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狐郎食鱼记 > 40. 第 40 章
    大军沉默地转了个方向,往来时的方向走。

    既然答应了和离,苏瑾便从了洛乔的心愿,趁还未走远,直接将她送回宛城。

    此处在宛城与齐国南境的边界,西为郑国,北为燕国,离宛城有一百五十里,离南台则只有一百里。

    齐军纪律严明,没有人好奇为什么忽然要返回。

    这支两千人的队伍走在蜿蜒曲折的山路间,不时注意着头顶两侧的山崖,此处山壁陡峭,实在是个适合偷袭的地点。

    车厢内,苏瑾和洛乔俱沉默着。

    也无甚好说的了,两人只待回到宛城,签下和离书,从此便再无瓜葛。

    洛乔得偿所愿,心里却丝毫不觉得解脱。

    相反,她的心在苏瑾说出那句同意离婚之后,直直地坠了下去。

    世界忽然变得空空荡荡的,好似整个人都被抽空了。

    洛乔不再哭泣,只茫然地盯着自己眼前不断晃动的车厢。

    苏瑾答应两人和离了。

    这不是她一直以来想要的吗,她自由了,可以回宛城了,再也不用待在那个陌生的国家、陌生的城池。

    再也不会见到身旁的这个人。

    这不都是她想要的吗?

    山风又刮了进来,洛乔脸上残存的泪痕被吹得发凉,她轻轻打了个哆嗦。

    一块手帕被递了过来:“擦擦吧。”

    苏瑾语气平淡,面无表情。

    洛乔看着那帕子,眼中一热,这是那天去海边时,苏瑾给她擦手用的那块,他竟然还留着。

    她缓缓接过帕子,迟钝地擦去脸上的泪痕。

    苏瑾手中一空,他几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两人又是沉默。

    擦干净泪痕后,洛乔攥着这块脏了的帕子,不知道要不要还给苏瑾。

    她尚在犹豫,苏瑾却主动向她伸手,只眼睛不看她,直视着前方。

    洛乔赶忙将帕子放上去。

    只见苏瑾利落地收回手,将帕子随意塞进自己袖中。

    洛乔后知后觉地因他这番动作感到些甜蜜,即便答应了和离,他也还是关心自己。

    苏瑾却有些烦躁,他本不该再理洛乔,甚至都不该和她乘同一辆马车。

    刚刚是他一时鬼迷心窍了。

    苏瑾抬手掀开车帘,动作稍显急躁。

    他的视线看向窗外,风顺着车窗灌进来,吹的两人身上的衣袍哗哗作响。

    不对劲。

    山风为何忽然如此猛烈?

    苏瑾轻皱眉头,他抬眼看向头顶山崖之间的那一线天色。

    已然乌云密布,想来是要下大雨了。

    他又看向四周地势。

    不好,此处山势陡峭,若是大雨,极易发山洪。

    外间的齐军都意识到了这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行进的速度,脚步声稍显杂乱。

    苏瑾眉头皱得更紧,刚想唤人传话让士卒们重新整兵。

    一只利箭“嗖——”地从斜上方射下来,力道大到那闪着暗光的箭簇直接插入车厢中。

    “轰隆——”

    天际骤然响起一声雷鸣。

    苏瑾迅速躲开,同时将洛乔紧紧抱入怀中。

    外面顿时乱了起来。

    “有埋伏——”

    “保护都督——”

    “在上面——他们在上面——”

    森然箭雨以电闪雷鸣为背景,遮天蔽日地射下来。

    车厢内的洛乔不断听到周围传来被射中的惨叫声,她躲在苏瑾的怀中瑟瑟发抖。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又被偷袭了?

    苏瑾面色冷峻,他仔细倾听着外间传来的声音,敏锐地发现这次偷袭和以往都不一样。

    箭声几乎就未停过,可见暗中埋伏的敌军数量之多,他只带了两千人,又被困在这狭窄险峻的峡谷之间,几乎毫无应对之意。

    汐落的声音在车厢旁响起:“都督——是否还要用火矢——”

    话音刚落,倾盆大雨骤然落下。

    苏瑾猝然阖眼。

    天欲亡我也。

    雨声夹杂着箭簇入肉的闷声、人体倒下的声音,以及四处慌乱痛苦的惨叫声。

    怀中温热的身子在不断颤抖着。

    苏瑾心中涌上一丝绝望,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一定要冷静。

    他紧紧抱着洛乔,大声让外面的汐落传话:“让所有人贴紧山壁找掩护——”

    “是!”

    “贴近山壁找掩护——”

    “都督——”

    “救命——”

    苏瑾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马车里了,战况危急,他必须得出去主持大局。

    他快速地解下身上系的一块玉佩塞进洛乔手中,语气急促:“乔乔,你听好,等下我会让人护着马车突围,突围之后你不要停,直接回宛城寻你父亲,中途不要下车,知道了吗?”

    昏暗的车厢内,苏瑾一双凤眸亮得惊人,他凝视着洛乔吓得惨白的脸:“……等瑾死后,为瑾守寡三年……只三年,好吗?”

