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阙是来找苏瑾的。
刚回池阳的那天晚上苏瑾便去见了他。
先前苏阙在狱中被用了刑,少帝的人对他下了狠手,他年纪又大了,很是将养了一段时间伤才慢慢好起来。
在狱中的时候少帝的人拷问他苏瑾的隐私,他却始终未发一言,连一个字都没泄露出去。
苏瑾后来知道的时候沉默了许久,让人送了好些补品过去。
洛乔倒是对苏阙大大改观了,从前苏阙不喜欢她,她也不因他是苏瑾的父亲上赶着讨好他,两人互不搭理。
但苏阙竟然能为苏瑾做到这份上她倒是不得不佩服,要知道王夫人可就是通过出卖苏瑾从而保住了自己的命。
好歹这个父亲对苏瑾还算有点真心。
她决定以后看到苏阙时态度好一点。
苏阙此番来寻苏瑾,也是为了他先前说的那句话,他觉得儿子这次是真的想通了,决意要称帝了。
因此腿上的伤才刚养好,他就拄着拐杖过来了,神色十分激动。
苏瑾见到他来,无奈一笑。
他放下手中的奏折,让苏阙先坐下。
“伤才刚好,父亲怎么这么急着过来?”
苏瑾让人给苏阙端来一盏热茶。
“我怎么能等得了?!你跟为夫说句实话,这次回来,你到底下定决心没有?”
苏阙不想喝茶,他身子前倾,紧紧盯着苏瑾脸上的表情,语重心长地劝说道。
“你如今也是知道了,不坐上那个位置就永远活在别人的桎梏中,况且你本就是皇太孙,是我苏氏一族最后的继承人,光复前朝乃是你此生不可推卸的责任!”
苏瑾垂下眼,沉吟不语。
苏阙以为他还没想通,焦急地又道:“算为父求你了!我儿若能早日登上皇位,这样为父死了以后也好有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啊!”
听到父亲这样说,苏瑾也不免为之动容:“父亲……您放心吧,三年之内儿子会让您看到您想要的。”
其实他早在受伤醒来之后便已决定回齐后要彻底铲除刘氏的势力,让那张龙椅重新属于他苏氏一族了。
苏阙的眼睛陡然亮起来:“果真?!三年内我儿便会称帝!?”
他激动地站起来,拖着条颤巍巍的腿靠近苏瑾。
苏瑾连忙起身扶住他:“当真,父亲不必再苦苦等待了。”
离得近了,他才看到父亲额上的一缕白发,和眼角处的许多皱纹,可他清晰地记得,南巡之前父亲还是满头乌发,精神抖擞的。
苏瑾心中生出一丝难过,父亲也老了,自己也该成全他此生唯一的心愿。
他扶着苏阙坐下:“父亲才遭了这一番罪,平日里便不要外出了,好生养病才是最重要的。”
苏阙浑不在意地一挥手:“我无事!不就是去牢里走了一趟罢了,黄口小儿能耐我何?再说了,我可不是你母亲那样的人,就是死,我也不会出卖我儿子!”
他看着在自己身前蹲下,细心给自己整理衣袍的儿子,嘴唇翕动一下:“……只要我儿好好的,为父此生也别无所求了……”
听到这句话,苏瑾整理衣襟的手顿了顿。
他佯装没有听到,扶着父亲慢慢离开书房。
从这一日起,大都督府中多了一个专门留给渤海公居住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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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苏阙,苏瑾回到栖云院。
他将自己的东西都搬了过来,再不回隔壁院子。
推开门的时候洛乔刚起来。
她回了栖云院,睡眠质量又恢复到了先前的水平。
早上必定睡到自然醒,每日除了吃午膳、晚膳,也没别的事要做了。
看到苏瑾回来,洛乔问他:“怎样,渤海公说了什么?”
苏瑾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下意识地牵住她的手:“父亲想要我称帝,我已经应下了。”
他幽幽叹一口气,“父亲老了,我不忍心再看他苦苦哀求的模样。”
洛乔点点头:“如此也好。”
她知道渤海公想要苏瑾称帝很久很久了,只是苏瑾一直没有同意罢了。
以前两人关系不好,苏瑾也不怎么理会渤海公,现在则不一样了,渤海公为苏瑾受了刑,苏瑾也比从前更在乎这个父亲了。
她想了想,还是问出了那个好奇已久的问题:“那你原先为何一直不称帝呢?”
