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路程,康宁县主都没开口讲话,她仿佛没睡好,一直闭目养神。
孟绾也不主动和她讲话,只是耐心端坐着,上下左右打量她的车厢。
第一次见康宁县主时,她一身劲装策马而来,长着一张大家闺秀的脸,神色中却满是狡黠与矜傲,但她这车厢内的陈设,依旧是女儿家的风格。
地上铺着软毯,座椅后是软枕,厢壁之上挂着一串香包,幽香中混杂着一点清新药味,这药闻着,嗯,有安神之效。
她侧首观察康宁县主,见她眼下的确有着淡淡的乌青,圆润的脸也略显消瘦,大概最近都没怎么睡好。
着实,有些可怜。
但冯喻安说,她是要许给太子做太子妃的人,若太子无恙,她顺利嫁入皇家将来便是一国之母……这是顶级富贵,寻常人做梦都不敢梦的事,但她似乎,并不乐意这个。
觉察到她打量的视线,康宁睁开眼,孟绾在对方看过来的瞬间撤回了目光,颇有一点做贼心虚的意思。
为此,她自顾自地轻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康宁问。
孟绾一怔,反应过来自己的确笑了,她维持着淡淡的笑意随口奉承:“没什么,只是觉得你长得好看,就忍不住多看了看。”
大约没料到孟绾会厚着脸皮说这种夸人的话,康宁也是微微一愣,随即哼了声:“还以为你不会奉承人,不想也和那些违心之人没什么两样。”
孟绾低头抿唇又笑了笑,没再接话。
康宁换了个话题:“他瞧着气色的确不错,这些日子,你们相处如何?”
孟绾与康宁无仇,甚至对这个女子有些好感,至少她不像其他贵女那般蠢笨,于是也不想通过炫耀什么打击她,只道:“大约是一口血痰吐出来了,他烧了两日,之后便逐渐好转起来了。”
康宁神色微动:“所以……是彻底好了?”
孟绾:“应该是吧。最近都没听见他咳嗽了。”
康宁不想问她在哪,在什么时候听见他咳嗽与不咳嗽的,深深看孟绾一眼后,再次闭目养神。
马车驶往洛水祠,这地方,孟绾是第二回来。
上回来还在这里收拾了韩盈盈与萧玲,这回……嗯。
马车停在寺庙门外,两人跨入山门,在门口买了香,迎面是一片佛墙照壁,上头一个大大的“福”字。
二人绕过照壁,拾阶而上来到第一座正殿。燃香,祝祷,礼拜,供灯油……祠堂内肃穆清冷,康宁始终一脸虔诚,不发一语。
见孟绾跪着睁大双眼不说话,她问:“你就没什么要求的吗?”
孟绾:“……求佛不如求己。”
康宁收回目光,似是懒得与之辩驳。
孟绾侧首看着双手合十虔诚祝祷的女子,原以为她会在这一路上跟自己说些什么,但是没有,她没说什么,除了之前那句问候冯喻安是否痊愈的话,她什么都没再说过。
甚至,不知是否孟绾的错觉,她觉得对方其实连看也不屑看自己,康宁自顾自地燃香,拜佛,祝祷,一个殿一个殿,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向上走去。
于是很快,她们果真就走散了。
孟绾在一个偏殿前驻足看了会儿那天女散花的神像,康宁便独自转去了下一个正殿,再后来,就看不见人影了。
孟绾只有片刻的怔愣,随后也不甚在意,便自己随意逛起来。
这洛水祠很大,香火旺盛,来祈福的多是女客,瞧穿着都是京城贵胄,素手白净,衣着时新。
她看见两处人最多的地方,一处在摇签解签,另一处则卖些玉牌舍利珠之类的法器,孟绾想了想,将脚步转向那卖法器的人堆。
命有什么好算的,她这飘零的身世,孑然一身的害人精,活一日算一日。
拾安紧跟其后,目光警惕注意着周遭。出门之前郎君交代过,若有太子的人来引着孟绾,叫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暗中保护即可。
于是为了给对方制造机会,拾安只是远远找了个角落木着一张脸靠着。
这时,摇签算命那边传来争吵声,拾安冷眼看去,就见一男子拿着签文拽着个大肚子孕妇怒气冲冲就往台阶底下走,那孕妇个子不高,肚子挺得老大,一只手被攥着,另一只手护着肚子,整个人瘦弱不堪,浑身破烂,被那男子提小鸡似的提留着甩在地上。
“赔钱货东西,这么些年,就只会生女娃,生生生,生四个了都是女儿,我还要你作甚?滚,个生不出儿子的扫把星!”
“官人……官人……”孕妇泣不成声,“你别听他的啊,我有预感,这是个男娃,你别……啊!”
男人一脚踢在女人身上:“你的预感有球用,天师都说了,这还是个女娃……”
拾安蹙眉。
“滚蛋,老子回去就给你写休书,自从你来了我家,老子是事事不顺,你个扫把星,滚……”
女人抱着男人还要踢过来的腿:“官人,别踢,别踢了,是儿子,是儿子啊……”
“放手!放手!老子……”
拾安脚下动了。
在那男人巴掌打下来之前,他轻轻抬手挡开,并反手推了对方一把。
男子下盘不稳,踉跄后退几步摔了个趔趄。他坐在地上茫然片刻,见拾安站在面前挡住了他娘子,勃然大怒破口大骂:“你谁啊?多管什么闲事?!”
