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山城长街之上,两方对垒。
万钧刀起势,无数云团绕着刀身飞速旋转,夯实成一座巨大的云山。
大山自云端倾頽,整条街道顿时连一丝日光都无法洒下。
狂风掠起。
顾易安的墨发被吹得倒飞。
沐溪云化作一道残影扑向余清晏。
任一行摸着下巴,低头瞧了叶知暮一眼,盘算着此时此刻到底是继续看热闹,还是赶紧撤。
一个声音横着从角落里蹿出来:“怎么连沐溪云都出现在了这里?”
任一行打眼看过去,这在墙后躲躲藏藏的不正是那个去而复返的孙克己吗?
任一行震惊:“你怎么还在这儿啊?”
这孙克己也正好瞧见了任一行,认出这是适才坐在自己隔壁桌的剑客。
当时那么多人堵上来骂他,就任一行这一桌岿然不动。
孙克己深以为这才是同道中人。
他几步蹿了过来,十分自来熟,兴致勃勃地道:“嚯,清风谷内部自己都打起来了,华玄仙尊肯定是不行了。这么一来,仙盟三位掌司为了那个位置肯定要打起来的嘛!到时候清风谷内部肯定要爆发战争的。”
孙克己兴奋地两眼冒金光:“趁着现在我得多搜集一点消息,万一到时候能卖个好价钱呢!这年头啊,什么都没有信息值钱啊!”
任一行:“呃……道友我就不问你到底是哪门哪派的了,你这个好像叫谍报工作,工作重点和难点都在于保密,不用跟我们讲得这么清楚的。”
孙克己一抬头,好像比任一行还震惊:“啊?是这样的吗?”
“……”任一行再次无语,只能硬着头皮道,“是的。还有,你要是被清风谷的人抓住了,千万不要说你今天见过我俩,我俩是不会承认的。”
说完,也不再管孙克己要整什么幺蛾子,赶紧提溜着叶知暮快闪几步,和孙克己拉开了距离。生怕清风谷的人飞刀过来砍孙克己的时候,溅他们一身血。
天际炸响万道雷鸣。
刀意横流。
那座巨山压过余清晏的冰魄刀,沐溪云脚下的土地轰然炸裂,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呈蜘蛛网状龟裂开。
龟纹爬上桌腿,街道两侧的摊贩流马“轰”的一声坍塌,扬起道道粉尘。
可被攻击的余清晏脚下土地却依旧完好无损。
冰魄刀往前递,将沐溪云那刀意中的巨山连同空气中的所有粉尘全部冻结。
刀气横扫六合,所有冰霜被碾碎成千万块冰雪碎片,簌簌抖落满天满地,像是下了一场盛大的雪。
空气中的温度骤降,顾易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寻常人早就撤刀卸去对手的气劲,可是沐溪云不退。
沐溪云横刀在前,死死抵住这股把他全身血液都要冻住的寒意,即使眉毛都盖上了冰霜,他也不退。
顾易安道:“木头,你拦不住我们的,别白费力气了。”
沐溪云抬起落满白霜的眉毛:“我多抵挡一刻,师姐就多一刻的自由,那就不是白费力气。”
顾易安的眸光冷了下来:“冥顽不灵。”
沐溪云虽资历深,灵根却比不上余清晏纯粹,因此反而比余清晏低了一个小境界。
修仙界多的是能跨阶杀人的怪物,可惜在他们二人中间,那个越级杀人的从来都是余清晏。
那是自余清晏入宗门以来,在数百场战斗中累计起来的不败威名,是他一场场秘境历练,宗门任务中厮杀出来的传说。
可是,沐溪云还是不退。
冰魄刀抵着他的万钧刀,凛冽的刀势逼着他在地上滑行了将近十丈,期间沐溪云数次灵力暴涨反击,却依旧抵挡不住余清晏这寒冰入骨的刀势。
余清晏叹了一口气,知道以他的脾气就是死犟在这里陨落也在所不惜。
冰魄刀再度立起,风雪渐浓如雾,遮天蔽日。
孙克己脸色微变,脚底抹油就准备溜。
那股刀气凝结而成的风雪刮在脸上,刀割一般。
任一行眉毛压低,看出他们彼此都动了真格。
他提溜起叶知暮就要跑路。
叶知暮却拉住了他的袖子,坚定地摇了摇头。
就当此时,长街的尽头却出现了一群凡人女子。
她们身着淡黄色的校服,形制上看和清风谷的校服有些相似。
刚一踏入大道,就被两位修仙者交战的灵气湍流波及,全身衣物猎猎飞舞,簪钗也被狂风卷飞。
她们的发髻往后蓬散,少女们不得不互相搀扶着彼此,才能稳住身形,不被这台风尾扫飞出去。
为首的一人看上去四十上下,面容姣好,面色肃然。
她虽然被狂风刮得有些狼狈,却咬着牙,在两侧女子的搀扶下逆着狂风,一步一步坚定地朝前走来。
李若水像举圣旨一样高高举着一本砖头厚的书,高声道:“仙盟十二法典第六卷第七条,修仙者不得在凡人聚集处打架斗殴,违者鞭二十。”
狂风骤止。
冰雪顿消。
余清晏和沐溪云两人同时退后,两柄刀分开。
大道之上再次恢复往常的平静。
那些女子翻飞的裙裾落地,纷乱的发丝回拢到了脸上,形容很是狼狈,唯有一双双眼睛亮如点漆。
李若水举着十二法典的第六本,走到了余清晏和沐溪云面前。
她虽然表情严肃,其实腿也有点软。
但作为晏山城的一份子,她还是勇敢地站了出来。
修士一战,摧枯拉朽,就是把这整条大道上的所有屋舍都打烂了,也不过就是眨眼间的事情。
可是李若水的书院就在这条大道后头,这间书院耗费了她快二十年的心血才有了今天的规模,她根本承担不起重建的费用。
因此,虽然害怕,她还是带着院中的弟子们走了出来。
顾易安奇道:“还有这种律法?”
