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被原封不动地禀报至大殿内。
刘阜原本惨白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他捏紧龙椅把手上的珍珠,指节泛白,嘴抿成一条线,不发一言。
一旁的陈太后则是气得浑身发抖,连带着她发间的珠翠都在轻轻磕碰着。
刚刚还一副如丧考妣模样的两人瞬间又精神起来,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落在底下的臣子们眼中只觉好笑。
反正马上就要改朝换代了,他们也用不着对这对孤儿寡母多恭敬了。
一个武将趾高气昂地踏出来高声道:“既然都督传召,陛下不如先去宫门口吧!”
此人出身世家,官位颇高,说起话来很有底气。
他这一张口,底下的臣子们个个附声应和起来。
“是呀,都督已在宫门口等着了,陛下还是快些去好。”
“快些快些,去迟了都督可就要生气了!”
“来人!给陛下准备轿辇!”
刘阜和陈太后看着曾经在他们面前俯首称臣的这些乖巧面孔,现在一个个变得张牙舞爪起来,恨不得立马把苏瑾迎进来拥护他为新帝。
一口血凝在刘阜的嗓子里,堵得他难受得想吐。
陈太后开口和这些臣子理论了几句,却被强硬地堵了回来:“都督要见的是陛下,太后娘娘无事还是回自己殿里吧!”
无法,刘阜只得被赶着上了步辇,一帮臣子围在他身边快步走去宫门口,边走还边催抬步辇的太监:“快点儿快点儿!”
苏瑾骑马驻足在齐宫门口,静静地看着一大堆人向着门口处跑来。
几个臣子一到他面前便自动跪下了。
刘阜这小子白着张脸,抖着两条腿颤巍巍地下了步辇。
他慢慢抬起眼来,刚和苏瑾对视上便扭了下脚,一旁的太监急忙扶住他。
苏瑾勾唇一笑。
只见刘阜慢慢走过来,隔着些距离,苏瑾可以看见他稚气未脱的小脸上满是汗。
刘阜垂着头,低声嗫嚅一句:“……都督……”
他不敢离太近,怕苏瑾一剑砍了他的头。
围观的臣子们也是如此想的,大都督摆出这么大阵仗回来,小皇帝肯定是活不了了。
就在他们猜测苏瑾是会当场杀人还是秋后问斩时,苏瑾却出乎意料地下了马,笑容温和地扶住了抖得厉害的刘阜。
“陛下怎么抖成这样?臣好似什么也没做吧。”
他语调轻快,仿佛是在跟刘阜说笑似的。
刘阜被他扶住后抖得更厉害了,眼睛还一直瞄着苏瑾腰上的佩剑。
离得近了,他能闻到苏瑾身上有股冰冷的血腥味,这厮肯定一路上杀了不少人。
他更加害怕了,眼中蓄起了两汪眼泪。
苏瑾见他如此,脸上笑意更甚。
那双狭长的凤眸微眯起来,凝视着眼前这个两股战战、身着龙袍的稚子。
他悠然开口:“臣在外时,十分想念陛下与太后娘娘,不知陛下可有想过会再见到臣这张脸吗?”
刘阜讪笑着附和:“自、自然是想过的……”
苏瑾继续道:“臣被数箭射中,命悬一线时,先帝曾托梦给臣——”
刘阜的脸色忽地煞白。
仿佛压根没看见他的脸色变化,苏瑾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先帝在梦中问臣,齐国交到阜儿手中,他可有好好守着?”
