生一个，只是……苏瑾已是天子，不生一个男性继承人，恐怕无法对朝廷上下交代。
再抬起脸时，苏瑾的脸上已恢复成往日的温柔从容。
只是眼角那一抹薄红还能看出刚刚他的情绪宣泄得有多彻底。
苏瑾紧紧握着洛乔的双手，看着她睁大的眼，坚定地道：“我是认真的。”
“这一次早产已是侥幸……瑾此生必不会再让你陷入如此危险的情况中。”
“玉儿虽是女子，但女子并非不可为帝，只要她能平安长大，我必倾尽全力，传位于她。”
洛乔一开始有些震惊，但很快便想通接受了。
依苏瑾在朝中的地位与声望，他想要做什么事，恐怕群臣反对也无济于事。
自己不用再受罪了，女儿也能继承帝位，这不是很好吗。
更何况……她和苏瑾两个打死都不生了，朝臣们也没办法，不接受也得接受。
她对着苏瑾笑一下：“一言为定……玉儿的帝位就靠你了。”
苏瑾见她笑了，自己也笑了：“瑾唯命是从。”
一股踏实的安定感替代了先前的淡淡悲伤，洛乔觉得一阵困意袭来。
她最后朝苏瑾看了一眼，喃喃一句“我睡了”，随后便缓缓闭上了眼。
苏瑾脸上的笑消失了，他握着洛乔的手，定定地看着她陷入沉睡。
半晌，他珍重地在洛乔的额上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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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俩的计划没有告诉任何人。
洛乔生产时受了很大的罪，以至于刚醒来后的好几日间，她甚至虚弱到说话都喘气的程度，还好她能享受这个时代最好的医疗资源。
好几个宫里的乳医和一大群侍女伺候着她坐月子，日日给她煲汤、煎补药。
阿兰也回来伺候她了。
她和潮生当时刚刚入青庐，所以尽管洛乔发动了却没有人去知会她一声。
还是第二日醒了之后，她才知道洛乔昨夜难产了，那时苏瑜都已经出生了。
连洗漱都来不及，阿兰只匆匆换上衣服，直奔栖云院。
见到昏睡着的洛乔第一眼时她就哭了，又是愧疚又是担忧。
愧疚的是小姐昨夜受这么大的罪，她竟然没陪在身边。
担忧的是小姐和小殿下看起来都很不好，她怕两人会有什么后遗症。
因为怕自己的哭声吵醒洛乔，她忍着泪轻手轻脚地出了房，跟在她身后追过来的潮生见到她哭了，顿时手足无措。
他围在阿兰身旁，笨拙地给她擦去眼泪，低声安慰她。
还好阿兰没哭太久，她很快打起精神来，先去见了浑身发黄的苏瑜，又去找了乳医询问母女俩的情况。
知道厨房在煲汤后她还亲自跑过去接手了。
于是苏瑾特意给潮生批的七天婚假也结束了。
安芊芊和苏阙都上门来探望了，只是前者是为了来见洛乔，后者是为了孙女。
洛乔那时已经恢复很多了，看着比刚生产时好了许多。
苏瑜身上也褪去了黄疸，看上去就是个比正常婴孩稍小些的婴儿。
安芊芊见了母女两人后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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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放下心。
“你不知道，你难产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都吓得快昏过去了，当时就想冲过来，还是我母亲拉着我，让我等你好了再来。”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情况她还心有余悸，又是早产又是胎位不正，安芊芊的心都凉了一截，不过幸好最终的结果是母女平安。
她给苏瑜带了一个精致的金镶玉项圈，当作贺礼。
“谢谢你，等苏瑜满月的时候我再给她带上。”
洛乔看到那项圈小巧可爱，很适合婴儿带，笑着道谢。
“你和陆昭怎么样了？”
她也没忘关心好友的情况。
说到陆昭，安芊芊就害羞起来：“……挺好的，他已经正式登门拜访过了，我父母兄姊都觉得他人不错。”
洛乔欣慰：“那就好，这样我也能放心了，等你们确定下来了我就让苏瑾赐婚。”
“好，那就谢谢你啦。”
安芊芊坐在床边紧紧握住洛乔的手。
苏阙来的时候只见了苏瑾和苏瑜。
接到消息的时候他有些遗憾怎么是个孙女，不过想到这才第一胎，他倒也没遗憾太久，带着人参就上门来了。
苏瑾带着他见过小小的苏瑜，然后两人就去了书房。
“多谢父亲当时让人送来的那株千年人参，若是当时没有那株人参，只怕乔乔会生得更艰难。”
他郑重地起身行礼谢过苏阙。
当时洛乔难产了一整夜，被折磨得几乎没了力气。
还是苏瑾忽然想起苏阙送来的那株人参，快速让人取回来，切了放入洛乔口中让她含着。
她这才重新有了力气，一鼓作气，终于在清晨生下了苏瑜。
苏阙笑着挥挥手：“这算什么，一株人参罢了，能派上用场就好。如今我儿有了后代，苏氏一族的香火得以延续，为父是老来欣慰，你祖父祖母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他感慨地叹一口气，随后补充道，“不过玉儿毕竟是个女子，如今你为天子，还是需要个儿子延续帝位，等过几年你和洛氏再生几个。”
苏瑾并不准备让父亲知道他的计划，因此当着他的面并没有回绝，只微微一笑，让父亲喝茶。
苏阙便以为他这是答应了，不过这也是顺理成章无需多说的，哪个皇帝没有儿子？他觉得儿子肯定懂的。
送走苏阙，苏瑾去栖云院见妻子。
推开门，只见他的妻子正笨拙地抱着他们的女儿，温柔地看着她。
苏瑾的心因这温馨的一幕彻底软了下来。
他停留在原地，嘴角含笑看着眼前的场景。
面色红润的妻子好奇地摸了摸女儿的小手，又在她的脸上轻轻落下一吻，眼中满是欢喜与满足。
看着看着，苏瑾忽然想起了幼时的自己。
那时的他便是这样跟在母亲身旁，想要她像其他皇子的娘那样，将自己抱在怀里，亲昵地吻自己，用喜爱的眼神看着自己。
可她却始终未曾理会过他。
他终其一生未曾得到过的东西，他的女儿一出世便拥有了。
内心深处那块始终漏风的缺口终于被堵住了。
苏瑾觉得自己此生别无所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