李若水赶紧把书页翻得哗啦啦响,要把那一条法条找出来给他们看。
余清晏却道:“不用找了,确实有这一条。”
沐溪云也点头:“第三版改编的时候加上去的。”
他收刀背在身后,冷冷盯着余清晏:“出城打?”
顾易安:“你没完了是吧?”
余清晏抬脚就走:“谁怕谁?”
孙克己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良久,孙克己惭愧道:“我收回刚刚在茶楼说过的话。”
任一行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他。这人顿悟这么快?
旁边有一人道:“晏山城……果然跟别的城不一样。晏山城有法可依啊。”
这道声音离叶知暮很近,陡然响起,吓得叶知暮一哆嗦。
他刚看戏太过入迷,一转头才发现他站在人家窗户外头。
那道窗户开了一条极窄的缝,几双眼睛躲在缝后头,正眨巴着往外看呢。
那人看吓到了叶知暮,赶紧把窗户拉大,忙不迭地道“对不住”,竟是那个在城门口拖家带口埋汰晏山城物价坑人的男人。
叶知暮对他们的言论感到很奇怪,科普道:“十二法典颁行天下,人人得守。”
严大海见叶知暮和自己家孩子差不多大的年纪,气质却天差地别,心知这也是个出生在云端上的人儿。
只因身份过于贵重,所以不需要通晓世间悲苦。
严大海不敢贸贸然开口,他的儿子却没有这么多的顾忌,直接道:“颁行是颁行了,那也得当地的大仙们认啊。很多地方,别说拿律法管制修仙者了,寻常凡人根本连看一眼修仙者都不敢。所以我们才举家搬迁到这里的。”
叶知暮问:“晏山城如今是谁在管事?”
严大海见他并不恼怒,暗自松了一口气,道:“清风谷这周边二十一个城镇都由栀掌司管辖。”
·
沐溪云追着余清晏,一路从晏山城城门打到了附近的积云县。
顾易安像只小鹌鹑一样抱着膝盖,躲在客栈硕大的招牌与楼体的缝隙之间:“执法堂的灵犬都没有他鼻子灵。”
客栈之中鸡飞狗跳。
沐溪云提着他的万钧刀,门神一样在客栈中逡巡。
他一脚踹开一个包厢,包厢里正在饮酒作乐的也是一群散修,在门被踹开的瞬间就全部拿起了武器,然后被浑身浴血的沐溪云吓得目瞪口呆。
已是后半夜,这些酒正喝到最浓处的散修登时酒醒了一半。
那根本就是一个刚从地底爬起来的恶鬼,那身鸭卵青制服已经被刀气割得四分五裂,只剩下几丝条状布料还□□着,露出了底下还凝固着鲜血的伤痕。
其中最为严重的是自肩胛骨下方贯穿了肩膀的刀伤,汩汩的鲜血从身前和背后流淌下来,凝固在破烂的衣服和皮肤上。
如此重的伤势,寻常修士只怕早就倒下了,就算没有倒下,也该是躺在病床上急救的状态。
可此人杀气腾腾,一双眼睛亮得几乎要把墙壁都灼烧出一个洞来,竟是越战越勇,也不知追杀的是杀父仇人还是灭门仇人。
几个散修面对这样的凶神恶鬼不敢轻易挑起纷争,谁知道一时的意气之争是不是就会变成不死不休的死局。
为首的散修道:“道友这是在……”
沐溪云却没有理他,他越过此人的身影,大步在包厢里绕了一圈,将容易藏人的角落都仔细看了一遍。
这样一幅目中无人的神态惹怒了一个年轻人,他正要发作,左右两侧的散修赶紧把他按下,疯狂用眼神示意他不要惹事。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沐溪云已经查看完了,也没有跟人打招呼,只是出去的时候还记得给他们带上门。
几个散修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年轻散修道:“我们五个人对他一个半残废的,还怕不是对手?这人忒没礼貌!”
旁边一个人一掌兜头盖在他的天灵盖,骂道:“要死别拉我垫背!那样的刀势,我们五个人包起来还不够他一刀砍的!”
