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停山几人担忧追兵,因此疾飞了小半个时辰,才找了一个合适的山洞躲进去。
余停山从储物袋中抽出一个防护阵法,这个防护阵法却与那个镜像阵法不同,是个实打实的高阶防护阵。
她仍旧不放心,又掏出一个敛气阵法套在外头。
阵纹微微闪烁了几下,这下所有阵法痕迹就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那坛从七情聚合阵里挖出来的酒一直被裴景云捧在怀里,趁着余停山布阵的功夫,他晃了晃酒坛,确定里头是液体,又把酒坛上上下下全都看了一遍,找不到任何文字标识,也没有任何纹样图腾。
单从外表看,这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酒坛子。
裴景云有些好奇地轻轻敲开酒坛的封泥,将酒塞掀开一条缝隙。
就在那一瞬间,馥郁的酒香争先恐后地从那一道缝隙中冲出,刹那充斥整个山洞,瞬间钻入了三人的鼻腔。
余停山的手一顿,眼前的世界仿佛突然间扭曲,面前的阵法、四周的洞穴,一切都在瞬间化为虚无。
她面前的一切地转天旋,意识瞬间消失。
·
仙盟。
会议大堂。
“傻逼——”
祁麟跟吃了炸药似的冲了进来,腮帮子肌肉立起来,把鹅蛋脸都撑成了国字脸。
余停山无奈道:“祖宗,谁又惹着你了?”
“姚和森和柳修远那两个大傻逼!他们两个斗法,波及了三个村的村民!”祁麟道,“姚和森居然好意思跟我说什么——‘人在路上走也会踩到蚂蚁,难道为了蚂蚁就把人都杀光吗?对于蚂蚁来说人走过是天灾,对于凡人来说,修仙者路过也是天灾!’歪理!”
“我看他们根本就没有把自己跟凡人当成是同一个物种!”
一掌拍在桌上,满桌的宣纸都被飞了起来,围坐在长桌旁的几人赶紧手忙脚乱压住纸张,免遭池鱼之殃。
祁麟气道:“小小筑基修士,离开凡俗才几年,居然就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来处。怪不得仙盟那些老古董一个个还没飞升就以神明自居!哼!老娘也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天灾!”
余停山一挑眉,已经可以想见那两人现在是怎么样一副鼻青脸肿的模样了。
无相宗的饶子初两手压着纸,未干的墨迹沾染到了袖子上。
他倒是不在意,脸上挂着笑:“这不就是我们编写十二法典的初衷吗?”
“世间第一部不管是修仙者还是凡人都要遵守的法典!不管你是修仙者还是凡人,在法典语境下都是平等的。”
丹霞山的钟思齐伸了一个懒腰,他比饶子初聪明,用的是术法压纸。
钟思齐道:“给你透个好消息,昨天那个难啃的骨头我也终于啃下来了。”
“真的?”祁麟一喜,早把别的忘记到九霄云外去了,马尾在空中荡出一条弧度,人已经飘到那人左侧,一拍他的肩膀:“那我们攒的人就够了!好样的!”
钟思齐左肩龇牙咧嘴地沉了下去,张嘴就去咬祁麟的手腕:“你这个莽夫!法典通过了我第一个告你无故偷袭同僚。”
祁麟压根没理他,掐着手指数,“等下个月的仙盟例会一开,我们就可以把十二法典的提案交上去。打铁要趁热,省得那些老滑头改注意。”
长生门骆一君嘴里塞着块点心,囫囵道:“可不是嘛,等我们法典发布了,他们再胡作非为,我们就把他们全都法办了!”
余停山招手:“别气了,过来喝茶。一君你慢点吞,哎呀,你迟早得成为修仙历史上第一个被噎死的修仙者。”
饶子初把自己面前的点心也搁到络一君的面前:“长生门的掌门都抠成这样了吗?辟谷丹都不给你们发放?”
络一君来者不拒,“那玩意儿多贵啊。我们小门小派的,肯定赶着能提高修为的丹药买啊。”
祁麟:“来,姐今天心情好,明儿给你开炉炼个五十颗。”
络一君:“……其实是我单纯喜欢吃。”
茶水的热气朝上蒸腾,那些意气风发,胸怀大志的面庞都笼罩在水雾之中,其乐融融,朝气蓬发。
明明是非常日常的一个午后,不知为何,余停山的眼睛却慢慢淌下眼泪来。
她一抬手,十几杯茶被灵力托举,漂浮在半空中。
却无人接茶杯。
祁麟转过脸来,对余停山道:“你不能在这里。”
饶子初转过来脸来:“你还不快走?”
钟思齐、骆一君同时把脸转过来:“快走!”
长桌旁的十几个人都齐刷刷把脸转到了余停山的方向,像是一个个被操控的木偶,动作整齐划一,声音如铜磬敲响:“走——”
眼前的一切瞬间从三维坍缩成了二维。书房像是一张布景图一样被揉成纸团,所有站在书房内的人都扭曲得像是水中的倒影。
整栋建筑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碎塞入地下,消失不见。
天光顿时大盛,余停山置身于室外,青草自她脚下铺开蔓延到远处。
恍惚间,余停山看见海棠花树下站着一人。
明明与她隔了十七八步远,声音传出时,却像紧贴着她的耳朵,随着口唇开合逸出的热气烘在她的耳朵上。
他问:“你在黄粱中,见过我吗?”
