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蛇悄无声息潜入宅邸,门口的禁制法阵察觉到他的气息,并没有发出任何阻拦信号。
叶冬青顺利沿高墙爬入,化为人形。
水蓝色的绸袍上斑斑点点都是血迹。
适才他虽借着余停山传输过来的破阵图强行突围,但如今满城戒严,两个城门落锁严查,此时此刻他出不了城。
眼前情形,跟半年前刺杀姜致清其实很像。
这座宅院坐落在富人区,远离人烟,极为私密,形制上十分规矩,雍州城内如此形制的宅院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半年前,叶冬青刺杀姜致清,没想到那姜致清对外宣称天丹境初期,其实已有中期水准。
两人拼死搏斗,叶冬青虽最终将其斩杀,却也遭遇重创险些丧命,无力破阵出城。
仙盟三百执事彻夜搜遍雍州城内的每一处宅子,却独独没有人敢敲开这间屋子的门。
这是乔舒予给他的地方。
乔舒予和冉绪风身为仙盟两司掌司,虽然暗地里掐得风生水起,但除非真要撕破脸皮,否则双方都不会真的长驱直入搜查对方的私人领域。
如今整座雍州城里,仙盟执事挨家挨户搜索,立法司掌司的私宅反而成了最安全的所在。
叶冬青推开房门踏了进去,明明已经半年不曾踏入这个地方,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便感知到了这里的气场和原先不一样。
这是一种来自妖兽的本能预知,甚至不是因为屋内的人泄露了自己的气息。
兰芷剑破空刺出,一出手就是必杀一招。
剑刃刮起飓风,屋内纱帐帘幕统统鼓鼓飞起,剑光将帘后那人的脸照得雪亮。
暗室顿生华光。
叶冬青倒吸一口凉气,如蛟龙一般螺旋弹射出去,抓住了兰芷剑的剑柄,生生刹停了这柄暴起的宝剑。
兰芷剑急停在余停山鼻前一指处,激飞她两鬓的碎发。
她躲也不躲,甚至眼睛都没有眨,好整以暇地看着叶冬青。
叶冬青的后背炸起无数冷汗,此时方知后怕:“你怎么在这儿?”
余停山撩起眼皮,眼神中完全没有在此地见到叶冬青的惊讶。
叶冬青渐渐冷静下来,收起了兰芷剑:“你是来找我的。”
余停山缓缓从帘后走了出来:“老实说,我不想在这里看见你。”
在叶冬青推门进来之前,一切都只是猜测。
如今,是坐实。
余停山道:“你是乔舒予的人。”
房间安静下来。
窗外隐约传来巡逻执事的脚步声。
一队飞剑从夜空掠过,剑光透过窗纸扫进来,又迅速远去。
叶冬青站在那里。
半身是血。
半身是月光。
余停山打眼在叶冬青的身上转了一圈,为了躲避追杀,叶冬青用妖力已经止住了血,甚至里三层外三层给自己包裹了灵力,为的就是防止那些鼻子循着味儿找上来。
不过观他如今气息频率,估计是把她送出的那些疗伤圣药都用上了。
被清风谷的人追杀至今,她还能调用仙盟的力量,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这个地址找出来,叶冬青都有些佩服她的能力。
“我不是。”话一出口发现太急,叶冬青脸上一红,不太自在地偏转过脸去,长吁一口气才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脸红什么?”余停山饶有兴致地双手抱胸,朝他微笑,“万一我就是那种特别喜欢抢别人东西的人呢。”
余停山走到他的面前,定定地看他,眼中跃跃欲试:“抢乔舒予的东西,可比抢别人的刺激多了。”
她这一凑近,身上那股馥郁香气萦绕过来,几乎攫获了叶冬青的呼吸。叶冬青呼吸顿了顿,垂眸看她,余停山压根没有察觉,还眨着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珠子回望。
仙盟三位掌司狗咬狗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
叶冬青在余停山的眼里就是一块行走的肥肉,他几乎能在余停山的眼中看见绿汪汪的光。
没有心的东西。
叶冬青手掌心按住余停山的额头,硬生生将人给推了出去,面无表情道:“真是可惜,让你失望了。”
余停山倒也不恼怒,几步退回了社交距离,那股香气一下子如潮水退远。
叶冬青喉咙一滚,指尖无意识抬了抬,又坠了回去。
“为什么杀姜致清?”