为首散修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
顾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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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龟缩在牌匾后,脚都蹲麻了,他拉着一张脸:“要不一刀送他归西算了。”
余清晏盯着顾易安看了半晌:“……沐师兄好歹在你身边待过十年,专职保护你,你就没有一点恻隐之心吗?”
顾易安不耐烦:“啧。”
就在这时,余清晏突然感知到了一道极淡的众志刀阵的气息。
积云县离仁德县御剑仍需一个时辰,那一柄刀的气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已经淡得几可忽略不计,但身在此处的是余清晏。
他在透过这道气息仔细地辨认方位,眉毛瞬间皱了起来,浑身散出冰冷的寒意。
正在二楼的沐溪云猛地止住脚步,捏紧手中的万钧刀,转身从窗户跳出,留下另一间包厢内瑟瑟发抖的修士还在不明所以。
天地可鉴,他还以为遇到打家劫舍的了!
最近这些劫匪怎么不打劫钱庄了,打劫起客栈了?
经济不景气成这样?
一股凌厉的刀意巨石一样拍来,余清晏和顾易安藏身的牌匾被轰然劈开。
阴暗的角落顿时被悬在牌匾下的两只大红灯笼照得通亮,显露出牌匾后面姿势异常狼狈的两人。
灯下黑,最明显的地方就是最不容易被想到的地方。
狂风卷在沐溪云的刀尖,地上的落叶砂砾围着刀尖打圈。
沐溪云身上已经结痂的伤口又被他自己挣裂,鲜血汩汩地流下,但是他却浑然感觉不到任何痛意,整个人被汹涌的战意湮没。沐溪云目光亮如火炬,正要冲上去。
可就在这时,沐溪云的万钧刀突然震颤起来了。
这是……
沐溪云望向一个方向。
有人使用了众志刀阵,刀气引发了众刀的共振。
一楼大堂所有的酒客被刚刚那一刀之势惊得如鸟兽飞散,再重的酒气就散了大半,连账都没来得及结,抱着头鼠窜。个别浑水摸鱼的,逃跑前还记得多搂了两坛酒。
掌柜的眼前一黑,猛地栽倒,气得在地上跌脚:“这这这……”
伙计赶紧把他扶住,省得摔在地上又是一笔医疗费支出。
“命重要!命比较重要!”
他搀着掌柜的往后堂躲避,嘴里念念有词:“千金散去还复来,花无再开日,人无再少年!说明什么,说明钱还能赚!命不能重来啊!”
“这些天杀的修士!我跟他们拼了!我上个月本来就亏本了!”
掌柜的哭天抹地,另一个伙计跑出来,赶紧连架带拖地把人拽了进去。
沐溪云还没有感知出具体方位,就在此时,仁德县的方向突然爆出一道白芒!
紧接着,巨大的地震将客栈内所有凡人都震得摔倒。
“地震了!?”
“爆炸了?”
“哪里炸了?”
掌柜的和伙计爆头鼠窜,缩到长桌下面挤成一团,桌上的碗碟餐具哗啦啦碎了一地。
那道白芒将深夜黑幕一样的天空撕出一道白口子,冲天而起的妖气如飓风般朝外扩散,树木翻倒,掀起飞沙走砾,已经到了不需要凝神细探都能马上确定方位的程度。
“师姐——”
沐溪云目眦欲裂,再也不看余清晏和顾易安一眼,踏上万钧刀升空。
顾易安赶紧跳上余清晏的冰魄刀,紧紧抓着余清晏的后背衣物:“追!”
时间不等人,两人御风而起。
在朝仁德县的方向加速之前,沐溪云从他那破烂的衣襟里面掏出一个储物袋,取了一包白银看也不看就兜头朝后面丢进去。
余清晏比他快了一秒,一袋白银擦着窗缝扔到了后堂。
两人扔完了才发现对方做了相同的动作,面色不善地哼了一声,彼此不屑地将头转向了相反的方向,颇有相看两厌的意思。
余清晏:“莽夫。”
沐溪云:“假模假样。”
长刀化作两道流星,朝着仁德县的方向疾冲而去。
只有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
他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向日葵,一手拿着一个钱袋。
掌柜的将白银全部倒出来,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放在牙边一咬,拍手笑道:“是真的银子!哈哈!这些修士怎么这么招人稀罕呢!长得又俊,出手又大方!呜呜呜,真不愧是仙人啊!”
当下连什么地震都不在乎了。
一旁的伙计:“掌柜的,你刚才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掌柜的一记眼刀杀过去。
伙计马上点头哈腰,连声附和:“俊得很,尤其是那广袖的小公子,比天上的天神都美!”
“切,你小子见过什么天神?那些修士对我们来说就是天仙了!”
“是是是,那么掌柜的,上个月拖欠的月钱能不能结一下了?”伙计小心翼翼地试探。
笑容僵硬在掌柜的脸上,然后像晨起的朝露一样转瞬消失。
掌柜的立马手脚并用地把白银全部塞到自己的怀里,当做什么都没听见,神游一样跑没影儿了。
留下两个伙计面面相觑,咬牙切齿:“刚怎么不劈死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