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狐郎食鱼记 > 39. 第 39 章
    洛乔带着苏瑾回到她未出阁时住的院子。

    正值春日,院子里新添的那两株粉蕊垂丝海棠开得姝妍,柔蔓低垂,花瓣层层叠叠,在风中轻轻摇曳着。

    她牵着苏瑾的手,步履轻快地踩上石阶,推开房门走进去。

    屋内的陈设丝毫未变,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洛乔环顾四周,一丝丝陌生的感觉都没有,就好像她只是刚刚离开了一小会,很快又回来了一样。

    错金云纹屏风、绛紫帷帐、髹漆琴……一切都和往昔无半分差别。

    她父亲悄悄跟她说,知道苏瑾要一起回来后,他本想给她的卧房布置得更华丽些,因着怕苏瑾嫌弃、住不惯,毕竟这位是从小便锦衣玉食的皇太孙。

    不过考虑再三,他还是保留了原先的样子没动。

    这是他女儿的卧室,他还是不想改动,好让女儿回来的时候有熟悉的感觉。

    洛乔听了心中感动。

    两人在桌边坐下,苏瑾打量了一下这间卧室,发现明显屋里的陈设明显不如栖云院。

    他翘起嘴角:“这屋子倒也小巧别致。”

    洛乔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她嗔怪地看他一眼:“那可要委屈都督这几天都跟我住在这‘小巧别致’的屋子里了。”

    苏瑾嘴甜:“只要能和乔乔在一起,住哪里都无所谓。”

    洛乔低着头笑了一下。

    入夜,洛骏让人来请他们两个一起去前厅用膳。

    当着苏瑾的面,洛骏不好问太多,只问了洛乔在池阳过得如何、可还习惯,这些普通的话题。

    洛乔一一回了,苏瑾时不时还补充一句。

    洛骏问完后,洛乔又问回去,问父亲她不在的时候过得怎样,身体如何。

    苏瑾也作出一副乖巧女婿的样子,命人送上了不少补品。

    席间苏瑾和洛乔坐在一起,两人时不时对视一眼,相视而笑,一看就是感情极好的样子,洛骏看在眼里,甚感欣慰。

    接下来的这几天,洛乔苏瑾几乎餐餐都是和洛骏一起用的。

    洛骏仿佛是打定了主意要将洛乔不在家时缺的饭都给补回来,每餐都让厨房做洛乔喜欢吃的菜。

    洛乔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环境里,每日吃得好,睡得好,天天脸上带着笑,过得就像从前那样舒心、快乐。

    在池阳待了一年,再次回到宛城后她才醒悟,自己从前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

    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没有那么多暗藏恶意的人,也没有让人烦恼的情感问题。

    在宛城,她只要做自己,做洛乔就可以了,而在池阳,她却要被迫做一个贤惠的妻子、一个端庄的“都督夫人”。

    她真的想永远留在家里。

    洛乔的状态被苏瑾深深看在眼里。

    他不禁回想起洛乔在池阳时的场景,远没有她在宛城时开心。

    苏瑾安慰自己,因为是在家乡,所以乔乔才会如此高兴罢了。

    他心中微微不安,于是柔声提醒洛乔,还有三日就需返回池阳了。

    洛乔在知道这个消息后立刻垮下脸。

    她不想走。

    不仅不想走……还想永远留下来。

    最后的这三天,洛乔眼里的笑意一天比一天淡,整个人变得很是沉默。

    苏瑾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乔乔这样不想离开宛城,是因为在池阳过的不如意吗?

    又或者……是因为他?

    他不敢细想下去,只做不知。

    三日后,宛城城门口,洛骏强忍着眼泪,又一次送女儿出城离开。

    洛乔哭得比第一次离开时还要伤心,她心中生出一种强烈的不舍,迟迟不愿放开洛骏的手。

    苏瑾只好在一旁轻声哄她,又许诺她,以后会常常带她回来。

    洛乔这才慢慢松开手,一步一回头地上了马车。

    苏瑾拜别洛骏,之后也上了车。

    齐军缓缓前行,逐渐消失在洛骏的视线中。

    车上,洛乔正陷入一种恶心的不适之中,不知道是不是哭得太过伤心,她很想吐。

    又因为马车行驶在颠簸的山路间,摇摇晃晃的,这股恶心感就更加强烈,几乎是堵在了嗓子眼里。

    她白着脸,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眼角的泪珠还未来得及擦干,可怜巴巴地挂在那里。

    苏瑾坐在她身旁,还以为洛乔还在伤心,他将洛乔搂进怀中温柔地哄着:“不哭了啊……你若这么想念家乡,以后为夫时常带你回来就是了,再哭下去可就伤身了。”

