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虫尽灭,是夜,昌平县处处火光。
那些原本储备着用来烧蝗虫的干草统统扎成了篝火。
姑娘们换上了补丁最少的衣服,青壮们拿出了搁置多年的腰鼓。
一坛好酒被兑了十倍的水,分到每一个人的手上,酒味比任何一家黑心酒楼的出品都淡,此时却没有一个人说一句不好。
大陶碗里的酒液在碰撞中溅起涟漪,百姓们围着篝火堆载歌载舞,庆贺着战争的结束,蝗灾的消失,也歌颂着华玄的恩德。
郑璇玑身边有修士,她知道是余停山动的手。
功劳被人摘走,郑璇玑怕余停山心中不悦,特地赶来,找了一圈,没见着人。
“你在找我?”
郑璇玑吓了一跳,赶紧转身,却见大树底下那人歪在躺椅里,翘着个二郎腿。
那棵大树郑璇玑看了不下三遍,根本没注意到这里有人。
郑璇玑见鬼一样,很是稀罕地左看右看,心想这难道也是阵法?
可惜,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
余停山倒是闲适,脚尖一点一点,踩着歌谣的鼓点。
郑璇玑听出这是一首歌颂华玄的民谣,以为余停山在点自己,连忙道:“我可以向全境发布公告澄清此事,也可以为仙子立观塑像,不知仙子尊名,师承何宗?”
余停山摆摆手:“小事一桩。”
郑璇玑却摇了摇头,恭恭敬敬行礼道:“对您这样的修仙大能来说,也许就是一抬手的功夫,可对我们凡间国度来说却是无上恩德。仙子救我国民于水火,合该受香火供奉。”
余停山眼皮都不抬:“无妨,没差。”
郑璇玑:“我坚持为仙子开观塑像。”
余停山没再开口,似笑非笑的目光凉凉地垂了下去。
郑璇玑弯着的腰不敢挺直,她维持着这个姿势,感受场间的气氛冷了下去,后背也沁出了冷汗。
她承认自己确实有打蛇随棍上的意思,想通过这次事件攀附上余停山。
一套众志刀阵就能够让她荡平内乱,若有一个高阶修仙者愿意庇护旻国,这比百万雄兵都可靠。
郑璇玑弯腰的动作渐渐酸了,可是余停山没有表态,她实在是不敢直起腰来。
过了半晌,余停山念她年纪虽小,态度还算端正,又是一心为国,没再故意晾她。
“西南炎热处有一种乔木唤印楝,听闻有一年蝗虫过境,寸草不生,唯有印楝依旧枝繁叶茂。”
“清风谷的丹修听说之后,亲自前往该国,耗费数年时间研究缘由,后从种子中提炼出了药液。”
“这种药液稀释后,可以作为农药。”
“清风谷丹修在境内蝗灾最严重的南安国试验了三年,此药不仅对蝗虫有奇效,对蝇、螟、虱、苞虫等多种害虫都有抑杀作用。”
“南安国自此再无虫灾泛滥。”
“后来南安国遍植此树,以国名奉之,此树便是当今的南安树。”
郑璇玑不曾听过南安这个国家,如今修仙界凡人国度至少上千,修仙地界广袤无边,即便骑着日行千里的龙驹一路不停,从一国边境赶往另一国,也往往需要数年时间。
修仙者却没有这个烦恼。
所幸南安国其实离旻国并不算太远。
余停山在地图上标明了南安国都的所在,郑璇玑毕恭毕敬地将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地图,感激涕零。
如余停山这种级别的修士出手可遇不可求,若是真有此神药,才是一劳永逸的治本之道。
郑璇玑感知到余停山的目光落在村民的笑颜上,顺着目光也望了过去,村民们手中捏着酒碗,豪气干云地碰杯,小小一碗酒,沉醉得犹如喝了琼浆玉露。
张春芽也喜欢喝酒,郑璇玑福至心灵,示意手下,不一会儿就从军队里抬出了十坛陈年好酒摆到了余停山的面前。
余停山其实是在看叶冬青,不过叶冬青有意隐藏了自己的气息,因此郑璇玑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人群欢声笑语,有关华玄仙尊的赞歌唱了一首又一首。
叶冬青想起了很久以前扶苏的话:“仙盟在华玄仙尊手里跟以前有了很大的不同,比起一个联盟,更像一个……宗教。”
叶冬青眼神有些复杂地看向余停山,她还有心思打着节拍应和赞歌鼓点,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功劳被张冠李戴。
华玄仙尊的声望愈来愈高,这些声望都会变成射向她的利箭,她难道不知道吗?
