旻国,沙场。
黄沙漫天。
十王争雄,诸王混战已如火如荼地打了五年,只待此战之后,便能落下大幕,尘埃落定。
两军对垒,十万对六万,只待天明开战。
主帅大帐。
作为先皇时期颇受宠信的常胜将军,郑骥棠这个靖王爷一直是当今皇帝的肉中刺。
可他战功赫赫,并不是当今皇帝不喜欢就可以直接抹杀的。
他与京城中的这位侄子明争暗斗了一辈子,没想到皇帝就这么消亡在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之中。
五年战争中,郑骥棠将他的七个侄子全部赶尽杀绝,自此,皇室之中只剩郑骥棠一个男丁。
还有一个孤女。
先皇幼女,皇帝亲妹郑璇玑。
一个刁蛮任性,没有灵根却满脑子求仙问道的蠢货,却成了郑骥棠的心腹大患。
郑骥棠手里捧着一本书册,手上快得几乎要翻出火星子来。
帅帐里的油灯添了又添,直到东方既白,那本册子的边角都被手汗浸得皱皱巴巴的,郑骥棠扭成麻花的黑眉都没有舒展过一次。
他觉得自己的右眼后方突突直跳,带动着太阳穴也撞个不停。
若只看这个画面,别人会以为郑骥棠手中只有六万兵。
实则不是。
他是手握十万的那一方。
若是三年前,有人和郑骥棠说,你领兵十万对上郑璇玑那刁蛮公主的六万边军会害怕得瑟瑟发抖,郑骥棠必会大喊三声放屁,然后给那人一个大嘴巴子,让他滚蛋。
郑骥棠恨恨地想,若不是侥幸得到了那本修仙界的阵法书,这群大败过几场的丧家之犬,根本都不配称之为军队。
可是现在这支军队,却因为那本书的加持,变成了战场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死亡之军,成为他夜夜难以摆脱的梦魇。
这一切,都只是因为这二两银子一本的书!
传说这本众志刀阵是华玄仙尊为了清风谷上一位女修所创。
彼时临近清风谷宗门大比的团队战,那名女修却因受伤无法使用灵力,华玄仙尊便钻研出了这么一个刀阵,不需灵根,自然也不需灵力,只靠极致的专注力与信念便可凝意念成刀。
那场团队战最终结果如何,时代久远无从考证。
这个阵法倒是被有心人惦记上了。
一名贪财的弟子将其高价卖到了民间。
不需要灵根也可以修行,且威力能够伤及修士的阵法亘古未有。
这弟子不过数月就赚得盆满钵满。
事发之后,华玄仙尊亲自庭审此案。
长老建议,为防止宗门传承外漏,该对所有修习了刀阵的凡人赶尽杀绝,可华玄仙尊却以“有教无类”为由,并未采纳长老建议,反而将众志刀阵低价卖到了二两银子一份,使得清风谷境内人人得以修行。
这本阵法书现在就握在郑骥棠的手里,他翻来覆去,都快要翻出火星子了。
可是,他绝望地发现,看不懂。
他气得牙痒:“孤就不信了,一个哄女人玩的阵法能有多少名堂?”
郑骥棠打了一辈子仗,他知道修仙者不可与凡人同日而语,但在他极其有限的人生阅历中见过的修仙者手段,要么与戏法差不了太多,要么与刺客动手结果相同。
他不信真有修士可一人灭十万军队。
更不相信区区一个阵法,就能让六万边军彻底改头换面。
大帐内的修行者们个个低下了骄傲的头颅,其中一人道:“刀阵以十人为一组,华玄仙尊创立这个刀阵时,最大的应用范围也只是用到了百人而已。这公主殿下却能把它用到六万人的身上,实在是她的首创。”
那位公主殿下,与死在大火中的那位皇帝是同母所出,自小备受宠爱。
她缠着钦天监的天师们十数年,可是没有灵根就是没有灵根,并不会因为心诚就感动天道。
小公主偏不信邪,在钦天监门口长跪三日,最终感动了国师张春芽,被他收为弟子。几年修行下来,灵根还是没有长出来,但是身体康健,壮得能徒手打死一头牛。
皇帝病弱,几个成年的弟弟野心勃勃,于是代天子巡视边军的任务就落在了这位公主殿下身上。
阴差阳错,竟让她躲过了皇城的那一场大火,又凭借着张春芽在旻国的声望,让她将边军收拢在了手里。
郑骥棠恨得牙痒,不过就一个靠运气爬上来的女流之辈,有何可惧?