    他轻轻擦去洛乔眼角泪珠。

    洛乔在苏瑾怀中僵直了身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股呕吐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连带着她的脑子也开始发晕,视线越来越模糊。

    别说是回答苏瑾了,她连保持清醒都很难了。

    我……我这是怎么了?晕车吗?洛乔迷迷糊糊地想。

    不对啊,我以前从来没晕过车啊……洛乔捂住自己的眼睛。

    苏瑾见她不搭腔,还紧紧地捂着嘴,好似是更伤心了。

    他犹豫了一下,想着让她开心开心,便提前说了用自己的血入药解毒的事。

    “……那些医师们已经研究得差不多了,他们将此药命名为血丸。有了血丸以后,乔乔就更不必担心身上的热毒了,若是为夫外出不在池阳,也不必为此忧心了。”

    他含笑看向怀中妻子,期待于她在得知这个好消息后,脸上能重新浮现笑容。

    然而出乎意料地,洛乔不仅没笑,她的眼中写满了惊恐二字。

    就像他刚刚告诉她一个骇人听闻的坏消息似的。

    苏瑾抿了抿唇,抱着洛乔的手渐渐松开。

    洛乔则是缓缓从他的怀抱中坐直了身子,这个消息到来的冲击太大,大到她身上所有的不适都瞬间消失了。

    苏瑾说,他为了给她解热毒,让人取了自己身上的血,做成了可以服用的药,也就是那所谓的“血丸”。

    她简直要疯了。

    巨大的愧疚感从心头涌上来,远比刚刚的呕吐、晕眩让她更觉煎熬。

    为什么?为什么?

    我根本就不值得他这样……他为了我付出了这么多,我要怎么还他?

    不、不行,苏瑾已经过得很苦了,他不能再为了我继续付出更多了,我们不能、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洛乔喉间发紧,她几乎是颤抖着说出了这句话:“我们和离吧。”

    车厢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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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马车仍在颠簸着,车外传来的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苏瑾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缓缓转过头来看着洛乔,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什么?”

    洛乔几乎是崩溃了。

    她弯下腰去,紧紧捂住脸,掌心很快便濡湿了:“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你对我太好了,我真的承受不了了…你让我走吧…趁着我还没欠你太多……”

    泪水滑落到她的下颌上,又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将藕荷的布料染成了暗淡的绀色。

    封闭的车厢内,安静到几乎只能听见洛乔压抑、痛苦的哭声。

    苏瑾看着她湿透的衣襟,沉默了许久。

    洛乔的话像一粒碎石,将两人之间故作无事的那面水镜乍然敲碎,裂纹细细地蔓延开来,露出那一直以来被强行忽视了的、惨淡的真相。

    苏瑾无力地扯了扯嘴角,艰难开口,反问那句令他只觉荒谬的话:“……‘我对你太好了,你承受不了了’?”

    他顿了顿,“因为我对你太好了,所以你要离开我?”

    世上竟有这样可笑、毫无道理的事。

    还发生在了他苏瑾,和他心中认定的、唯一的妻子之间。

    他不禁开口询问:“你为何…为何会如此想?”

    若是他做错了什么,伤了她的心,这些原因他都可以接受,但“对她太好了所以她要离开”。

    苏瑾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

    洛乔仍在哭,她啜泣着回道:“……都是我的错……你怪我吧……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觉得自己对苏瑾来说就是个拖累,她是绑在他腿上拖累他的重石,是缠在他身上、以他的血肉为己身养料的藤蔓。

    她承担不起他的喜欢,更承担不起两人的未来。

    她只想逃离,只想回家。

    苏瑾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的眼前浮现出幼年时见到的那一幕。

    母亲跪在父亲面前哭泣:“你放我走吧……你放我和阿闾在一起吧……求求你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苏瑾缓缓合上眼,呼吸几不可闻。

    原来,不是错觉,洛乔脸上的哀戚,原来都是因为自己。

    她和自己在一起,便如此痛苦吗?

    他抬眼看向她,她几乎哭得喘不上气,嘴中还在喃喃念着“对不起”。

    苏瑾将这一幕深深看进眼底。

    再无甚好说的了。

    洛乔去意已决,即便两人之间已到这般地步,他也不愿见她如此痛苦。

    然他无法折损自尊,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低声挽留。

    苏瑾将头靠向身后的车壁,嘴角扯了一下,眼底只余一片薄薄的、凉凉的悲哀。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他该放手了。

    燕子既已有归意,强留也无用。

    洛乔还在哭,哭声小了下去,带着一种走到尽头的疲倦和虚脱。

    一股风忽地吹进来,带着山间的清冽,直直吹醒了苏瑾。

    他听到自己利落地应了一声:“好。”

    “我们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