他刚从华玄观过来。
那几个凡人已经把金箔贴好,虽然那点金箔根本不足以覆盖整个神像,顶多就是二十分之一的位置。
神像下有一盏聚魂灯,凡人看不见那个东西,白日里还没有。
聚魂灯内是无数凡人的魂魄碎片。
苦行僧能超度的只有完整的魂魄,余停山竟不知什么时候把那座废墟之下的碎魂收到了此处。
叶冬青凝神细探,居然在聚魂灯里还发现了丝丝缕缕秦素衣和李四方的魂魄。
长眉有些讶异地松开,在水草妖自爆的那一瞬间,她居然还来得及把他俩的魂魄收拢起来。
虽然炸成这样的魂魄已经千不存一,但养在聚魂灯内,又放置在华玄观这样香火鼎盛的道观之中熏陶,待时机成熟送入轮回,即便不能投生人道,也好过孤魂野鬼漂泊在外。
死亡是一切的结点。
仙盟最重的刑罚也只是死刑,从不涉来世。
·
余停山喝了酒,兴致上来了,便也跟着人群围着篝火跳起舞来。
昌平县的人只当她是跟随王军到来的修仙者,都十分感激地围着她翩然起舞。
隆隆鼓声急风骤雨一样,不少年轻汉子跳得热了,上衣一脱,露出精瘦的腰腹,鼓锤末端连接着红绸,红绸翻飞间,小麦色的皮肤上挥洒出热汗。
阳刚的,原始的,充满着力量感的舞蹈卡着鼓点,少年郎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凑到了余停山的面前,伸手去邀请她加入。
手刚要触及余停山,却摸了一个空。
少年郎抬眸,有瞬间的失神,我的个乖乖啊,这世上还有这么好看的男人呢!
这扭起来,得多带感啊!
余停山被叶冬青拽住手臂往后一带,不由得笑弯了眼。
叶冬青撞上她那双水洗一般锃亮的眼睛,喉咙一滚,有些不自在地瞥过脸。
叶冬青嘴上给自己找补:“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啊?”
余停山扭过脸,凑近去看他,那双猫一样的琉璃眼摄魂夺魄,跟会吃人似的。
叶冬青猛地想要收回手,手腕却被余停山扣住,他猝不及防被这力道拉扯着一下子撞入余停山的怀里,周遭立刻响起起哄的声音:“喔~~~”
余停山手中的酒坛落在草丛上,酒水四溢。
清醇香气蒸腾而上,酒气熏红叶冬青的皮肤,红霞顺着脖颈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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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晕染,犹如丹青水墨晕染在雪白瓷器上。
朝叶冬青扑面而来的是余停山身上那股似药似花的馥郁香气。
还有余停山贴在他耳畔带着笑意的声音:“放心,为妻没那么快变心。”
余停山眼看着那红粉颜色乍然怒放,眼神有若轻抚,叶冬青感知到目光的触感,羽毛一样一寸一寸地沿着他的脖子游离,一路溅起无数颤栗。
余停山长得良善,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忘记她不是那个美人,而是个可恶的偷香贼。
周遭敲鼓的年轻汉子们更起劲了,围着他们二人狂舞。
鼓声擂擂,遮掩住了叶冬青慌乱的心跳。
叶冬青耳朵红得快滴血,扯着她,运用上了脚法,几乎是慌不择路地将人从包围圈里拉了出去。
余停山勾唇,眉梢眼角都微微挑起一个欢快的弧度,像是赢了一场投壶比赛。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我。”
叶冬青讪讪往后退,不太自在地别过自己的脸,这又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动完又觉得自己进退失仪,像是心虚似的,偏生退都退了,自己恼怒起来:“那你呢?几次三番的,怎么,你也喜欢我?”
余停山眼里全是揶揄笑意:“也?”
叶冬青的脸轰一下热了。
余停山面不红心不跳:“我是喜欢你。”
乌云被风吹散,露出云后万千星辰,群星闪烁,像无数电火花在明明灭灭。
余停山翘着下巴凝望他。
那道眼神明晃晃,炙滚滚,烙铁一样在他的脸上逡巡了一圈,像是她亲自上手将他摩挲了个遍。
酒气熏着叶冬青,像是他也喝了酒似的,全身都躁了起来。
余停山嘴角一咧,脸上绽放出一朵恶之花,大喘气接道:“……的脸。”
她一贯毫不遮掩对这张脸的流连忘返。
叶冬青恨得咬牙切齿:“我就只有脸能看?你不试试其他方面?”
余停山似笑非笑地将目光投向叶冬青的衣襟,叶冬青喉咙一滚,感受到那道目光凉蛇一般滑了进去。
余停山道:“好啊。”
说罢,手就不安分地搭上来,指尖贴着衣襟慢慢游离,叶冬青脖子梗得钢铁一样直。
远处嬉闹的人砰地放出了一支烟花,两人没有一个抬头去看,绚丽烟火映出一滴汗珠从叶冬青的鬓角滑了下来。
风呼哧呼哧地将满树枝叶摇晃得天旋地转。
余停山的手慢慢地摩挲那比玄铁还硬的肩膀,呼吸喷洒在他的正前方,随风涌进来一阵馥郁芳香,余停山笑道:“怎么?不是你自荐枕席的吗?怂了?”
叶冬青偏过头,那只手还在他的身上不轻不重地揉搓,他暗暗咬碎一口银牙,脸上青白交加:“露天席地,你也不怕被人看了去。”
余停山道:“你所担心的就仅仅只是被人看了去吗?”
滑腻的手慢慢从他的衣领划拉到了胸膛,叶冬青倒吸一口凉气,无数鸡皮疙瘩在皮肤上炸开,余停山的脸在他面前晃动。
她十分好商好量地开口:“如果不被人看见,怎样都行?”
叶冬青这人就这点特别有意思,长着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偏偏是个死正经。
死正经就算了,偏偏嘴巴比鸭子还硬,慌乱得不行还要硬撑着场面。
说罢余停山手指一点,一个灵力罩子将两人包裹起来,彻底隔绝了外部可能投射而来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