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停山摇头,气定神闲:“不是。”
师凡森猛地收回视线,腰背微微佝偻地转身。
刘圣亓不干了:“慢着。李宗主不分青红皂白将我这天河酒庄砸了个稀巴烂,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了,不合适吧?”
李妲齐拧腰回身,举起银月鞭指向刘圣亓,大有一言不合即刻开打的意思。
师凡森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刘圣亓倒是愣住了,心道你在这里装什么蒜?你是个什么样我还不知道?
师凡森没理他,朝李妲齐伸手:“李宗主,请。”
态度竟然比原先好了一百八十度。
别说是刘圣亓了,就是李妲齐本人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顺着师凡森刚才的目光往楼上看,浑身像是被天雷劈了个正着,赶紧挪开视线,心跳砰砰砰直跳。
李妲齐态度端正:“是我应该赔的。”
刘圣亓:“???”一个两个的,都吃错药了?
裴景云:“我真的觉得他们在看我们!”
余停山面不改色:“我没觉得。”
现场争端已经结束,荷官端着余停山赢回来的钱笑盈盈地走了过来,适才他们的赌局是针对刘圣亓和李妲齐,后来师凡森的插手不能算在赌局之中。
赌场的人也是很有意思,刻意将票据换成了小面额的,看上去厚厚一沓,十分有成就感。
余停山从中抽出几张递给荷官当作小费,那荷官顿时喜笑眉开,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心提供额外的消息:“虽说黑蛇这次只要能够逃脱就算贵人赢,但眼下来看胜算却不高。贵人可要压注右方,对冲风险?”
余停山摇头,荷官也不再多言,弯腰千恩万谢地退下。
不到半刻,赌坊内突然爆发了一阵惊呼。
有人连忙喊荷官:“你快过来快过来,我要改票!”
“我也改,我也改!我改那条黑蛇绝对逃不出冉,咳咳,绝对逃不出雍州城!”
荷官笑容可掬,姿态谦卑到了极点:“买定离手,恕不更换。”
“我加注投右边!”
“我也加注!”
东南角落,巨大的威压从那朵白莲四周弥漫开,却不是因为段利东,而是白莲周围的阵纹。
即使赌坊内有天丹境的修士阵法压制,大楼依然簌簌抖动起来,所有人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认出了这个阵纹!
裴景云大惊失色:“华玄仙尊的颠倒五行叠层阵!”
怪不得那荷官适才劝他们改票。
这颠倒五行叠层阵在诛魔之战时困杀了明月教的左护法,是诛魔大战的一个关键节点,如今已是仙盟各大主要城池的护城阵。
阵法刚刚启动,若是等它成型,将叶冬青困入叠层,空间折叠,方圆十里的所有事物全部都会在空间折叠中被挤压成一层平面。
那一处的战役到底到了什么程度,居然逼得雍州城使出这么个玉石俱焚的法子。
阵法叠层,数万百姓的家宅都会在顷刻间灰飞烟灭,多少人即将流离失所,可是在这些人看来这只不过是一场刺激的消遣,一张张满面红光的脸在灯火辉煌中畅饮狂笑,一只只养尊处优的手挥舞着大额票据,嚷嚷着要下注。
赌坊里人声鼎沸,裴景云有些眩晕,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一边是城门口携家带口仓皇逃窜的凡人,一边是纸醉金迷一笑买醉的修仙者。
若是这些人愿意出手,此时叶冬青早就被拿下了!
地动山摇,黑色巨蛇想要遁入地下,可是颠倒五行叠层阵的颠倒二字,就是将地下世界和地上世界颠倒的意思。
那黑蛇往地底下钻,却正好合了对手的心思。
这样空间折叠的时候,雍州城执事甚至不需要担忧地面上百姓的安全,更加可以放开手脚去折叠空间。
如果说适才在两个天丹境的围追堵拦下,叶冬青还有十分之一逃生的可能。
但现在,叶冬青逃生的机会连万分之一都没有!
裴景云脸色一白,只从阵光就可以看出此阵已经在成型的边缘,便是曹佩雪再世也不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解出生门,一旦阵成,除非叶冬青突破道仙,否则他根本不可能强行从中突破。
道仙可不是大白菜!
余停山将酒杯磕在桌上,冷笑道:“堂堂仙盟掌司,竟不如一条黑蛇懂慈悲。”
·
叶冬青被颠倒五行叠层阵追击得狼狈不堪,他咬牙暗恨,这华玄仙尊吃饱了没事撑的,天天尽研究阵法了!他又不是曹佩雪,不靠阵法扬名立万啊!