他豁然站起,将手中的阵法书劈头盖脸丢到说话之人的脸上:“孤重金请你前来不是来听这些废话的!孤要的是解决方案。”
那名炼气修士自被郑骥棠几次三番邀请入军之后,一直备受礼遇,哪里在大庭广众之下受过侮辱,一时脸色极不好看。
他冷哼一声道:“华玄仙尊万法皆通,是修仙界不世出的天才人物,我们这些人中但凡有一人能破其阵法,都足够在修仙界开山立派,何至于沦落到这无主之地?”
“如今之计,你若想保命就投降,但不管你怎样,老子都不伺候了。”
说罢将手中的阵法书一把丢回郑骥棠的身上,转身就掀开营帐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与他同立一旁的数个修仙者面面相觑,朝郑骥棠身后的一位修士拱手行了个礼,便跟随着先前那位修行者一同离去。
郑骥棠气得全身都在颤抖,帅帐之内却无一个军士敢在修仙者面前放肆,各个低头专心致志地在地上找金子,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边军军士的黑甲上,黑色的甲面镀上了金光,六万将士陈列成方阵,静若寒蝉。
战场之上,军队正中有一辆马车,黄金做顶,绫罗绸缎在日光下粼粼生辉,也不过是堪堪配得上给这辆马车做窗帘。
如此富丽堂皇的马车上,却没有坐任何人,而是供着一尊神像。
神像宝相庄严,左手压着十二本法典。
马车前,虔诚跪拜着一个年轻女子,剑眉星目,甲胄在身,手中三炷香举过头顶。
身后副将匆匆过来,见着这幅场景,脚步停住,屏息静候。
郑璇玑睁开眼睛,没有回头:“对面还是不肯投降吗?”
副将单膝下跪,回话道:“郑骥棠已集结大军,准备反攻。”
“不自量力。”香灰落在她的手背,她没有躲。
郑璇玑起身将三炷香插|入香炉,目光落在神像平静的面庞上,在神像面前跪得久了,她的表情也渐渐变得和神像一般无二。
仿佛她才是那个手握十万军士,稳操胜券的人。
郑璇玑道:“仙尊在上,请助我一胜。”
擂擂战鼓自身后响起,香炉内袅袅飘起烟雾,翻身上马之时,红色斗篷掀起,犹如一面血色战旗。
这场战打到现在,兵困马疲,终于到了最后一战,郑璇玑以为自己会有很多的话想说,但当真站在六万军士的面前,那些车轱辘话却全部从脑海中散去。
没有君臣大义的高帽,没有加官进爵的诱惑,只有几句很朴素的话。
郑璇玑望着底下一张张晒得发黑的脸颊,道:“今天过后,我们都能回家。”
那些黑乎乎的脸上顿时亮起星辰,无数双透着渴望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们的主帅。
郑璇玑的声音平缓而笃定:“旻国不会再有战乱,我们的兄弟姐妹不会再死去,我们的父母幼儿不会再担惊受怕。”
“你们,想回家吗?”
回应她的是山呼海啸的齐鸣:“回家!回家!”
简单的愿望,是这世间最坚不可摧的力量。
郑璇玑拍马朝前:“起阵。”
六万人的站位穿插立刻执行,十人一组,地面上瞬间变换出六千个圆。
圆与圆之间彼此交叉站位,钩织出一副比毛衣走线还要复杂的纹路。
敌军的号角已经吹响。
郑骥棠立于指挥车之上,满脸凝重,除了他身侧这名跟他最久的筑基修士,昨夜营帐中的其余修仙者已经全部离去。
军队内人心浮动,他必须打一场胜仗才能稳定人心。
此时哪怕只是一次短短的前锋冲击成功,士气都会有完全不一样的提升!
他不相信,华玄仙尊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里去?
一个哄女人玩的阵法而已,能强到哪里去?
一万铁骑前峰同时冲出,马蹄击地如雷,轰得整片平原大地都在震颤。
草皮被掀起一层又一层,碎屑扬起,卷在马上骑兵那锐不可当的红缨长枪上。
而郑璇玑的边军还在列阵。
没有人着急,没有人慌乱,仿佛那些朝他们冲刺而来的铁骑都不存在,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站位落定,阵法雏形已成。
郑璇玑下令:“诵咒。”
长长的咒文从每一个军士的口中缓缓诵祷而出,如蜂群嗡鸣。
修仙者诵咒捏诀,可引发天地灵气感应,可此地是无主之地,诵咒的都是没有灵根的凡人。
天地间没有灵力在暴动,只有对面骑兵铁骑轰隆隆的铁蹄声。
郑璇玑举起手中长刀:“举刀!”