叶冬青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干。
余停山跟着他走到桌边,挑了把椅子坐下:“你跟在夜千寒身边那么多年,你该知道,连七位大长老联手自爆都没能拿下夜千寒,区区一个姜致清,改变不了结局。”
杯子铿锵落回桌面。
“当年七位长老没有自爆。”
余停山没说话,但是她的身体坐直了。
夜风刮在窗柩上,吧嗒一声。
余停山望着叶冬青,他神情认真,没有开玩笑的征兆。
叶冬青也静静回望着她,目光沉静,任她考究。
两个人都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如果七位长老没有自爆,那么仙盟记载的历史,就是假的。
叶冬青在她的身边坐下:“夜千寒走火入魔之后,紫阳山立刻向仙盟求援,仙盟的人来得很快,至少七位长老和扶苏都挺到了执事令到来,他们都觉得自己有救了。”
“可是硬扛了许久,仙盟的人只在执事令外围观,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
“紫阳山所有的人被罩在结界里,连跑都跑不出去。”
那是夜千寒最熟悉的场景,他曾经被人千百次地关在一个密闭空间里,只有杀光所有人,成为唯一的幸存者才能走出去。
这些记忆刻在夜千寒的骨子里,是他失智之下最本能的反应。
那天紫阳山的众人就是在明知“援军”已至的情况下,被围困在其中,无法逃离。
尖啸声响了半日,满山满谷的鲜血河流一般奔涌。
斗法祭出的火光将天幕烧得通红,叶冬青想往前走,脚步没稳住,跌落在地,却跌进一团软肉之上。
他的掌心压到什么东西,一低头,是那个每次轮值食堂都会给他偷留鸡腿的小弟子。他怒目圆睁,五官扭曲,在巨大的痛苦里死不瞑目。
叶冬青的手不可自抑地颤抖,他哆哆嗦嗦地伸手过去,将他的眼睛合上。
可是,不够。
他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第二具,第三具……尸体一层压过一层,绵延不绝,铺满了紫阳山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张脸他都认识,他们瞪着惊惧的大眼,面部因临死前的巨大痛苦而定格在最扭曲的状态。
他们的内丹像烂石头一样滚在地上,因为修为太低,夜千寒甚至都不屑于去炼化。
然后是扶苏。
她的双眸噙满眼泪,不断呼喊着夜千寒的名字,两手死死抓着夜千寒探入她丹田的手,可还是无法唤回他的理智。
夜千寒大手一合,将她的内丹活生生剥离丹田。
叶冬青闭上眼。
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再想起这一幕。可每一次想起,都觉得空气里全是血味。
余停山彻底散去了之前浪荡的模样,严肃开口:“你亲眼看见,夜千寒挖了扶苏的丹?”
叶冬青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我受了重伤,扶苏怕我被夜千寒杀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我封印进了夜千寒的灵兽袋内,他杀每一个人,都是我亲眼所见。”
“包括扶苏。”
余停山静了一瞬。
余停山记忆里的扶苏,最浓墨重彩的一幕当属仙盟审判夜千寒的时候。即便面对启明仙尊这样的前辈大能,扶苏仙子也能不卑不亢地为夜千寒辩护,全程有理有据,进退得宜。
夜千寒那个狗东西再怎么傲慢无礼,投向她的眼神都是柔软的。
他……真该死啊!