拾安手里抱着一柄长刀,神情冷淡:“再打孕妇,我阉了你。”
那男子脸上青白交错,愣了一瞬,见围观者都上来开始指指点点,一怒之下红着脸爬起来,准备和拾安大打一场。
谁知他牛似的闷着脑袋冲过去,却扑了个空,正疑惑抬头,屁股上又挨了重重的一脚,他四肢张牙舞爪,悬空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摔了个大马趴。
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地上的孕妇见状一愣,跟着便爬起来跑过去:“官人……官人你没事吧官人……”
拾安冷哼一声,随后下意识抬眼去找孟晚,但不过短短的片刻,那看戏的人群中,哪还有孟绾的身影?
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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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孟绾也和大家一样转身去看热闹,但才看见拾安一阵风似的掠过去,孟绾便被人从后面偷袭捂住了口鼻。
一阵异香后,她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她躺在一个柔软的床上,头顶是软罗轻纱,透着朦胧的天光。不同于她在侯府住的那天青色纱帐,这帐子是鹅黄色上绣了细细的银丝,在光影之中颇有流光溢彩的华茫。
床很大,是侯府那间小床的两倍,屋子的空间也很大,屋顶高阔,没有一点压抑之感。
孟绾身子还软着,眼睛也不是很灵活,她缓慢挪动视线,脑子生锈一般,反应极慢。
纱帐突然被人捞起挂在一旁,光线陡然刺眼,孟绾下意识闭了闭,就听一个清凌凌的女声靠近些问道:“娘子醒了,要喝点水吗?”
孟绾抬手附上眼睛,眨了几下适应后,便要撑着坐起来:“这是哪儿……”
那女子立刻上前来扶她:“这是琉璃苑。”
“琉璃苑是何处?”
“是……太子别苑。”
孟绾的脑子一下清醒了三分,留下七分与药物痴缠。不知对方用的什么烈性药,竟这般凶猛。
思及此处,孟绾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裳。
啧,手指触感都没完全恢复。
无奈,她只能坐起来后低头再看,看见早上临走前穿的衣裳都好好裹在身上,腰封的结带都未变过地方,终于放下心来。
她四处打量,见这屋里一个丫鬟,门外还守着两个护卫,就是不见太子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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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来说,他是不是该守在此处?人都掳来了,他去哪儿了?
“娘子稍等,太子在前堂待客,已经派人去通传了。”
孟绾:“……你何时通传的?”
“太子说,只要见着娘子醒,就立马让人通知他,方才红玉已经去了。”帮忙孟绾起身的婢女毕恭毕敬地回答。
又温柔而利落地拿来软枕给孟绾靠着:“太子交代说,娘子刚醒时或许有些头晕,让您歇歇就好,这有一碗备好的醒神汤,我给您端来?”
孟绾瞥了眼外头,这间屋子着实大,只见远处珠帘轻晃,的确有些头晕。
她无奈又闭了闭眼。
脾气随着知觉的恢复也渐渐觉醒,孟绾忍着火气,道:“给我吧。”
婢女端来药,孟绾手上约莫有五分力,捧着药碗一仰而尽。
过了许久,想象中的体力恢复如常没有到来,只是脑子又清醒了些,腿脚还是软趴趴的,没什么劲。
以为药效没到,孟绾也不管了,从床上下来,撑着婢女的手走到这间屋子的门口。
这别苑似乎是建在半山腰处,即便在冬日,亦是树影婆娑,满目青翠。
而这别苑之大,能越过围墙隐约看见几座飞檐重脊,想来是不小。
孟绾还要往外走,婢女明显有些紧张了:“娘子……您还没恢复好,想在外头坐坐吗?我让人端椅子出来。”
孟绾正欲答她,院门口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张笑脸一如往昔,似乎每次见了孟绾,他都是那般微抿着唇,三分娇羞,七分惊喜地笑着。
不过几步,他已经行到面前,站在一级阶下正好能与孟绾平视:“你醒啦?”
孟绾:“……”
这人明明是个绑匪,怎能笑得如此单纯无害,仿佛什么坏事都没干过?
“嗯。”她答他。
这种时候,只要肯答他,就代表她不是十分介意对方的下作手段,太子见状,心中那点忐忑消失一大半,脸上笑容更为真诚:“可有哪里不舒服?”
孟绾摇头,毕竟今日之事,她多少有些心里准备,而她的本意本身就是“勾引”太子。
所以谁害谁,都说不一定。
至于怎么个勾法,她也试着想过,话本里有许多恨天恨地,拉拉扯扯的故事情节了,可真到了现实,孟绾实在装不来,她在心里叹气,顺其自然好了。
她实话实说:“有点头晕。”
太子见她神色无异状,也没责怪自己用这卑劣手段掳人,感动得眼眶都红了,脑子里迅速浮出一套他曾预设过的,有关她成婚的情状——她果然是无能为力,被逼的。
救自己于水火的表兄有难,全侯府都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又有卿柔县主那位冷面阎罗的威逼,她毕竟形单力支,如何能拒绝?
他明白,亦理解她,错的不是她,是别人,还有迟来一步的自己。
太子情难自已,含情脉脉看了会儿孟绾,然后走上台阶,将人拥进怀里:“没事了,你安心在此地住着,侯府那边,我去解决。”
孟绾身体有些僵,但此时顾不上这个,她小心问道:“你准备如何解决?”
太子以为她果然是想逃离那个鬼地方的,心情更加愉悦,抱着人不撒手:“既然冯二身体日渐好转,你欠他们的情便算还完了,至于你,我会去跟他说,反正他娶你也只是应急,请的宾客也不多,应该没什么人见过你,我只要找个与你容貌身形相似的女子代替你,再给他些恩惠,想来他也不会驳我的面子,毕竟,他又不是非你不可,我才是。”
“……”孟绾听完,很是感慨,听得出来,他为此事费了多少心思。
若是知晓自己伙同他们一起骗了他,他又该如何?
一种深深的愧疚爬升上头,孟绾脑子又有些发懵。