六万军士同时举起手中军刀,刀身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花纹,不过是寻常黑铁炼制而成,六万柄铁刀举到空中,空气开始震颤,有什么东西在虚空之中缓缓出现。
无数涓滴意念,经由刀身,汇聚到了天空之中。
初时无形,无色,无声。
天地屏息。
空旷的原野上,风不再流动。
日光照在郑璇玑高举的长刀上,反射出来的光都变得寒凉。
长空之上炸响雷鸣。
云层之中似有巨龙在翻腾,云海聚散浮沉,云卷云舒,云越聚越厚,越压越低,终于,照出了一柄巨大的刀影。
这柄巨刀比巨龙更长,比河流更宽,却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那六万柄铁刀的刀尖迸裂而出。
好大一柄巨刀!
奔跑中的骑兵不曾见过这样的东西,瞠目结舌:“这……”
郑璇玑手中的刀落下。
无数令旗从各个方位落下。
六万柄雪亮的长刀朝向敌军,齐齐落下。
巨刀从虚空中轰然降落,落势破开空气,扬起长风,厚重的积雨云四下溃逃。
刀刃落地之处,土地如豆腐般裂开,深深凹陷,瞬间化作一条深不见底的深壑。
整片大地像一块巨大的木板,被从中间生生砍断,地壳断裂,两侧土层翘起,高达数十丈,大地化作陡峭山坡,原本在平地上的人转瞬之间被地壳拱到离地平线数十丈的高空。
正在其上奔驰的骏马失去平衡,人仰马翻,滚成一团,数千斤的战马压在骑兵的身上,骨裂声清脆响起,如枯枝被风雪压断。
那名骑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嘶鸣,就被压成血泥。
另一名骑士侥幸没有被战马压住,他从腰间掏出短刀插入地面,支撑着自己没有被重力拽下深渊,他往上爬了数尺,一柄红缨长枪从天而落,扎穿他的胸膛,冲击力将他的身躯朝深壑底部撞落。
鲜血自他口中狂喷,洒在那柄插在地表的短刀之上。
“退!退!”有人在吼,可声音立刻被轰鸣吞没。
无数士兵丢盔弃甲,拼命往两侧爬。
上万匹战马从高空砸落在人的身上,一路碾着无数尸体滚入深渊;军刀跌落刺在马腹,鲜血喷溅,战马嘶鸣着挣扎狂奔,一路踏碎无数人骨。
人与马,枪与刀,都在滚落深渊。
滚落途中,尘埃齐震,遮天蔽日。
落石如雨,砸在那些侥幸没被马匹砸到的军士身上,军士身上骨头断裂,皮开肉绽。
后阵中正在等待指令的步兵纷纷倒地,盾牌从上方拍下,正中脑袋。
脑袋如西瓜碎裂,脑浆迸溅,血色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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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白色糊了一地。
白花花的脑髓溅到旁人脸上,那人惊恐尖叫,却被身后人撞倒,一起滚入壑中。
有人向后逃窜,却遇滑坡,脚下土地如河流般倾泻,将他们卷入壑底。
有人试图攀爬翘起的土丘,手指抠入泥沙,指甲断裂,鲜血淋漓,却被身后潮水般的人群撞下深壑。
马匹踉踉跄跄地在山坡窜逃,撞翻无数士兵,蹄声如雷,踩碎胸膛。
尘土中,兵器散落,长矛刺穿同袍,盾牌砸裂头颅。
血肉模糊,人马混杂,滚落深壑。
泥石如雨倾下,风被震成一股股的浪,卷着血沫与土块冲天而起。
一时之间战马嘶鸣,军士惨叫,无数人马滚入深渊,尘土飞扬,飞沙走砾,恍如人间炼狱。
郑骥棠的那辆指挥车也随着地壳倾斜而滚入深渊,好在他身边还有一个筑基修士,可以拽着他立于飞剑之上,躲过这一场血腥屠杀。
郑骥棠立于虚空,脚下的土地已经完全变形,尘土飞扬,军士如蝼蚁一般被活埋深渊,他心胆俱裂,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一切。
仅仅只是一刀,这一切都仅仅是一刀造成的。
两军中,甚至没有任何一个兵卒真正交上手,便已分胜负。
那柄淡蓝色的巨刀倒映在他的虹膜上,像是一位天神从九穹之上斩落,郑骥棠全身瑟瑟发抖,“世间怎么会,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抓着那筑基修士,像是抓住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想想办法,求求你想想办法,立国之后你就是国师,不,只要你能扭转战局,孤封你为异姓王,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啊!”