余停山心神大动,元神深处那道鞭伤再次火辣辣地疼痛起来,身体里的十七根断骨泛起森寒冰霜,冷热同时炸起,几乎要将她的大脑撕裂。
酒香牵扯着她涣散的元神,要将她带往更深层的梦境。
“没有。”
她听见自己说。
那层梦境前悍然落下一个大门,阻拦住了她的下一步动作。
仿佛是觉得这个回答不够有力,她的声音又再次响起:“从来没有。”
说完这一句,她的所有意识合拢,强硬地将眼前的幻境撕出一道裂缝,现实世界中仅仅只是过了一瞬。
叶冬青和余停山都瞬间暴起出手:“把酒封上!”
裴景云还陷在他的梦境里,脸上露出痴傻的笑,听到两声暴呵,元神震了一下,他手忙脚乱地赶紧要拿酒封去盖住酒瓶,余停山的符咒已经先他的手一步,把酒瓶子封得严严实实。
叶冬青的法令只比余停山慢了半个呼吸,将酒瓶子的外围也用封印罩紧紧裹住。
他一挥手,灵力翻转吹起一阵狂风,瞬间将空气中的酒香吹得烟消云散。
几人再度定神,眼前还是那个山洞,面前还是他们三人。
裴景云这个时候才如梦初醒,意犹未尽地道:“我刚才看见我娘亲了,我好久不曾梦见她。仅仅只是一道酒香,威力竟这样骇人。”
他还见到了天息山的那些师叔伯,那个时候的他们和母亲还是至交,会把他抱在怀里讲解精义。
不能再细想了。
裴景云晃晃脑袋,把这些全部从脑海里清空出去。
余停山手一勾,将那坛酒收拢进自己的储物袋,彻底杜绝了裴景云作乱的可能性。
不过是个简单动作,在这一瞬间却像徒手举大石一样艰辛。
对于余停山的不信任,裴景云有些不服:“我刚才又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嘛。现在肯定不会再打开了。”
他打眼望过去,顿住。
余停山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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捞上来的一样,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一片,面色潮红,鬓角头发胡乱贴在脸侧,竟连意识都不太清明。
可她方才明明还能暴起封住酒坛,现在又怎会还在梦中?
“不对啊,这梦是美梦啊,怎么会这样?”裴景云赶紧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醒来。”
余停山仿若未闻,寂静的山洞内只能听见她急促的倒气声音。
恍惚中那人拎着一个酒坛朝余停山徐徐走来。
画面感很违和。
他修不染尘,衣裳永远挺括,那双踏过千山万水的白色鞋面永远纤尘不染。
可是他有一天,居然会提着一坛酒朝她走来。
一口就醉倒半日,梦里已是倏忽几月光景。梦境一层叠加过一层,出了一层,却又分不清这是另一层梦境还是现实。
再度睁眼映入眼帘的第一个画面是那人手撑在额头上,静静凝望着她。
余停山的脑海深处乱糟糟的,瞬息之间竟也分不清楚虚幻与现实。
她的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强行用疼痛拉扯着自己的那点微薄意识,像只溺水的旱鸭子一样凭借本能朝上浮去。
忽然,水面上打下一道阳光,光线刺破层层黑暗,为她指引了道路,她循着那道光线的方向,奋力向上游去。
叶冬青的指尖燃着一星极亮的灵力,白茫茫的一颗星映在余停山的虹膜中,她涣散的瞳孔精光越聚越紧。
余停山猛地倒了一口大气,整个人弯腰疯狂咳嗽起来,像是个溺水的人终于上了岸。
她按着自己的胸口,没等这口气喘匀:“……是黄粱。”
“什么!?”这话像是一声铜磬敲在裴景云的大脑,震得叶冬青嫌弃地把头挪得离他远些。
裴景云捂着嘴将声量压小:“你说这是黄粱酒?”
黄粱酒可是近来修仙界最炙手可热的新贵,也不知具体是哪一年出现的,总之迅速风靡了整个修仙界。
它可以精准地找到一个人最想改变的时间节点,从那个节点往前倒推,推到一个梦主可以来得及做出改变的时间节点,从那个时间节点往下开始编织梦境。
就好像梦主穿越到了过去的自己身上。
黄粱酒重新给了梦主一个重头再来的机会。
其编织的幻境每一个细节都真实无比,一切都会照着梦主的潜意识发展。
那会是极为顺遂美满的一生。
求爱者,白头偕老。
求权者,权倾朝野。
求道者,白日飞升。
“黄粱造美梦”的标语因此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裴景云咬紧了牙关,满脸不可思议:“所以,仁德县的百姓,死得那么惨,就只是为了——酿这破酒?”
“不,不对……”裴景云一敲脑壳,全身像被浸入结冰的寒潭,声音都瑟缩了起来。
“黄粱酒比我年纪还大,那么多人喝过,要供得起这么大的量,这……得死多少人啊?”
突然叶冬青的整个身体往前一扑,是余停山从地上蹿了起来,揪住了他的领口。
余停山将叶冬青冷不丁地拽到了自己的面前,声音仿佛都被冻结住:“这么大的案子,不管你告诉仙盟的哪一个执事,他们都会把它当做头等大案报上去,何须你如此迂回搞这么一出?”
叶冬青的鼻子几乎都要撞到余停山的脸上,他冷笑一声,也不挣扎,就着这么近的距离,直视着余停山那双喷火的眼睛:“你以为这是我们的人第一次报案?”
余停山手一松,身体微微僵住。
好长一段时间,她都觉得自己没有听清楚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