一开始叶冬青是自己主动往地下钻的,可是等他钻入地表,全身顿时失重,他急速下坠,等到他急急刹住之时,环顾四周,红色竖瞳猛地一缩。
地底世界不是一片漆黑,相反,它很明亮,无数雕梁画栋,屋舍街道,每家每户都点着灯,比上元灯节数万灯火一起点燃的时候还要明亮千万倍。
但是仔细看去,其中不少房屋都是重复的,像是无数张镜面层层反射,不少屋舍足有六七十层那般高,黑蛇在其中翻腾,瞬间失去方向感,莫说是东西南北了,他甚至分不出上下左右,这里的所有房屋街道正立倒立斜立都是成立的。
眼前镜面迷宫有上万条路径,叶冬青头昏脑涨,几乎分不出哪处为真哪处为幻。
不对,这是地底世界,地底世界不该出现任何街道房屋,这一切统统是虚幻。
黑蛇的头撞了上去,砖墙被撞碎,却没有变成土块,而是化作一块极为锋利的镜片,生生从它头上剐下一块黑色鳞片,鳞片背面还挂着鲜红肉丝,可再细看黑蛇蛇头,却依旧光滑一片。
黑蛇吃痛地低鸣。
这里的幻境和别处的幻境不同,靠撞是撞不出去的。
一计不成,叶冬青立刻转换策略,将这些幻化出来的屋舍当做真正的铜墙铁壁去看待,蛇口一张,白茫茫的一道光柱从口中吐出,朝屋舍扫射过去。
地底世界顿时一片狼藉。
·
冉绪风一直被四位护法护在身后,适才在地面上,这条黑蛇几乎把段利东杀死他都没有出手相救。
当年明月教的左护法在颠倒五行叠层阵中都没撑过一刻钟,这条黑蛇居然已经撑了两刻钟还没被拿下。
冉绪风也生出了几分爱才之心,笑道:“夜千寒已经死了,你如今是只无主妖兽,若是你愿与我结契,杀死姜致清一事我便不再与你计较。今夜你要做什么,我也一并不问,如何?”
他的笑不知为何总给人一种微羞的感觉,哪怕他本人并没有这个意思。
黑蛇只觉得又扭捏又矫揉造作,让人鸡皮疙瘩抖落一地。
他嫌恶道:“做梦。”
冉绪风不太喜欢被拒绝,冷哼一声,不再多劝:“不见棺材不掉泪。”
颠倒五行叠层阵再次合拢,两栋八十层高的高塔朝叶冬青压去,瞬间挤压成一条手指粗细的平面。
轰——
砰砰砰!
平面上隆起无数鼓包。
·
赌坊之中的裴景云再也坐不住了。
叶冬青早就归还了他的储物袋,裴常阳给他的那块赤阳宗令牌还在储物袋中,他自己的面子是不够大的,只能拼着日后被舅舅打死的风险,先拿出来救这条蠢蛇了!
裴景云一咬牙掏出了那块令牌,就要灌注灵力求援。
余停山撩起眼皮扫了那块令牌一眼,心道他还真是裴常阳的金疙瘩。
她按下他的令牌:“没到那份儿上。”
·
黑蛇仰天长啸,白色雾气自口中蒸腾而出,片刻就化为白花花的惊涛巨浪冲向大街小巷。
能被安排在冉绪风身边这么多年的修士自然不是无名之辈。
数道碧青色的竹子从天而降,竹子与竹子之间排列密集,四位护法之一的封横顷刻间刺出七八十道剑气扎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青竹栅栏,滔天巨浪撞击在青竹栅栏之上,青白灵气四处喷溅,一时之间难分高下。
叶冬青在见到封横的瞬间就心道不好,封横封腾乃是一对双生子,向来形影不离,封腾此时定然也在这四人之间。
封腾与封横之间隔了数十丈的距离,他的两指之间握着一支手指长的短竹,竹上还坠着一片青翠欲滴的竹叶。
封腾微微挥动竹叶,无数绿色光圈自竹子中心飞射而出,一圈又一圈朝外飞射,瞬息之间就到达了封横的青竹栅栏处。
竹子是世间生命力最为旺盛的植物之一,那青竹落地生根,迅速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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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生长,拔地而起,方圆数十丈的范围内顿时郁郁葱葱嫩绿一片,竹子挤满了大街小巷,一面青竹栅栏变成了绵延数十丈的绿色长河。
“轰——”
白色浪涛被拍了回去。
冉绪风被另外两名护法护在战局之后数十丈的位置,他微微眯眼看了一阵,歪头转换视角,从鳞甲上面的反光看出了端倪,奇怪道:“有意思,都变成蛇身了还要维持幻术,怎么,难道你不是夜千寒那条臭蛇?”