苏瑾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
他沉默了一会,轻轻摩挲着洛乔的手,慢慢说出了那个一直埋藏在心中的秘密。
“乔乔可知,前朝为何会覆灭?”
“我知道,是因为……你祖父晚年耽于享乐、荒废朝政,又恰逢百年大旱,民不聊生,武将刘敞便顺势带兵起义,建立了如今的刘氏王朝。”
她看着苏瑾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
苏瑾却很平静,他知道的远比洛乔知道的更多,毕竟谁能比亲历者更清楚那些国破家亡的细节呢?
“祖父性格温和,喜爱诗歌音律。他是太祖的小儿子,并不曾被当作皇太子培养过,根本就不善于朝政之事,原本的皇太子突发急症殁了,祖父因是嫡子才被继立为太子。”
“登基后祖父也无甚功绩,只堪堪算得上中庸罢了,朝中因此异党丛生,晚年祖父又彻底痴迷于寻求长生之术,再不理朝政,父亲看不下去想接手却又被祖父斥责有觊觎皇位之心,差点被废了太子之位,我更是无能为力,只能这样看着大厦倾颓,国破人亡。”
这沉重的前朝往事被苏瑾淡淡说出来,纵然他的表情沉静如水,但洛乔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很不好过。。
她握紧他的手。
苏瑾顿了下,继续说下去:“正因如此,我曾经很害怕……自己会重蹈覆辙,走上与我祖父那般的灭亡之路。”
他不止一次幻想过,若是自己坐在了那个位置上,会不会最后也变得和祖父一样残酷无情,连自己的亲儿子、亲孙子都视作仇敌。
祖父从前是那般温和善良的一个人,连一只蝴蝶都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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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伤害,对他和父亲更是宠爱无比,从没有说过一句重话。
可到后来,祖父甚至差点听信了身边宦官的谗言,将他和父亲贬为庶人,要不是祖母一力反对,恐怕他早已死去。
洛乔没想到他一直不称帝背后的原因竟是因为害怕。
她认真地直视苏瑾的双眼:“你绝对不会变成那样。你和你祖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你祖父一生顺遂所以心智软弱,你却历经磨难、心性坚定,必定能够带领齐国走向另一个辉煌。”
她稍稍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况且……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不会让你变成那样的。”
她浅笑着捏捏他的手。
苏瑾的心情瞬间好起来,他想,乔乔的这张嘴为何总能说出让他动心的话。
将身旁的妻子搂入怀中,苏瑾微笑着道:“确实如此,只要乔乔在我身边,那我便不会变。”
洛乔嘻嘻笑了一下,又问起他对刘阜陈太后他们的安排:“那你若真要登基,刘阜他们会怎样?”
按照惯例,被退位的皇帝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说到这,苏瑾沉默了会。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我会留他们两个一条命。”
“他父亲刘敞……其实倒是个真心为民的好人,即便是对我这样的前朝余孽,他也网开一面,并没有赶尽杀绝,相反,他还收我为义子,让我继续留在宫中……若换了我是他,必定不会如此。”
他想起少年时刘敞曾经笑着对他说:“朕没有儿子,瑾儿与你祖父不同,颇有先君之遗风,只要瑾儿好好学,将来有一天,这个龙椅还是你的。”
洛乔知道一点这些事,看到苏瑾的表情,她体贴地没有多问。
苏瑾却早已调理好心情,他含笑看向那双水盈盈的杏眼:“说了这么多,还没有问过我们乔乔愿不愿意当皇后呢。”
洛乔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忽略了这件事,苏瑾要是称帝了,那她不就是皇后了吗?
看着怀中人脸上露出的复杂表情,苏瑾不禁失笑。
他自然知道,对洛乔来说,现在的状态便是最好,若是真的当了皇后,每日事务缠身,她反而会烦,会厌倦。
届时他又忙于朝政之事,只怕两人会就此离心,不复从前。
想到这苏瑾终于收了笑。
他看着还在纠结的洛乔,轻声许诺道:“不用怕,你是我的皇后,我会承担一切责任,不会让你整天忙于后宫之事的。”
“届时,乔乔只需和如今一样,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吃天底下最美味的食物,穿天底下最华丽的绸缎,一切烦心事都由为夫来打理,好不好?”
洛乔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什么都由你来打理,那你岂不是要累死了吗,既然结为夫妻,就应该互相扶持才对,你不需要替我承担我的那份,咱们两个一起努力,一起进步就好了。”
听到她这样说,苏瑾不免为之动容,他将洛乔抱得更紧了些:“好……咱们一起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