那名修士垂头怜悯地看着郑骥棠:“昨夜他们让你投降,并不是说的气话。”
“不不不,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你是修士啊!你是有灵根的,你跟我们这些人是不一样的啊!”
郑骥棠声嘶力竭地喊,他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那柄巨刀,道:“你也砍一个这么大的刀!你也砍一下啊!你不是筑基修士吗?你不也和那个什么华玄仙尊一样是修仙的吗?你也砍一下啊!孤,孤花那么多钱奉养你,不就是为了今日吗?”
那名中年修士冷眼等郑骥棠发泄一通,才淡淡道:“事到如今,你就是把国君之位让给我,我也无力回天。但我能带你走。”
“走?走去哪?”
郑骥棠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浑浑噩噩,闻言凄然笑了起来,他抬头道,“去做一个普通人吗?你知道这个世道,普通人过得连猪狗都不如吗?没有奴仆,没有钱财,没有食物,这样的日子我过不了的啊!”
只有靠近落刀之处的兵卒生还下来,他们从边缘处冲出,十万大军至此只剩不到七百。
个个狼狈异常,半数兵卒连武器都丢失在逃窜途中。
他们惊恐地望向面前整齐列队,无一伤亡的边军,两耳充斥着的是身后深渊里痛苦的哀嚎声,那块深壑之中如今有近十万个人,许多人断手断脚,偏偏却还活着。
他们的嘶吼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是地底深处有十万怨鬼在齐声哀鸣。
恐惧攫获了他们的心神,那些还幸存的兵士猛地掉头朝外跑去,丢盔弃甲。
自有一队边军从大阵中分出,前往追击。
郑骥棠冷眼看着自己的军卒临阵脱逃,心中连一丝波澜都难再起。
此时旭日才刚刚东升,新的一天正在开启,十王争雄至今,大小战役足有数百场,他都赢了下来,只待今日过后,他就是大旻王朝名正言顺的皇帝。
倒在这里,真的不甘心。
可是再不甘心,在那柄巨刀面前,又能如何?
微凉的晨风吹在他的面上,将他散落的碎发吹到眼睛里,刺得生疼。
哀鸣声随风而来,灌在耳朵里,直钻进脑仁,他整颗头颅痛得快要裂开。
眼前的一切变得光怪陆离,他打了一辈子凡间的仗,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
世上怎么能有这么大的一柄刀呢?
郑骥棠喃喃道:“修仙者随手编弄的阵法,放到凡间,就是十万凡人的性命吗?”
那名筑基修士道:“那是华玄仙尊。”那位从来就不是一个随便的修仙者。
边军骑着骏马,很快将逃兵一一追回,有的负隅顽抗,被就地斩绝,更多的军卒在见识过那柄巨刀的力量之后,精神上已经被整个摧毁,甚至生不起反抗的心思。
他们畏畏缩缩地匍匐在边军的脚下,比狗都还要温驯。
郑骥棠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他道:“把我交给郑璇玑吧,她刚上位,需要展现她的仁慈,大不了就是幽禁一生。”
那名修士没再多言,提溜起郑骥棠的后襟,将他带到郑璇玑的军中,在郑璇玑身边的修士朝他攻击之前,将郑骥棠往那一丢,飞剑折返,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能陪着郑骥棠到此时此刻,已然是他君子重诺。
郑璇玑身边的修士望向主上,只待她一声令下就飞剑去追,郑璇玑却摇了摇头。
“侄,侄女。”郑骥棠堆起满脸的笑,郑璇玑冷漠地看着他。
郑骥棠收起脸上的嬉皮笑脸,郑重地跪地参拜,“陛下——”
长靴走动溅起尘土,拍打在郑骥棠伏地的面庞上,他已然许久不曾受过这般折辱。
郑骥棠伏地叩首,谦卑地看着郑璇玑的黑靴朝他走进,长刀在地上拖出一道冷色反光,慢慢朝他靠近。
头顶之上,郑璇玑的声音缓缓传来:“你若早些听劝投降,今日这十万人,都不必死。”
郑骥棠将额头再低几分,“陛下英明神武,是孤,是罪臣不知天高地厚。罪臣愿为陛下鞍前马后,士族宗亲也盼着陛下仁厚治国。”
郑璇玑冷笑起来:“好高一顶帽子,但我一路走来,奉行的是以杀止杀,以武治国。”
长刀寒芒一闪而逝,郑骥棠脖间一凉,头颅咕噜咕噜滚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