冉绪风沉吟片刻,道:“把蛇皮扒开让我瞧瞧藏了什么。”
封氏兄弟得令,化守为攻,青竹长河之中所有的竹子都打横卧倒,尖锐的顶端朝向那条黑蛇,化作数万根攻城弩飞射而去。
黑蛇不退反进,它身上的鳞片竖了起来,寸许长的黑色鳞片围绕着蛇身盘旋飞舞,卫星一般绕着黑蛇随他前行。
两者相遇,鳞片爆发出五彩斑斓的光芒,冉绪风眼前有一瞬间的失明,他耳听得几道破风之声,暗叫不好。
那黑蛇声东击西,趁着爆芒的瞬间改换方向朝他冲了过来。
他身周的两位护法反应极为迅速,哪怕是被偷袭,也在第一时间抽出法器,挡住了这十几片坚硬无比的鳞片,但是随之而来的不只是十几片鳞片。
两条粗大的黑色蛇尾从白芒之中弹射出来,缠住了两人的腿,蛇尾之上的黑色鳞片全部竖起,在他们的腿上旋转出无数火花,竟像是铁锯一样要将他们从脚踝处切断。
两人俱是一惊:这黑蛇有几条尾巴?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风啸声自他们中间狂卷而过,周立自然知道他们身后的是谁,当即回首一捞。
一只数丈大的蓝色巨手从他的掌心冲了出来,竟是不管不顾自己的脚踝马上就要被锯断,也要拦截住这条奔向冉绪风的黑蛇!
那黑蛇突然放闪,周立的视野里白芒一片,他干脆闭上了眼睛,耳朵一动,仅凭破风之声锁定黑蛇踪迹。
蓝色巨手捕兽夹一样张开,一把将那条黑影咬住。
却扑了空!
黑影只是黑影,在被蓝色巨手咬住的一瞬间炸成数缕黑烟,袅袅散去!
诡计多端的孽畜!
周立在心中痛骂那段利东招来的这是什么牛鬼蛇神!
被黑蛇缠住脚踝的那一刻,万颂桂一手拍在自己的天灵盖,身子像是时钟指针一样直挺挺地下摆,与此同时原身保持不动,场上顿时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万颂桂,新分化出来的那个万颂桂化作一道橙光朝冉绪风的方位飞射而去。
他根本不需要去管黑蛇到了哪里,只要护住主上即可。
万颂桂手中法宝凝聚出一个半径三尺的盾,在黑蛇的第一片鳞片到达的时候,他锁定了方位就立刻将光盾缩小成半径一尺,光盾变得更为坚固紧实,“铛铛铛”一连接住了七枚蛇鳞。
此时时间才刚刚过了三个呼吸,白芒消散,万颂桂眯着的眼睛已经快要恢复视觉,突然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只比他头颅还大的红色竖瞳几乎就贴着他的脸。
“轰——”
万颂桂手中的法器盾牌粉碎成千万颗细碎光点,本命法器牵扯道心,万颂桂猛地吐出一口浊血,双腿软了下去。
一连突破四道防线的叶冬青不敢丝毫松懈。
他的眉眼微微下压,只觉得面前这个景象有些熟悉。
寻常修仙者,身边不会配置这些明显防守技能比进攻技能要强的护法。
除非是清风谷那尊青花瓷。
可是冉绪风不是青花瓷。
他是堂堂正正在诛魔之战中用战功垒出来的执法堂掌司,他的身边不该是这样的配置。
除非……他废了。
怀着这样的揣测,叶冬青依旧不敢掉以轻心,蛇口吐出一个空心的白色圆环,他与冉绪风的距离依然很近,几乎是吐出白色圆环的同时,圆环就套住了冉绪风。
圆环像个井盖一样圈住冉绪风的双手及躯干,越缩越小。
主上被缚,远处的封氏兄弟纷纷祭出法器朝这边杀来。
可圆环之中的冉绪风脸上却毫无惧色,那张面若好女的清俊面庞微微勾起一个微笑。
叶冬青心中一股无名火烧起,原因无他——这个笑太像余停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