    洛乔倏然睁大双眼。

    在她深褐明亮的眼瞳中,苏瑾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脸上的神情——苍白、绝望,哪里还有半分那个处事不惊的齐国大都督的模样。

    等不及洛乔的回答,他低头用力吻了一下她的嘴唇,然后直接拔剑下车。

    洛乔只觉嘴上冰凉一瞬,那个高大清瘦的身影匆匆离去,伴随着他猛然掀开车帘的动作,雨与鲜血的气息飘了进来。

    她怔怔坐起来,心神大乱。

    阿兰慌慌张张爬上马车:“小姐——”

    两人紧紧抱作一团。

    苏瑾下了车,横手挡开一道朝他射来的箭,汐落和潮生自动护在他身边。

    “战况如何?”

    “回都督,我们的人寡不敌众,现如今已是节节败退!”

    汐落大声回道,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些许恐慌。

    他跟在都督身边,出生入死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觉得大势已去,毫无希望。

    这次潜伏的人简直如有神助,从人数到地势再到天气,几乎是天时地利人和。

    汐落被雨淋得几乎睁不开眼,如此绝望地想着。

    是谁?是谁这么恨都督,又有能力派出这一大批人守在此处,欲将都督赶尽杀绝。

    思来想去,也唯有少帝和陈太后了,可他们是如何想出这般好谋算,又如何暗中集齐这些弓箭手。

    时间地点又恰好卡在都督回宛城的时候。

    汐落一边挡箭一边慌乱地想着。

    挡不住了,苏瑾心道。

    雨势越来越大,山崖两侧的箭矢却丝毫不受影响,数量不减反多,想来是要趁着大雨一举嫁女他们歼灭于谷中。

    饶是苏瑾,也不得不心凉。

    他大声呼喊潮生:“潮生——潮生——”

    潮生挡开一道利箭:“属下在——”

    他奔到苏瑾身旁替他挡箭,苏瑾边防御边吩咐他:“你去驾车,带着夫人冲出包围,送她回宛城,我会为你遮掩,吸引注意,你记住一定要冲出去!不要回头!”

    说罢苏瑾将他送上马车,同时挥舞马鞭:“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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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儿痛得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奔向外围,潮生坐在车上紧握缰绳,竭力控制着马沿着山路冲出去。

    车内的洛乔和阿兰则在剧烈晃动的车厢里摔作一团。

    洛乔被阿兰重重压着,那股晕车的感觉又一次袭来,她连坐起来看一看车窗外的苏瑾的力气都没有了。

    晕眩的感觉越来越重,洛乔只能迷迷糊糊地感受到自己离战场越来越远,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唯一能感觉到的是手中紧紧攥着的硌得她手疼的玉佩。

    战场之上,苏瑾主动离开遮蔽,吸引着敌人的注意。

    遥遥看到马车突破重重包围冲了出去后,苏瑾心头微定。

    他看了身旁从始至终一直在护着他的汐落一眼,汐落也转过头来,和苏瑾对视上。

    两人同时一笑。

    山顶之上,毁天灭地的箭雨朝着他们倾泻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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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乔再醒来时,马车仍然剧烈颠簸着。

    然而四周很是安静,没有了雨声,没有了战场上的嘶鸣声,只有马蹄踏过大地时的闷声和车轴运转的咯吱声。

    阿兰抱着她,正不停地流着泪,见到洛乔醒了她立马惊喜唤她:“小姐!小姐你醒了!刚刚可把我吓坏了呜呜——您忽然昏过去了,咱们又在这马车上逃命,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奴婢生怕您是突发急症呜呜——”

    洛乔的脑仁仍然一跳一跳的,她听到阿兰的哭声后缓了好一会才有力气回她:“我好像是晕车了,不碍事的。”

    她奋力坐起来,阿乔赶忙扶着她。

    “这是……逃出来了吗?”

    洛乔想拉开车帘又不敢。

    阿兰点头:“咱们已经逃出来了!是潮生在前面驾马!”

    洛乔的意识慢慢恢复过来,她想起苏瑾最后留的那句话和那个吻,带她突围的又是武艺最高强的潮生……

    苏瑾把自己和汐落都留在战场里了……

    她茫然地睁着眼,心情复杂到什么都说不出口。

    阿兰却扑了上来,哭着替她说出了她的心声:“都督为了救您,连潮生都派来了!他这是要舍自己保您的性命啊!”

    舍自己、保她……

    “等瑾死后,为瑾守寡三年,只三年,好吗?”

    眼泪猛地夺眶而出,像积攒了太久的雨水终于冲垮了堤坝,一下子全涌了出来,大滴大滴地砸在洛乔的手背上,滚烫。

    她泪眼朦胧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握着那块玉佩。

    这是他最后留给自己的东西。

    不、不行!

    洛乔猛然站起身来,扶着车壁朝外踉跄走去:“潮生?潮生!我们去南台!去搬救兵!我不能留都督和汐落在那里等死!”

    潮生正绷紧精神驾着马,带着洛乔冲出来后他便准备按都督的吩咐将洛乔送回宛城,然后他再回来,若都督活,他便活,若都督死,他便殉葬。

    洛乔的话让他心动,他也想去救都督,可都督的命令仍是首位,因此他咬牙拒绝:“都督说了让我送您回宛城!”

    “我不回宛城!此处离南台更近!去南台!”

    “都督说了——”

    阿兰猛地冲过来打断潮生的话:“没听到我家小姐说的去南台搬救兵吗!再晚些就救不回都督和汐落了!你是想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死吗!”

    潮生被她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又被她最后那句话激得眼泪都出来了。

    潮生一狠心,咬着牙拉住缰绳:“吁——”

    他调转方向,直奔南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