七位天丹境长老,紫阳山三千修士,在道仙境界的夜千寒面前,就像纸糊的一般,被瞬间开膛破肚。
紫阳山三千修士,一夜倾覆。
已经失去内丹的人无法再自爆,所谓的七长老自爆引发地脉大爆炸,只是仙盟单方面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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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
或者说,这是姜致清的说辞。
房间安静下来,叶冬青低头望着余停山抚摸上来的手。
她的手心干燥,温暖,只是轻轻盖在他的手背上。
这是余停山和他那么多次身体接触中,少有的不带挑弄味道的抚摸。
叶冬青翻转过自己的手掌,和她十指交握住。
那点来自她掌心的温度迅速顺着贴合的皮肤窜到叶冬青的心头去,将紫阳山那冻入骨髓的寒凉都冲散了几分。
余停山微微皱起眉头,却不是因为叶冬青的动作,她的注意力甚至都不在那上头。
院外空中不断响起飞剑划过天际的破风声。
灯火在窗纸上摇晃。
余停山没有抽手。
叶冬青也没有松开。
紫阳山上有什么值得姜致清觊觎的法宝吗?
融丹诀?
余停山眼神一凝,不,是化仙丹丹方。
范林炸锅横死之后,丹方以及掌门之位都传给了徒弟扶苏。
姜致清在天丹境一待就是四百年,迟迟破不了境,眼看寿元将尽,化仙丹对他的诱惑比融丹诀强得多。
但是化仙丹丹方不说炼制难度,就说药材就很难集齐,扶苏仙子花费三百多年,都没有收集完成。
余停山道:“姜致清是为了化仙丹丹方?或许,还有扶苏搜集了三百多年的药材?”
叶冬青摇摇头:“夜千寒将我丢回了妖境,我重伤冬眠了十八年,醒来之后听到世间都在传七位长老自爆,我去找姜致清对峙。”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但他最多也只能拿到扶苏身上的化仙丹药材。丹方在夜千寒身上。夜千寒屠戮紫阳山之后人间蒸发,仙盟那群废物至今都没有追查到他的下落。”
“姜致清嘴巴很紧,我问不出来,只能搜魂。”
“可是,”叶冬青眼神一转,顿了顿,“他自爆了。”
那道惊天动地的爆炸比水草妖和卫摘星加起来还要恐怖,叶冬青的身体顷刻间犹如被撕裂一般,所有的鳞片都倒飞出去。
无边剧痛将他湮没。
余停山察觉他的手无端一抽,一下子攥紧了他的手,叶冬青猛地回神,脸色煞白。他一抬头撞进了余停山深邃的眼里。
叶冬青猛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也紧紧抓着余停山的手,像是抓着一株救命稻草一样,不由脸红了半边。
他却并不想把手抽回,转而翻过手掌,与余停山掌心相贴。
叶冬青低声道:“死之前,他说了和卫摘星一模一样的话。”
姜致清那道近乎癫狂的眼神,让叶冬青记忆犹新。
悍不畏死,像个引颈受戮的烈士。
像在……以身殉道。
姜致清轻声道:“生死皆轻,大道不朽。”
随后,他露出一个坦然的微笑,身体轰然炸开。
若非仙盟与雍州城里那些扎根于此的大户纷纷祭出了各家法宝,整个雍州城都会被炸成一摊废墟。
但他们也只是将爆炸控制在了城主府。
而叶冬青身在城主府。
他不像顾易安那样有人罩着,他只有自己可以依靠。
废墟中爬出一个血人,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处好肉。
他拖着残破的身躯,脑海中只有一个意念支撑着自己:不能死,还没有报完仇。
“那就说不通了。”余停山将手从叶冬青的手掌心里抽出来,捏着自己的下巴,这是她思考时候的下意识动作。
叶冬青五指在扶手上张开又蜷缩,目光黏在余停山下巴上的那只手上。
余停山没注意他的神色,她一边琢磨姜致清的表现,一边顺着已有的线索往下推论:“如果姜致清只是为了化仙丹,搜魂就搜魂了,又不是什么很难猜的秘密,总比魂飞魄散好。”
到底什么样的秘密,值得他们这些天丹境大能一个接一个宁可自爆也要保守的呢?
余停山脑子里,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只有“飞升”二字。
余停山:“我好像知道姜致清为什么一定要炸毁紫阳山的地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