说到这,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回忆那段梦境的细节,“臣回答先帝:陛下年纪尚小,难免有疏忽之处,先帝听完,沉默了许久,然后道——”
苏瑾停住了,目光落在刘阜脸上,似笑非笑。
刘阜明知他这话是假的,但还是想问下去。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般:“……父皇说了什么。”
见到鱼儿乖乖咬住他抛下的鱼饵,苏瑾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先帝说,若他守不住,你替他守。”
话音刚落,全场安静得几乎能听到针落的声音。
刘阜的脸几乎白得像死人,再说不出一字。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此时,陈太后姗姗来迟。
“阜儿——我的阜儿——”
她看苏瑾的手放在儿子身上,生怕他伤害自己儿子,还在步辇上便大喊大叫起来。
下了步辇,陈太后急匆匆跑过去,压根没有注意到此处诡异的死寂。
早在听到陈太后尖锐嗓音的那一瞬间,苏瑾便厌烦地收回了手,退后几步,离这对母子俩远远的。
他懒得再和这两人待在一处,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
洛乔已经先行回了大都督府,他想去找她了。
陈太后还在抱着刘阜问东问西,苏瑾却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地。
然而两万大军却没有跟着他离开,他们鱼贯而入占据了整个齐宫。
刘阜和陈太后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也不敢赶他们走,只好胆怯地缩在自己的殿内闭门不出。
苏瑾在宫门口说的话很快传播到了全池阳人的耳中,大家都心知肚明,齐国的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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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乔被一队士兵护送着回到阔别两月的大都督府。
从外表上看,大都督府和从前没有半分区别,洛乔先前还以为他们不在的时候,少帝和陈太后会让人过来砸了大门呢。
府内一干下人竟然还是原来的那些,洛乔走进去发现都是熟悉的面孔。
再次回到这里,洛乔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从前她从未将这里视作过家,对她来说,“家”只有两个,一个是前世的那套老破小公寓,一个是宛城。
如今又多了一个。
她脚步轻快地踏进府内,以女主人的心态检查着府内的建筑,一路向自己的栖云院走去。
推开院门,映入眼帘的是苏瑾让人移植来的那些莲花。
粉莲含露,清香四溢,让人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
洛乔含笑走近这些花,伸出手来拨弄了下莲花的花瓣。
她离开的时候院中还是生机勃勃的满园春色,如今已然是一派悠然的夏日风光了。
观赏了一会莲花后,洛乔和阿兰走入室内。
室内也一切如旧,想来应该是有人打扫过了,虽然两个月未住人却干净得一尘不染。
阿兰给她倒了一杯水,洛乔将茶盏握在手中:“不知都督那里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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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她知道不会有什么事,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担忧。
阿兰笑嘻嘻地道:“夫人就放心吧,有都督在,什么事都不会有。”
话虽如此。
洛乔朝她笑了一下,低下头浅啜一口茶。
她半是牵挂半是甜蜜地想,因为喜欢上了一个人,所以她连带着体验到了许多新鲜的情绪,连这般为他人担忧、揪心都还是第一次。
这般坐了一会后没多久,廊下却忽然响起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现在洛乔已经到了连苏瑾的脚步声都能听出来的程度了。
她欣喜地站起身跑出去。
果然是一身戎装的苏瑾。
他摘下了头上的鹖冠,一张俊雅的面容完全显露出来,那双从来冷淡的凤眸中此时含着浅浅的笑意。
他看向急急朝他奔来的洛乔,笑着张开双臂。
洛乔直接冲进了这个宽和温柔的怀抱中,她环住苏瑾的脖颈,扬起头看着他,眼底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还以为要和少帝他们搅和半天呢。
苏瑾垂着头看进那双纯净的杏眼,小小的瞳孔中倒映着他的脸,只有他。
他因这小小的占有而愉悦地笑起来:“懒得和他们多费口舌,想快些回来见你。”
果然怀中的妻子在听到他这句情意绵绵的话后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洛乔心中一片甜蜜,两人就这样在初夏的廊下静静地相拥了一会,然后执手走入室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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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督府内的日子平静祥和,洛乔生活在这个被苏瑾刻意保护起来的桃花源中,幸福地过着自己的咸鱼生活。
而大都督府外的世界简直要乱翻了天。
少帝和太后又一次“病”了,只是这次的“病”,不知道能不能好得了。
苏瑾再次彻底掌握朝政大权,被他首当其冲拿来开刀的便是当时给少帝陈太后想出联军之计的吏部尚书。
此人是陈太后的表弟,箭杀苏瑾便是他想出的主意,更令人恶心的是他还曾暗中下令让人留下洛乔的性命,将她带回池阳送入他府内。
很快他便被压入天牢,不仅本人被判了车裂,还被判了夷三族,也就是诛杀其三族亲属。
此举几乎将少帝和陈太后背后最衷心的那帮人全部诛杀。
行刑那日,苏瑾还好心让“病”了的刘阜和陈太后去观刑了。
听着那些最亲的表弟、堂妹的叫喊,看着他们是如何被活生生吊起来绞杀,刘阜和陈太后当场就昏过去了。
醒来后他们倒是真的病了。
其余的少帝一党也接连被抓入牢中,苏瑾忙着审理这些人忙得不可开交。
两万燕军离开了齐国,苏瑾按照约定将原先的燕国两城还给了顾循,又割了边界两城给他。
此事让他颇为不快,于是牢狱中的叫喊便更惨烈了几分。
除了剪去少帝党的羽翼外,苏瑾倒也没忘壮大自己的势力。
自从他当众说出那句话后,朝中大半官员几乎都彻底倒向了他。
齐国的朝堂上已然成了苏瑾的一言堂。
就在这个时候,渤海公苏阙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